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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討伐上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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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就照你說的去做。」

「如此最好不過。我們剛剛遷到新領,能做的亦只是呵斥來使一頓,真是遺憾!」

「我們的領地尚未整備完啊。」

「若是有多年舊領,說不定我們還可利用治部奪取天下。」

「你的意思……」

「隨便說說而已。治部若更聰明或更愚鈍,事情就更有趣了……此是別論,主公眼下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兼續邊說邊玩弄手中書函。在他眼中,家康似並不那麼可怕,只要有三成和長盛等人為他傳遞訊息,家康就是一個不值一提的軟柿子。

當夜,二人談笑許久,兼續才告辭而去。景勝接見使者,乃是次日巳時。

伊奈圖書攜河村長門守到本城大廳與景勝會面,他高高在上地宣講家康口諭:「聞得上杉氏已作好決一死戰之備,導致世間議論紛紛,究竟是何道理?爾背叛太閣,真令人扼腕痛惜。爾怎敢無視太閣遺訓?望爾改變初衷,早入大坂。」

景勝眯起眼睛,樂滋滋聽著。

其實,上杉氏並非都如直江兼續那般強硬。留在大坂的千坂景親就曾向景勝進言:刻意惹怒家康,恐給上杉氏惹來滅頂之災,故無論是築新城還是僱傭流浪武士,都不要太過張揚……為向豐臣秀賴賀新年去了大坂城的老臣藤田能登守信吉等人也進諫道:對家康強硬,遲早會斷送上杉氏氣數。他一氣之下不再返回會津。但由於景勝對兼續寵信有加,對他言聽計從,別人的意見便充耳不聞。

使者宣完口諭,景勝笑嘻嘻問道:「就這些嗎?」

「內府要大人儘快去大坂,我等亦等著大人回話!」伊奈圖書自然不肯示弱。

「我不用給內府寫信。你聽著。」

「我等洗耳恭聽。」

「我心中並無絲毫叛逆之意!」景勝昂起頭,加重語氣,「上杉景勝蒙豐臣厚恩,怎會有背叛之心?閣下此次所言,我無一能接受。我所做的一切,都甚是必要,閒人憑何無端指責?這純粹是誤解,是誹謗!希望內府先查明誹謗之人。在未明真相之前,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去大坂!」言畢,景勝頓了頓,想看看使者反應。

人在慷慨激昂時往往會自我陶醉,愈陶醉就愈不想迎合對方,幾句話下來,景勝更嚴厲地收尾道:「即使去了大坂,上杉景勝也不會對內府俯首帖耳。閣下回去這般轉達吾意即可。」

這簡直是無可通融的最後通牒。不知情者聽了,還以為他已忘乎所以,完全陶醉於自己的氣勢,或許是想主動放棄大老地位。不會對家康俯首帖耳,這意味著只要家康在,他連秀賴都不顧,完全沒有任何妥協餘地。

伊奈圖書飛快瞥了一眼河村長門守。他估計,景勝的答覆,在親戚家住過一宿的河村長門守應早有預料。果然,長門垂下頭,慌忙躲開了圖書的視線。看來,景勝不向家康妥協一事,在上杉氏已是盡人皆知。圖書遂道:「中納言的意思,鄙人已十分清楚了。回去之後,在下會把大人的意思如實轉達內府。」

「好,除此之外,我無話可說。遠道而來,辛苦了。山城,好生款待,然後打發他們回去。」

兼續表情僵硬,不情願地施了一禮,「山城有一封回函,希望二位能代我轉交給豐光寺住持。有勞二位。」山城守話猶未完,景勝已拂袖而去。

內府是否看錯了上杉景勝?伊奈圖書甚是疑惑。聽了景勝的一番話,直江兼續書函的內容不難想象。即使兼續在給承兌的回函中為主人的無禮致歉,也不能說上杉氏並無敵意。

「大人萬萬不可掉以輕心。上杉氏始終在越後擁兵自重,甚至不把天下放在眼裡。」若不這麼彙報,家康恐會失算。家康雖早已洞悉三成的叛心,但絕未料到上杉景勝居然也敢如此無禮。正是為了試探景勝的器量,家康先前才未大張旗鼓行事。

二人懷揣兼續寫給承兌的回函,晝夜兼程趕回大坂。當回信被開啟時,在場的除了承兌,還有家康、本多正信。

最先入眼的竟是這麼一句:「上杉氏興亡在此一舉,還請三思……」這不是承兌絞盡腦汁寫的那句話嗎?

