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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女子天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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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除了芳春院,高臺院和淺野夫人也起了作用。這三個女人自幼親密無間,一旦下定決心與治部大人作對,就大事不妙了。」

「可前田家仍頻頻派使者前去致歉。」

「芳春院一向固執。」澱屋頷首道,又津津有味地談論女人的力量。

武士們愛面子。可照澱屋的看法,事實完全相反。無論哪位大名,都被女人的喜好左右,正是為了女人,他們才不斷講說悲喜故事。

「縱然是太閣大人,不也照樣受制於女人嗎?治部大人過於相信男人的力量了,所以,他有必要反省。」

作左衛門方才明白,澱屋乃是在向三成建議,一定要在女人身上下足功夫,不僅是高臺院和芳春院,在以澱夫人為首的其他女人身上,也要做足文章。

「我要說的也正是此事。雖然似乎有些遲了,但我家大人還是意識到了這些……」作左衛門忙把阿袖一事告訴了澱屋。當然,儘管有讓阿袖刺殺高臺院的想法,卻不能輕易出口。一旦被高臺院察覺,恐怕澱屋難逃干係。說畢,作左衛門悄悄擦了擦額上的汗。澱屋看似遲鈍,實則很是敏銳。可他今日爽快地點頭答應:「沒問題,阿袖還為此求過我呢。」

「阿袖求過掌櫃?」作左衛門吃了一驚,忙道,「此事當真?」

「常安何必騙你?阿袖甚是擔心,說治部大人有疏忽之處。」

「這也難怪。」

「她說,儘管治部大人遇事異常敏銳,卻完全忽略了世故人情。他把女人看成感情的羈絆,從來不考慮利用女人的力量。」

「阿袖如此評說大人?」

澱屋笑著點點頭,「愚蠢的女人且不論,哪怕是尋常的女子,也能一眼看穿男子。而在聰明女人眼裡,男子就完全如懵懂無知的嬰兒。」

「阿袖這般說?」

「哈哈……這並非出自阿袖之口,而是常安的看法。總之,阿袖認為,治部大人完全忽視了高臺院,她很是著急,又擔心當面提醒,大人一定聽不進去,於是求我把她送到高臺院身邊去。」

「真不敢相信。」

「當時我也大吃一驚。看來,在治部大人身邊這些日子,阿袖產生了母親般的關愛之心。」

「哦?」

「開始時她只是把大人看成一個孩子,後來發現這個孩子身上存在不足,便再也坐不住了。其實,女人對男人的情意,很大一部分源自母親般的關愛。愈發現男人的不足,愛得愈深,這便是女人。」澱屋猶如一個喜歡說教的老者,對自己的話感到陶醉,「於是,我便把此事告訴了島左近勝猛。石田大人若無異議,我也好作些安排。」

作左衛門簡直不敢相信,若如此,他心中的疑慮不就迎刃而解了?「那麼,我把這封書函交給阿袖後,其餘的事就全交給您了……您是此意?」

「正是。阿袖亦早有準備。」

「好。那就先讓我見一見阿袖。」作左衛門高興地對澱屋道,「這一切都是天意……阿袖在哪裡?」

「就在舍下。我帶你去。儘管家人都勸我把她關到私牢,可我認為毫無必要。你看,她不是很自在嗎?」澱屋指著對面的一問小茶庵道。

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作左衛門恍如夢中。三成把寫給阿袖的書函交給他,他忘了問口信;慶順尼主動與他同船,不費吹灰之力就從尼姑口中套出種種秘密,猛然發現高臺院乃比家康更為可怕的敵人……這一切讓人覺得是那般真切,但這不正說明高臺院氣數已盡嗎?她沒能生下豐臣氏嗣子,而澱夫人生下了秀賴,她最終搬出大坂城,都是由無形的力量在主導。照慶順尼的說法,高臺院身邊只有四五個侍女,因此只要接近她便可。恰巧在此時,阿袖又願意主動到她身邊——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作左衛門趿著木屐跟在澱屋身後,踏在鋪滿漂亮的那智黑玉石的庭院小徑上,心潮澎湃。庭院甬道入口處設有一道小小的木柵欄,大概是不許人隨意進出。澱屋把柵欄移開,朝裡邊喊道:「阿袖夫人。安宅給你帶來石田大人的書函。」

