「請二位大人解下佩刀。」二人正要步進去,門口的鳥居新太郎伸手過來道。二人一愣,但也只好把長短刀皆解下交與他,方才走進廳裡。
「哦,二位來了。快請。」家康泰然自若。然而在二位訪客聽來,話中卻似暗藏殺機。
「內府能夠平安抵達,幸甚。」
「呵呵,我怎會有事?聽說二位找我有機密事要談,可需屏退左右?」
二人一時瞠目結舌。既然家康單刀直入,他們也只好硬著頭皮說兩句了。想到此,增田長盛強作鎮靜向前湊了湊:「實際上,此前就已向內府提過……」
其實長盛心中迷茫得很。若非要說點什麼,話題只有兩個,一為內庭糜亂之事,一是淺野、前田意圖不軌。可他轉念一想,又覺甚是不妥。一旦談及內庭,話題必會集中到澱夫人身上。澱夫人寵愛大野修理亮一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甚至那些年輕的侍衛和侍女也竟相效仿……這些早就傳到家康耳中。身為掌管天下諸事的二奉行,今日攜手前來竟專為此事,似有不妥。那麼,所能講的就只剩一事了。長盛腦中一時轉過千百個念頭,道:「無他,便是關於此前所提陰謀一事。」
「是前田肥前守和淺野彈正之事?」
「正是。後來我們又陸續得到些訊息,覺得事關重大,必須向內府稟報,方才匆匆趕來。對吧,長束大人?」
「是。」正家也鬆了口氣,點頭不迭。
「事到如今,肥前守和彈正還沒清醒?」家康聲音平靜,未現出一絲驚愕。
長盛放膽道:「想必內府也知,前田大人現已回到金澤。聽說他返回之前,曾把淺野彈正、大野修理、土方勘兵衛等人召集起來密謀。當然,這不過是些傳言。」
「哦,此事當真?」
「雖是傳聞,正所謂無風不起浪啊。淺野彈正嫡長子幸長與巳故大納言幼女早有婚約,另,土方勘兵衛乃是肥前守生母芳春院之侄,淺野彈正與土方勘兵衛又是至交……一切均不能有絲毫大意。」長盛終於自作聰明,犯下了精明人最易犯的錯誤——他已完全墮落成一個進讒言者。
「哦,他們商議的結果是什麼呢?」
被家康一催促,長盛益發激昂起來:「為了告知內府,我二人特意攜手前來。」
「前田肥前守並不像是玩弄這種小伎倆的人……你先說來聽聽。」
二人開始時惶恐不安,稍後穩住陣腳,再到慷慨激昂,家康一一看在眼裡。他亦方領略到,需重新品評增田長盛和長束正家。
「他們商議的結果是,淺野、土方、大野三人先埋伏起來,靜候內府,一旦內府進城,就起而動兵,同時,肥前守率兵從金澤人大坂城,以裡應外合。」
「哈哈哈哈……」家康大笑。
「在下並非說笑。修理和勘兵衛早就把大人此次進城看作刺殺良機,一切都合計好了——內府進城時,淺野彈正先將您迎進大門,以力大無窮聞名於世的土方勘兵衛從背後抱住您。至於由誰下手,恐怕不是淺野便是大野……」增田長盛滔滔不絕,彷彿親眼看到了事情經過,臉漲得通紅,「如今滿城風雨,切切請內府多加小心。」
家康忍笑點頭:「讓你們費心了。看來,我真得小心些。」
「是啊,萬萬不能大意。」
「我的預感應驗了。」
「預感?」
「我若是今日進城,二位的忠告自然就聽不到了,恐怕此時我已橫屍大坂城了。」家康諷道。可二人卻毫無察覺。家康看了一眼本多正純,繼續譏諷道:「正純,你們聽著。這些其實都是石田治部的陰謀。」
「治部的陰謀?」
「正是。前田肥前守已把兵力集結起來。聽二位這麼一說,我倒真想出兵金澤去會會他了。」
「內府明鑑。」
「我一齣發,治部就會趁虛而入,迅速佔領大坂和伏見。到時前有前田,後有石田,我自會遭到前後夾擊。屆時,我德川這條‘川’就只好乖乖流回江戶了。二位大人,對不對啊?」
二人竟然還沒意識到這是家康的揶揄和諷刺。
「多謝二位前來傳信,明日再登門道謝。家康進城時,還要請二位大人多多關照啊。」
二人悄悄交換著眼色,放下心來,結果連家康為何更換下處都忘了問。他們在家康面前,真如孩童一般。長盛和正家去後,家康立刻恢復了嚴肅,陷入深思。
「蠢貨。」家康不屑地罵道,「正純,你好生記著,這便是誹謗者的嘴臉。」