眾人都盯住承兌,伊奈圖書自然也不例外。剛讀了幾行,承兌就臉色發紅,手不停發抖,臉與嘴唇痙攣不止,其狀令人不忍目睹。承兌很少如此狼狽,當年在秀吉面前宣讀明使冊封書,當讀到「封爾為日本國王」一句時,他的反應就如今日。意外的是,家康和本多正信並不甚驚訝,承兌花了一刻鐘才好不容易讀完書函,隨後把它默默交給家康。承兌讀信時,家康既不發笑,也不問什麼。

「口氣似不輕。」家康戴上眼鏡——這是今年正月茶屋四郎次郎送給他的,靠在扶几上展開書函。也難怪承兌會臉色大變,直江山城守兼續的這封書函,一開始便甚是無禮,幾乎全是揶揄之辭,完全把承兌當成一個無知幼童。

「關於吾領,世上確有不少流言,以致引起內府猜疑,實不足奇。太閣生前,京城和伏見之間就流言不斷。更何況會津地處偏僻,我家主公又是小輩。大師實是過慮了……」

既然把比自己年長六歲的主君都說成是小輩,又會把承兌當作什麼?出於多年交情,承兌才費盡心機給他寫了那封書函,可他卻譏諷承兌是狗咬耗子,真是狂傲至極!

家康微笑道:「住持大師,這並不是寫給您的書函。他知道我也會讀到這封信方故意這麼寫。大師不必著惱。」說罷,他樂滋滋讀下去。

伊奈圖書不時偷偷瞟一眼家康,對於家康的平靜,他頗為不解。他本以為家康一看到此信,定會勃然大怒。可家康非但不惱,還不時露出微笑,甚至搖頭晃腦,讀得津津有味。

讀罷,家康把信函放在扶几上,對本多正通道:「佐渡守,看來直江山城非尋常人,思慮敏捷,條理清楚。」

「啊?」沒等本多佐渡回應,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的承兌伸長了脖子,「如此無禮之言,內府……還稱揚?」

家康緩緩點頭:「確甚是無禮。家康有生以來,還從未讀過如此無禮的書函。」

「是啊。貧僧讀到一半,便想撕個粉碎。」

家康並不理會承兌,單是對正信繼續道:「信裡說了這麼幾點:其一,讓豐光寺莫要擔心。其二,景勝前年剛換了領地,就立刻進了京,好不容易回去,又要他進京,怕耽誤本領政事。連處理本領政務都被認為是存異心,真正不可理喻。」

「說得有理。」本多正信表情古怪地附和道,「這麼說,他認為大人在故意刁難於他?」

「正是。」家康輕輕點點頭,「其三,函上說,景勝寫誓書寫膩了,無論寫多少也無人會信,他不想寫了。另,自太閣以來,景勝就以忠厚正直聞名,迄今沒有任何變化。這些與一般男兒有別。」

「哈哈,一般男兒,他指的是大人您?」

「或許是。他還說,景勝心存異志云云,純屬故意誹謗,我只是一味聽信讒言,卻不去查明真相,實在有失公允。更精彩的還在後頭呢,佐渡。他咬牙切齒諷刺我道,加賀肥前守一事能夠順利解決,我真是威風八面。還說,增田和大谷等人,他有事會與他們聯絡。至於神原和本多佐渡,就不必了。」

