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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茶碗天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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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長五年五月下旬,令人煩惱的梅雨終於停了,天空湛藍,不知從何處傳來陣陣蟬鳴。隱居三本木的高臺院派人到本阿彌光悅家中,請光悅為長次郎新燒製的茶碗命名。光悅看到被派來的侍女,不禁一愣,儘管覺得面熟,卻想不起來。

「久違了。」侍女恭恭敬敬把茶碗放在光悅面前,微微一笑。

光悅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盯著侍女出神,甚至連茶碗都不看一眼,遂訕訕笑道:「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由於是高臺院的使者,光悅特意把她請進了內客廳。客廳走廊前的竹葉像是被精心洗過,透著一股鮮亮。

「呵呵!您還沒想起來?其實難怪。奴家這樣的人居然能侍奉高臺院夫人,真是不可思議。」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你是博多……」

「正是。奴家就是被石田治部大人帶走的阿袖。」女子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像在回憶什麼,「以前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你果真是阿袖夫人……只是,如今怎麼……」話猶未完,光悅忙打住,仔細端詳茶碗和阿袖。眼前的茶碗明顯具有長次郎的風格,不難認出是真品,卻非極品。「我會讓這個女子把茶碗給你送去,」光悅耳邊似響起一個聲音,「好讓你仔細看看這女子。」

「太榮幸了!」光悅伸手捧過茶碗,視線卻一直沒離開阿袖。

世上正盛傳,內府將要討伐上杉氏。上杉景勝不僅違抗命令,拒絕來大坂解釋,還不斷加強軍備,大量招募浪人,家康於是決意出兵征討。增田長盛、長束正家、中村一氏、堀尾吉晴、生駒親正等人卻以時機未熟為由,聯名上書,欲阻止家康出兵,家康卻是無論如何聽不進去。就在這時,一個曾經服侍過三成的女子,出現在了世人都認為與家康站在一起的高臺院身邊,於是乎,世間輿論一片譁然。

此事絕不尋常!光悅正滿腹狐疑,阿袖卻若無其事道:「先生,比起這個茶碗,高臺院夫人恐更想讓您鑑定鑑定奴家的心。」

光悅輕輕把茶碗放在膝邊。阿袖似已察覺到他內心的波動。想到這裡,光悅好鬥的本性被激發起來:「你似已清楚。對,比起茶碗,夫人更希望我猜猜你的想法。」

「奴家也這麼想。先生鑑別刀劍天下第一,對於人心的鑑別力亦無出其右,這似是內府原話,對嗎?」

「不敢當。即使內府那麼說,想必你也不會認同。」

「先生過謙了。」阿袖嬌聲笑了。一笑起來,她便媚態畢露,「痴女子時常不由自主迷失本性,阿袖今日就是想請先生指點迷津。」

「不愧是阿袖!」光悅回擊道,「無論什麼場合,你永遠不會迷失自己。是誰把你薦到高臺院身邊去的?」

「是先生熟識的澱屋掌櫃。」

「常安?」光悅納悶不已,「但應不只是他,還有其他人幫你。讓你下決心去侍奉高臺院的人是……」

「到底瞞不過您的眼睛,是石田治部少輔大人。」阿袖毫不慌亂,從容道。

「果然如此。我無須再問你的目的了。」

「先生是否有些草率了?」

「由於討伐上杉的傳聞,加藤清正、福島正則、黑田長政、加藤嘉明等人專門向高臺院派了使者,你不會不知此事。」

「奴家當然十分清楚。」

「這些人是否在求高臺院阻止內府對上杉的討伐?」

「不錯。四位遺臣還說,若內府執意討伐,他們情願代內府前去。」

「這些事你都報告給石田治部了?」光悅壓低聲音問道。

誰知阿袖竟不假思索回答:「是。這是奴家服侍高臺院的目的之一。」

「目的之一?」

「是。但這絕非全部。除此之外,奴家還有隱情。」

「你是不是想對高臺院夫人……」

「沒錯。我確是接受了刺殺密令。」阿袖面不改色,眯起眼睛。

光悅被此女的氣勢震懾,一時喘不過氣,渾身戰慄——這個女子竟是潛入高臺院身邊的刺客!他原本半信半疑,只是帶著戲謔之情試探,沒想到她竟坦然承認了。光悅早就看出她絕非尋常女子,她對一切都無所畏懼,也不為一切所迷。過去的悲慘生活讓她嚐盡艱辛,早就從對人生的恐懼中解脫出來。正因如此,她才被博多的神屋和島屋選中。可自從跟著三成進京,這個女人的訊息就斷絕了。