「大人的意思是,他們剛才所說全是子虛烏有?」
家康沉重地點點頭,「無論是前田還是淺野,都不糊塗。這只是長盛和正家的妄想臆測。前田等人沒有這般鼠目寸光、心胸狹窄。」
正純緊盯著家康笑了。其父正信被世人贊為家康智囊,正純之智不輸於其父。
「正純,看來你也明白了。」
「是。為了保全自己,無所顧忌地誹謗他人。這種人怎生靠得住?」
「正純,莫要自作聰明。」
「是。」
「世上會有凡事不為自己打算的人嗎?」
「這……沒有,或許沒有吧。」
「這就對了。無人會那般無私。而且,我也不信有這樣的人存在。我擔負著上蒼交與我的責任,故,珍惜我自己,保全我自己,也是上天交給我的使命,何恥之有?你也一樣,最重要的是珍惜自己,否則,便是虛偽,便是自欺欺人。」
正純一臉疑惑,目光閃爍,不敢回話。多年來,他言必稱為主君捨生忘死,不料這種說法竟大錯特錯。
「哈哈哈,看來你還未領會我的意思。你記著,在這個世上,最為寶貴、最可珍愛的就是自己,故,千萬不要小肚雞腸辱沒自己的珍貴。雖如此,淺野與前田也並非毫無過錯。」
「難道剛才那二人所說屬實?」
「你又性急了。聽著,切莫輕易作出判斷。前田和淺野並無叛心。但長盛和正家卻振振有詞。人一旦遭到誹謗,就說明白己確有疏漏,才讓人有機可乘。此種疏漏便是不夠坦蕩。若他們更堅決些,正家和長盛之流便無機可尋。」
「是。」
「正純,你又貿然下論斷了……罷了。隨後你把眾人都叫來。後日進城。」
正純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家康剛才的話,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可依然無法全然悟透——即使前田和淺野沒有叛心,那也不能因此就斷定土方河內守和大野修理亮沒有逆意。家康究竟在想什麼?他又為何要進城?
本多正純叫來父親佐渡守以及井伊直政、本多忠勝、神原康政等重臣,家康與眾人又密談了大約一個半時辰。正純被家康支走,所以,他們究竟作出了何種決定,無從知及。
擺上晚膳時,屋內已十分昏暗。除了諸重臣,正純、伊奈圖書、鳥居新太郎三人也被允同席用飯。當然沒有酒,只有五菜二湯,比起各人在家中的飯食,簡單多了。
次日,家康如約拜訪了增田長盛,鄭重地對其昨日的拜訪表達謝忱。正純和新太郎二人隨行,自始至終強行忍笑。儘管家康早已把長盛和正家看得通透,可他仍然裝作煞有介事、一本正經:「昨日二位向鄙人據實以告,鄙人由衷感激。請二位放心,即使前田、淺野之徒圖謀不軌,對我而言,也只是小菜一碟。」
當家康刻意提起前田和淺野,增田長盛臉上不禁流露出一絲得意。看來內府還是乖乖中計了!長盛一定在這麼想。家康看在眼裡,再次確認了長盛企圖把前田利長和淺野長政從他身邊拉走的險惡用心。
正純為家康的智慧感慨不已,而更令他吃驚的則是第二天,即九月初九家康進城的情形。
慶長四年九月初九,天空響晴,明媚的陽光傾瀉在那座九層天守閣上。隨行有井伊和本多父子,以及神原康政。他們各自率領精挑細選過的十名家臣,再加上伊奈圖書和新太郎,一行已近六十人。人們正猜測家康究竟會帶多少人進本城,家康卻十分痛快地讓所有人都進去了。帶了如此多的陪臣,人們不由擔心守城士兵難以全部放行。果然,剛到櫻御門門口,就被一群士共擋住去路:「只能請內府與近臣通行,閒雜人等概不能入內。」
家康沉下臉道:「這些都是我的近臣。我與他們講好,要讓大家親眼見見大坂本城的大行燈。你們不用擔心。」說畢,便催眾人徑直走了進去。
大坂城內大行燈乃是豐臣秀吉引以為榮的名物,享譽天下。因此家康說要領家臣進城參觀,守衛們也猶豫起來,就在躊躇之間,一行人已迅速通過了城門。這顯然是有違律令,也太膽大包天了,守城士兵立刻報至秀賴身邊重臣。本城內一時殺氣騰騰。