「他連在下都信不過?」

「當然。他說,你們只會相信堀秀治一面之詞,完全是誤導我德川家康。你們究竟是德川的忠臣還是佞臣?讓我好生思量。佐渡,你到底是德川佞臣還是忠臣?」家康說笑道。

本多佐渡撓撓鬢角,苦笑起來:「既然我等侍奉的是器量如此的大人您,自是黯然失色了。」

家康笑著把書函丟給正信:「你最好也讀讀,想必對你會有所助益。」

正信拾起來,畢恭畢敬地讀完之後,又傳到伊奈圖書手上。

展開書信一看,圖書不禁全身僵硬。如此大膽、如此不加掩飾的書信,他是第一次看到。把自己的主君稱為「小輩」的兼續,完全不把家康放在眼裡。函中稱,延緩進京完全是因為武備。京城武士如今都被瓷器等名物迷住,鄉下武士則在準備槍炮弓箭之類。這定是民情不同,風俗各異。他還問,照上杉氏的實力,景勝當具備什麼樣的軍備?若連上杉氏置備與身份相配的軍備都懼怕,實乃小肚雞腸。無論是修路還是架橋,只不過是武備之步驟,至於來年或後年出兵朝鮮一事,誰會相信?真是可笑至極。

讓圖書更為驚詫的,則是此信末尾言道:「無須多辯,我家主公斷無叛心。不進京,完全是有人從中作梗。只有內府徹底明查,方可成行。縱然是背叛太閣遺言,撕毀誓書,拋棄少君,甚至與內府翻臉,奪取天下,那又能怎樣,亦是難以擺脫罵名。身為謙信公之後,焉能忍受此辱?上杉氏深知反叛之恥,絕不會如此愚蠢,請不必擔心。只是,若內府聽信讒言,意圖不軌,撕毀誓書又有何妨……」

圖書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家康曾說過,要估量直江山城器量,可這封書函卻像是直江山城在試探家康器量。此函逐一駁斥了承兌。承兌的書函拖沓冗長,兼續卻痛快淋漓,只要他們認為有理,甚至不惜與家康為敵,二者根本無溝通之路。圖書卷起書函,不禁想問問家康之意。

家康表情卻依然十分平靜,或許他早已料到對方會如此答覆。接過書函,他對本多正通道:「佐渡,直江山城是否已看穿了我的心思?」

圖書大吃一驚,承兌更是驚駭不已,他「啊」了一聲,伸長脖子,儼然一個不知所措的孩子。家康聽到承兌的驚呼,把目光移到他臉上:「我是說,山城究竟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還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才這般寫的?」

承兌更疑惑了:「參透了內府的心思,又能如何?」

「那就說明,他實乃是令人欽佩的大器之人!只是對於上杉氏,他就變不忠之臣了。他的器量大過景勝。」

不等承兌回答,圖書先問道:「大人,您這是何意?」

家康咂咂舌,看了正信一眼,「正信,你給圖書說說。」

正信笑容滿面,看來,只有他明白了家康的意思。「是,只是,在下的理解未必正確……」

「圖書比你年輕。你怎麼想便怎麼說。」

「遵命!」正信向圖書側側身子,「大人早已痛下決心了。」

「什麼決心?」

「討伐上杉。」正信壓低聲音,飛快地掃了家康一眼。他若說錯,家康定會開口。可家康只是默默欣賞院中風景。正信繼續道:「對方若看出大人決心已定,會明白所有理由和解釋都已無用。他們只有兩條路,要麼致歉,然後乖乖屈服;要麼奮起抵擋,刀兵相向。」說到此,正信垂下頭,分明在考慮更慎重的言辭。「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顯出一副與我們為敵的樣子,說明其有兩種考慮:其一,名正言順與治部等人聯手,向我們發起挑戰;其二,故意裝作與我們為敵,暗地裡助大人下決心……」

「請恕貧僧失禮,」承兌突然插道,「直江兼續如此無禮,竟想暗中幫助內府大人?怎生可能?」

正信又飛快掃了家康一眼。他定是想讓家康回答。事情重大,他不過是臆測。可家康一言不發,依然眯著眼,悠閒地凝望著院外晚春的陽光。「大師,這完全是老夫胡亂猜測,若說錯了,怕要受大人斥責……大人已決心不再原諒上杉氏,並會以討伐上杉為名出兵,故意出大坂城,以引誘治部……這只是老夫的推測。設若直江兼續看透了,自會裝作與大人為敵,激怒內府,讓大人出兵。如此一來,治部必然中計。」