「看來她終究是個女人,被治部大人迷住了。」神屋宗湛曾苦笑著嘆道。這話乃光悅從弟子山陽口中聽來。這女子原本不應刺殺高臺院,而應刺殺三成。

「你果然接受了這樣的命令?」

「先生,您是不是認為阿袖乃是個古怪女人?」

「一言難盡。」

「阿袖也厭惡戰爭,還一直想刺殺治部。」

「那為何被他……」

「我未被他迷住。」

「哦。」光悅心中生起感動,忙改變話題,「人心可真是奇妙,時時都會因人發生改變。」

「這麼說,是治部大人讓奴家變了?」

「這不是說笑。兇猛的野獸會變成溫順的小貓,堅硬的鐵也會變成柔軟的糖塊。」

「阿袖已變成猛獸了。」

「哦?」

「可這隻猛獸一到先生面前,就會變回原來那隻小貓。」

「嗯?」

「阿袖若迷戀男人,也該迷戀先生這樣的男兒啊。」

「夫人!你是故意拿這話來譏諷我?」

「不敢,奴家乃是奉高臺院夫人命令前來。」

光悅一怔,忙正了正身子——這話不一般,這個女人想要拼命抓住些什麼……他輕輕搖搖頭,「好了。你究竟想怎樣?直接些。」

阿袖低頭沉思了起來,許久,方道:「先生,正如您剛才所說,阿袖的確有事。」

「因此我才讓你痛痛快快說出來。」光悅直盯著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阿袖振奮起來,「心裡明明清楚得很,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我真想做個孩童。既無憎恨,也無悲哀,分不清願望與詛咒。」

「夫人的心情我明白。想恨就恨,想悲便悲,這種人也有無數。」

「先生,奴家不能刺殺高臺院。」

光悅眯著眼,微微點頭:「當然。」

「可奴家卻接受了密令,才到得夫人身邊。」

光悅嘆道:「這麼說,你又要背叛了。以前你背叛了島屋和神屋,這次又要背叛治部。」

「不,在此之前,奴家早已背叛過無數男子。」

「那是為了謀生,迫不得已。」

「但奴家也遭到無情的背叛。遭到背叛的人,最終只能復仇。」

光悅又動搖起來,但這次他沒逃避:「這麼說,你既不想背叛治部大人,也不想刺殺高臺院夫人,因此陷入苦惱,對嗎?」

「不,奴家一開始就沒有刺殺高臺院夫人的意思。」阿袖哀慼地低下頭,「想請教先生,奴家這樣的女人,只要活在這塵世,就一定要背叛、詛咒,讓人悲傷,使人不幸嗎?難道我真是這樣的女人?」

「夫人多慮了!照你這般說,光悅也一樣。但夫人必須與所有罪孽一刀兩斷,否則,只能發瘋死去。」

「先生,奴家真希望發瘋死去呢。」阿袖斬釘截鐵說道,光悅一陣戰慄。她續道:「奴家不想隱瞞。勸說治部大人與內府決戰的就是奴家。但奴家根本不相信治部會有勝機!」

光悅默默凝視著阿袖,不言。

「治部大人只能戰死……除此之外,別無選擇,是奴家讓他下了戰死的決心。若不戰,他會屈辱地活在內府羽翼下。與其屈辱地活著,不如轟轟烈烈戰死……這就是阿袖的情義。」言畢,阿袖掩面而泣。

光悅逐漸明白了阿袖的意思,這個女人一定勸說過三成決戰,但之後,她發現局勢的發展更加可怕,已意識到將有一場超出她想象的大戰。現在她內心一定痛苦至極,否則,她這樣的女人絕不會在自己面前落淚。