進城的早有準備,守城的措手不及。家康帶著近六十個強悍的隨從進城,城內人自然會產生疑問,可誰也不知家康心思。不僅是守衛,就連增田長盛和長束正家也慌亂起來,而更狼狽的要數土方河內、大野修理、片桐且元、真野賴包、速水甲斐等秀賴近臣。
「到底怎麼回事?」
「他們不會是前來加害少君的吧?」
「怎麼可能?內府定是擔心有人偷襲,才加強戒備。」
「不少人嫉恨內府,說不定有人趁機加害於他,不可不防啊。」
人心惶惶,城內氣氛緊張。
「你看,人人都帶著刀。」
「他們帶了兵器,我們也須帶。」
本以為家康至多會領四五個人進城,沒想到竟來了五六十人,人們慌作一團,有的跑去走廊,有的去取刀,還有的跑到門口打探情況……可德川諸人早已盡散入城,不知去向了。
「奇怪,內府去了何處?」
「混賬!統統給我去搜!那麼多人,怎會突然消失?」
此時的家康一行,早已到了地上鋪著木板、約二百疊大小的宴廳,正在悠然欣賞大坂名物大行燈呢。
「怎樣,頗壯觀吧?」
「不愧是太閣大人心愛之物。可這麼大的燈,不知要耗費多少燈油啊!」
「真是勞民傷財,哈哈。」
正當眾人感慨萬千時,淺野長政、增田長盛、長束正家、片桐且元四人匆匆趕來。「原來內府在此處。方才一通好找。」
一直以家康盟友自居的淺野長政臉上現出放心的神情。「彈正,你失望了?」
家康厲聲諷道,「聽說你要抓住我,把我帶到一個好地方啊。」
一聽這話,長盛和正家大吃一驚,立刻埋下臉,身子縮了一半。
家康瞥了二人一眼,繼續道:「至於我為何會來此地,你自去問增田、長束。斤桐,就勞你帶我們去見少君吧。」家康沉著臉走開,隨行之人忙跟上去。
隨員當然不會進入秀賴房問。在本多正信的指示下,眾人都在外間守候,只有井伊直政、本多忠勝、神原康政、本多正信父子五人,有資格與家康一起拜謁秀賴。如此一來,即使有人想動手,恐也難有機會。家康帶著鳥居新太郎一直走到上位,在秀賴身邊坐下。在向秀賴問安之前,他先是悠然巡視了一圈此時匯聚到大書院的人。
為了重陽之慶,所有年俸萬石以上的大名都要聚集到此,已成慣例。可現在,眾大名幾乎都不在大坂。除了上席的淺野長政和增田長盛,餘者都是秀賴的近臣。
家康如一尊石像般,臉上無一絲表情,他先把眾人掃了一眼,方才轉向秀賴。「江戶的爺爺來看你了,莫要怕。」他面帶微笑,竟以這樣一句話取代了中秋賀辭,接著便望著在一邊正襟危坐的澱夫人,「少君能夠平安迎來重陽,可喜可賀。」
澱夫人似乎也鬆了一口氣,家康進城以及城內慌亂情形,她恐怕早有耳聞。「內府特意前來祝賀,深感榮幸。大人也看到了,少君好得很……」說著,她摟了摟秀賴,道,「說話啊。」
秀賴羞怯地瞥了一眼母親,才開口道:「爺爺,您能來太好了。」說完,他垂下頭,又抬首察看母親臉色。很明顯,有人教過他。
家康忽然怒聲對澱夫人道:「有一事我想告訴夫人:增田和長束兩位大人告訴家康,說最近城內風氣著實令人放心不下,希望我能進城來。」
家康這句話,不僅讓增田長盛和長束正家如雷轟頂,澱夫人、大野修理亮、淺野長政、土方河內守等人也大吃一驚,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長盛和正家萬萬沒想到家康會在這種場合說出此事。澱夫人與大野修理則是因為「風氣」二字驚心不已,淺野長政一聽增田和長束竟然不跟他商量,就把事情告訴家康,不禁大感詫異。
「為了確認事情真假,家康今日不得不違背常規。如今看來,城裡士氣不振,確讓人不忍目睹,若不是有家康在,此城恐怕早落到敵人手裡了。」
「我不贊同內府的說法。」土方河內守漲紅著臉,向前探身道,「內府是否在責備我等不盡職?」
「勘兵衛,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說士氣不振、風紀糜爛的,是增田與長束二位大人。這種事怎能在少君和夫人面前爭論?休要再提!」