正信心平氣和說完,圖書和承兌都舒了口氣:「有理,如此,直江山城守就成了大人的助手。」

「休要高興得太早,圖書。」家康忽然斥責道,卻依然望著外邊,「未聽完佐渡的後言,先莫要開口。」

正信為難地低下頭。他也和光秀一樣,曾遊歷天下,深知口無遮攔,隨時可能給自己帶來危險。因此,他不願在這種場合談論大事。一旦說中家康的心思,便有可能招致猜忌;但若看不出家康心思,會談自無法進行。這並非沒有先例,信長公口口聲聲稱揚竹中半兵衛乃戰略之才,可最終也沒把他提拔為大名……

「大人也疑心景勝有無大器量。」

「是。」承兌道。

「假若直江山城守讀懂了大人的心,為了天下,他想不動聲色幫助大人,反覆思量後,為了給大人制造討伐上杉的藉口,他便寫了這樣一封傲慢無禮的書函,若果是如此,他真是少有的大器之人……但這亦有可能只是我們一廂情願。說不定他正怒氣滿懷,表面上與我們為友,等到把我們誘到奧州之後,再死命阻擊。」

「有理。」

「故,大人才懷疑山城是否真讀懂了他的心思。」

「精闢!」

「在下不明真相,不敢妄斷。只能說到此處。」

「大人意思是……」

「無論上杉是想助大人一臂之力,還是隻想與我們決一死戰,會津絕不會平安無事。只要景勝拒絕來大坂,就是違抗攝政重臣的命令,這個罪行,他無論如何逃脫不了。」

「不錯……」

「因此,大師書函所寫‘上杉家興亡在此一舉’一句不無道理。即使不決戰,少君命令一下,大人出兵,最起碼也會消耗他一百萬石。他付出一百萬石的代價,只為逞口舌之強。如此,直江山城守便不能稱為忠臣……大人,在下已言盡。」正信向家康點頭道。

家康笑中帶怒:「佐渡,你好生無恥。」

本多正信的話無一不說中家康心思。家康甚至有些後悔——不該讓正信開口,倒不用擔心伊奈圖書,可豐光寺承兌卻不能令人放心,雖說他如今也心向德川,可他卻與三成眾知己多有往來。此事一旦被他洩露,自有無盡麻煩。

家康只好矢口否認:「佐渡,你還是紙上談兵。戰事,詭道也。以少勝多,不勝列舉。即使我奉少君之令出兵,也未必就能取勝。」

「是。」

「你知我是如何小心翼翼才走到今日嗎?其中苦難,你絕想不到。你的話真令我汗毛倒豎。」

「抱歉。」

「用不著愧疚,但大事當前,當慎之又慎啊。」家康這話是想說給承兌聽,「接到如此無禮的書函,卻對其坐視不理,天下規矩就亂了。因此,必須討伐上杉家!山城那廝早就看出來,若景勝不來大坂,我必然出兵討伐。他深知這些,卻膽敢向我挑釁。」

「大人明鑑。」

「話雖如此,但戰事卻不能隨意發動。既要進攻上杉,又要避免與治部衝突,這便是我希望豐光寺大師和佐渡仔細思量之事。你們不會看不出來,我若攻到會津,正與上杉決戰時,而治部揮兵大坂城,結局將會如何?那時我欲進不能,欲退不行,一生不就完了?」正信似明白了家康說這些的意圖。

「正信的一番話完全是痴人說夢,事情哪有這麼簡單?當前最重要的,應是不惜手段,避免激怒治部。」

「是。當前最重要的,乃是集中力量,全力討伐上杉。看來,此次我不親自臨陣指揮是不行了。」家康扭著臉道,「我一生還從未看到過如此無禮的書函……真是愈想愈怒。這是兼續的小伎倆,我絕不會放過他!」

出兵討伐一事已成定局。當然,真正的敵人究竟是名門上杉氏,還是新近崛起的石田三成,尚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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