只聽裡邊應了一聲,靠走廊的一扇小窗便開啟,阿袖白皙的臉露了出來:「客人遠道而來,快請進。」

「你既沒讓我進去,我就不便進去了。你們二位慢談。」

「呵呵,掌櫃還這麼小心眼。好,恭敬不如從命。」

安宅作左衛門目送著澱屋離去,方才走進甬道。阿袖開啟簡樸的茶室門,道:「請往這邊來。」

進到門內,作左衛門方清楚阿袖當前的生活,不禁一陣心疼。四疊半大的茶室中央放著茶釜。旁邊乃一個八疊大的房間,想是待客用。與壁龕相連的睡榻邊放一張塗漆案几,阿袖就在這張案上抄寫經書。

深得三成寵愛的女人出身於煙花巷,後來又被寄放在澱屋家,這一切,作左衛門頗為清楚。殺之可惜,又不敢放了她,本以為她心中定充滿怨恨,實則不然,她非但沒怨恨三成,反而一邊悄悄抄寫經書,一邊為他謀劃……

作左衛門坐下,恭恭敬敬把書函遞到阿袖面前:「這是大人親筆所書,請過目。」然後,他開始猜測阿袖讀完書函後會提出什麼問題。她雖曾主動提出要到高臺院身邊,但還不至於產生行刺之念,因此,如何開口,就變得很是重要。假如一開始便被拒絕,之後再想說服她,就困難了。

阿袖開啟書信,讀了一遍,方道:「信上說,詳細情況由您轉達。」

她不過一個妓女!安宅作左衛門心中這麼想,阿袖的鄭重其事卻讓他的舌頭變得僵硬:「關於此事,我還想先聽聽夫人的意見。」

「我的意見?」

「是。我從澱屋掌櫃口中聽到您的想法。聽說到高臺院身邊,也是您的心願。」

「不錯,我是有那樣的想法。可是大人也該有他的考慮。所以,我想先聽聽。」阿袖柔聲細語,作左衛門著急起來。對方通情達理,反而讓他不知所措。

「夫人,您究竟如何看待高臺院?您覺得她是大人的朋友還是敵人?」作左衛門忙岔開話題。

可這卻引起阿袖的懷疑:此人為何不轉達三成的口信,而是一味問自己呢?阿袖不解地睜大眼睛,道:「迄今為止,我還不認為高臺院是大人的朋友。」

「那便是敵人?」

「不,」阿袖輕輕搖搖頭,微笑了笑,似在試探作左衛門,「我認為,人開始時並無敵我之分。」

「夫人高見。」

「是敵是友,完全取決於自己如何應對。但是,大人便把她看作敵人,對嗎?」

作左衛門一驚:「夫人,在轉達大人想法之前,我想先說說拙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請講。」

「依作左看,高臺院已變成大人的敵人了。」

「何出此言?」

「她正在想方設法阻止前田兄弟與大人結盟,甚至因此去遊說芳春院。此心不已昭然?」

阿袖並不反駁,單是靜靜點點頭,等待他說下去。作左衛門腋下冷汗涔涔。他本以為說出高臺院是敵人,阿袖會接過話茬,可沒想到對方什麼也沒說,只是靜待下文,不由一時語塞,不知說什麼好,「夫人……認為……那……那高臺院不是敵人?」

「安宅大人,您似有顧慮啊。」

「這……」

「想說的不說,不想說的卻說了。您累了?」

「是。」

「不必多慮,您怎麼想便怎麼說。這樣,我也覺輕鬆。」

看來自己已被看穿了——作左衛門端正坐好,道:「夫人多慮了,我不過想問夫人,到底把高臺院看作敵人還是朋友?」

「我並不瞭解高臺院,但大人的事我倒知一些。為了幫大人,我才提出要到高臺院身邊。」

「夫人到高臺院身邊,是為大人打聽訊息?」

「呵呵,這是其一。」

「難道還有比這更重要的目的?」

「不錯。」

作左衛門向前探出身子。這大概就是人之歷練的差異,作左衛門想方設法要套出阿袖的真正想法,可不知不覺被這介女人牽住了鼻子。「這麼說,為了大人,您願意冒更大的險?」

「對,我心甘情願。」

「那我就放心了。」作左衛門道,「既如此,我就可安心轉達大人與家老的話了。高臺院不僅把前田兄弟從大人身邊拉走,還要把小早川秀秋也籠絡過去,她甚至要把太閣舊將一一變成內府同黨。」