家康輕描淡寫、含沙射影斥責了兒句,又轉向澱夫人,「聽說城內有人害怕家康來大坂,欲圖謀不軌……當然,此事最好還是請夫人事後和增田、長束二位大人仔細確認。傳言說,要在家康進城時伏擊,淺野長政會拉住我,然後由土方勘兵衛動手……」家康停了一停,緩和了語調,繼續道,「夫人,家康此來並非想確認傳言真偽,單是想把傳入我耳內的話原封不動向諸位披露。聽說,把家康除掉之後,前田肥前守會立即在金澤起兵。」
「內府大人!」臉色蒼白的淺野長政忍無可忍,大喊一聲,打斷了家康,「內府把事情說得太可怕了,我等怎會參與那種陰謀,我們還沒愚蠢到如此地步!」
「莫要激切。我方才也已說過,我也不知事情真相。」家康淡然打斷淺野,「既然有人特意把這些傳聞告訴我,我也不得不防。萬一所傳屬實,又該如何?我不得不有對策,因此增加了隨從。身為武士,這樣做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說句不中聽的,家康若心懷不軌,對傳言信以為真,斷然採取行動,此城大概早就落到我手中了。城池防衛如此薄弱,完全不堪一擊。號稱戒備森嚴、易守難攻的一座名城,居然讓近六十人以佯稱參觀大行燈為名,就輕而易舉混進來。在去往大宴廳路上,竟無一人出來阻止或是盤問,城內守衛完全形同虛設。」家康憤怒的目光死死盯住增田長盛和長束正家,二人羞愧難當。他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醜態竟會以這種形式露於眾人面前。
這樣一來,所有人都知道了告密者就是他們二人。若在從前,家康不會如此不留情面,把這些事全抖摟出來,可這次一反常態。他明白,三成的叛心路人皆知,天下千瘡百孔,亂世當用重典,他必須果斷行事。
「這種情形被太閣看到,他會多麼痛心。我絕不允許事態再繼續下去。家康已痛下決心,接受增田和長束的請求,親自到少君身邊處理政務。」這哪裡是商談,分明是知會。
增田長盛和長束正家被趕進了死衚衕,他們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本想把淺野和前田兩股勢力從家康身邊拉走,結果竟陷入憎惡與懷疑的泥潭,三成定在咒罵他們為何無緣無故把家康引進大坂城。更為嚴重的是,秀賴身邊的人必已把他們二人視為叛徒。
「見諒,恕在下多嘴……」說話的是片桐且元,「內府在城中邸於何處啊?」且元看到家康今日來勢洶洶,擔心他還會說出更驚人的話,故岔開話題。
家康輕輕搖搖頭,「這不用你擔心。既然要來,這些瑣碎事情我早考慮過了。石田正澄府小是小些,眼前也只好將就了。」一句話讓澱夫人和她身後的大藏局、饗庭局都鬆了一口氣。這些女人剛才正擔心家康會讓秀賴把本城讓出來。
「這個大好的日子,家康說了這麼多。可這也是為了維護太閣嘔心瀝血、苦心經營起來的太平。請少君放心,有爺爺在,日後絕不允許人碰你一個指頭。」家康緩和語氣,臉上堆笑。全身是汗的澱夫人這才輕輕對秀賴說了些什麼。於是,秀賴天真地點頭道:「為永保太平,乾杯!」
淺野長政低頭沉思起來。長政兩鬢又添了不少白髮。他已隱約察覺到家康究竟在想什麼了。家康似已下了決心,絕不把秀賴交到三成手中。三成口口聲聲說為了少君,可眼前的少君只是一個被一群女人包圍的孩子,沒有任何主張和想法。三成的說辭無非是藉口和盾牌。家康連這樣一個懵懂孩童都不交給三成,併為此大費周章,將來的風浪可想而知。
淺野長政睜開眼睛,秀賴已讓家康端起酒杯,自己則不知所措地察看著母親的臉色。孩子膝邊擺放著的分明是紙玩偶。他定是想問母親,究竟是該拿起玩偶,還是繼續正襟危坐。澱夫人拍了拍打磨得甚是光滑的螺鈿扶幾,分明是要秀賴坐直身子以顯示威嚴。於是,這個玩偶一樣、全身著金絲織花錦緞,卻獨獨被摘去了王冠的孩子,只好不情願地挺起胸脯。
淺野長政將淚水強嚥到肚子裡——家康終似要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