「先生,」阿袖抽泣了片刻,羞澀地擦了擦淚,「內府真要討伐上杉氏?」

「夫人為何想知?」

「曾經勸說治部決戰的阿袖,如今卻服侍著無論如何也要阻止戰事的高臺院夫人,真是有趣啊。」

「夫人也知,再也沒有比戰事危害更大的了,對嗎?」光悅逼問道。

「內府大人一齣徵,治部便會趁虛而入,發兵起事。」

「哦。高臺院夫人、加藤大人、黑田大人等也頗為擔心。」

「奴家怕的是之後的事。」

「之後的事?」

「治部當然會把留在大坂的內府家人都……」

「啊?」光悅只覺被從頭到腳潑了一身冷水,阿袖擔心的竟是這些:三成在起兵同時,定會把與家康同盟的武將家人全扣為人質……

「奴家目光短淺,近幾日才識得。」阿袖發現光悅已明白她在說些什麼,猛地加快了語速,「無論哪一方獲勝,人質恐都不會平安脫險。戰事把無辜的女人和孩子全投進了地獄,阿袖不能對此熟視無睹,可戰車已然駛出……」

光悅調整了一下坐姿。身為男子,他竟連這些都未想到。但阿袖這麼一提醒,他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先生,多謝您能聽奴家說這些,阿袖已找回自家了。」

「哦?」

「奴家明白!此前奴家一直迷惘,心中所慮就是此事……」阿袖眼裡閃出一絲亮光。

光悅也放下心來,大大舒了口氣。人極度困惑時,自己很難逃出思緒的牢籠。可眼前若能有一人聽你說話,困惑的內心就會開啟一扇敞亮的窗戶。阿袖與光悅的對話,似乎起到了這種作用。

「先生,您已看透了阿袖的心思。向高臺院報告時,請一定告訴她阿袖是一個有用的茶碗。」

光悅用力點點頭。在他眼裡,阿袖的確稱得上名器。

「阿袖不知天高地厚,再求先生答應我一個請求。請讓阿袖繼續待在高臺院夫人身邊,好實現兩個願望。」

「哪兩個願望?」

「方才奴家心亂如麻,甚至覺得只有死路一條。」

「我也看出來了。不過,如今已雨過天晴。」

「阿袖會去請求高臺院夫人,為了避免戰事擴大,要竭力阻止人質事件。」

「這是第一個願望?」

「是。第二個願望是……」阿袖抬起頭,看了一眼光悅如利劍般的眼神,「希望第二個願望不會引起先生的誤解。」

光悅點點頭,「夫人品格連男兒都自愧不如。本阿彌光悅洗耳恭聽。」

「多謝。此事,阿袖絕不會說第二次……這是阿袖接近高臺院夫人的真正目的。」

「哦。」

「治部大人絕不會平安度過一生。無論戰爭勝負,也無論他與內府之交是好是壞……」

「他乃不願壽終正寢之人?」

「對。奴家以為,他會縱火焚身而死。」

「好眼力。」

「因此,為了治部大人,奴家想做一件事。」

「你的第二個願望?」

「是。無論治部走到何種窮途末路,奴家也不希望石田一門血脈斷絕……不求高臺院夫人,這個願望無論如何不能實現,故,阿袖才出來侍奉夫人。」

光悅鬆了一口氣,微笑起來,不再看她,「石田大人知道此事嗎?」

阿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恢復了先前的哀怨。光悅銳利的眼神盯住茶碗,沉思起來。他尚未完全放心。他已完全弄清阿袖的想法,但她背後的石田卻不容忽視。一旦有誤,就會危及高臺院。阿袖對自己的信賴,光悅真想用一句話來回答,那就是明辨是非,為了正義,即使受盡苦難也毫不畏懼。作為日蓮宗信徒的他,自從利休逝後,信心愈發堅定。雖說如此,為了阿袖而背叛高臺院,何顏面對佛祖?

「這可真是一道難題!」光悅不禁端起茶碗,託在掌心,「毫無瑕疵,外形也不錯。火候和做工很好。因為這枯淡的釉,茶碗上的景色讓人明顯感受到燒製之人的恬然心境……饒是如此,在下卻不能向每個人都推薦說,此乃一件天下名器。」

聽他這麼說,阿袖低下頭:「先生的意思是說,它從前的主子不好?」

「是,它與從前的主子分不開……若讓別人把它作為一件名器買下,那就是鑑定者的失誤了。」

「但茶碗自身與持有者並無關係。它沒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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