「哦。」

「這樣一來,大人豈有立足之地?淺野大人已隱退到甲府,餘者難以指望。故高臺院心向內府,就定會對大人大大不利。夫人是否也這麼看?」

「哦,是……」

「事已至此,只有一個方法。」

「什麼?」

「到高臺院身邊去,刻不容緩!」作左衛門最終沒能說出「行刺」二字,只是比畫了個刺殺的手勢。

阿袖輕輕點了點頭:「這就是大人沒寫在信函上的命令?」

「正是此意。」安宅作左衛門重重說完,臉卻紅了。

阿袖有些吃驚。她到高臺院身邊去,還有比打探訊息更重要的目的……她知道,只有這麼說,才能讓作左衛門信以為真,放下心來。但若一聽行刺便臉露驚慌,安宅定會生起懷疑來。

但作左衛門只是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並未注意阿袖表情的細微變化。

「您當然會這麼做,對嗎,夫人?」他似不甚放心。

阿袖不禁皺起眉頭:「既是大人的吩咐,阿袖除了聽命,別無選擇。」

「那我就放心了。」作左衛門尚未聽出阿袖的弦外之音,「那麼,我馬上去求澱屋幫忙。為了大人,哪怕赴湯蹈火……」

「阿袖明白。」

「毫無疑問,高臺院已是內府的同黨,對於豐臣氏,她分明吃裡扒外……」

阿袖臉上有些悔意,似還要說些什麼,可最終還是沉默了。

之後,作左衛門又聊到慶順尼和小早川秀秋。可無論談論什麼,他的見地都與阿袖相去甚遠。此時的阿袖,已不在意作左說些什麼,她一心為三成赴死。

作左衛門再三叮嚀後,方才出了茶庵,阿袖把他送到甬道口便返回。她方知,事態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愈來愈糟,並且正朝與她的意願截然相反的方向進展。阿袖早就看出,三成的性情與家康格格不入,更不順應天下大勢,因此,她想盡量避免悲劇的發生,但滔滔逆流淹沒了她的意願。儘管如此,阿袖仍未放棄。經過認真思量,她決定去高臺院身邊,儘自己最後的努力。令她意外的是,此人竟令她施殺手。

阿袖無力地坐在案前,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這絕非僅僅是悲痛的哀鳴,而是她真誠的祈禱,她希望遠方的三成能知她的心聲。

「現在可讓我進來了吧?」門外,傳入澱屋的聲音。

「請進。」阿袖鬆了一口氣,站起身。對於人生的認識,常安的見解遠高於作左衛門。阿袖與常安交談起來甚是輕鬆,絲毫不覺拘束。

澱屋常安繃著臉,阿袖忙把他讓進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招待著常安。

「阿袖……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這樣更親切。」常安一坐下來,便道,「剛才聽作左說,你和他已然約定,要結果那人的性命,對嗎?」

阿袖默默望著常安,不言。常安似乎因此事情緒激切,他究竟是贊成,還是憤怒,在弄清之前,阿袖不想輕易開口。

「我與作左不投緣。他一向飛揚跋扈,我的意見不堪用。因此,我只答應為你尋門路,但關鍵還是在於你的想法,所以……」常安的意思不言自明,他想說,若是前去服侍倒還好說,若是行刺,自是逆天行事。「我想問你,你究竟是出於何種心思,才提出要到高臺院身邊去的?」

「我只是想讓治部大人看看一個女人的真心,僅此而已。」

「治部大人命令你行刺,你就乖乖聽命?」

阿袖微笑著搖了搖頭:「恰恰相反。」

「那你的意思……」

「治部大人也是高臺院一手培養,故,我想代治部大人向高臺院盡孝,侍奉她安度餘生。」

「哦,原來如此。好,甚好。我放心了。我自會去安排。」常安如釋重負地點頭道,「可你這樣做,豈不是背叛了治部大人?」

「這……」阿袖語塞。倒不是不信常安,而是問得太突然,她不知如何應對,有些羞澀:「讓掌櫃見笑了。」

「不。得遇你這樣的女子,也是治部大人三生有幸。你莫要拘束,只管說。」

阿袖應了一聲,低下頭,出神地凝視著膝上的手指甲,「我須讓治部大人早一日失敗。」

「哦?」

「可大人若真的被斬草除根,那也太悲慘了。到時候,能夠祈求內府給石田一門一條生路的,恐怕只有高臺院夫人。我便是帶著這樣的願望去的。這算不算盡孝呢?」

屋常安一不動盯著阿袖,難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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