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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茶碗天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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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悅若對高臺院夫人說,這個茶碗最好不要買,夫人心裡會怎麼想,會回到澱屋府上嗎?」

阿袖一陣哆嗦,沉默了。

「光悅知夫人來此,勢必要說服我。但我也頗為頑固。人為何要把危險之物放在身邊?若我不贊成買下,你又有何種打算?像你這等聰慧之人,不會沒考慮過。」

「先生,到那時,奴家自會坦言真相,請求高臺院夫人諒解。」

光悅大吃一驚,「那麼,若被高臺院夫人趕走呢?」

「尚未想到那一步。」阿袖忽然顯出蔑視神色,語氣鏗鏘道,「奴家從來都不知什麼生死,只是想做必須做的事。」

光悅放下心來。忽然,他把手中茶碗噹啷一聲扔在榻榻米上。茶碗跌成兩半。他又把碎片慢慢收拾起來,裝進盒子。光悅臉上並無怒色。他定是出於某種考慮,才把茶碗摔碎……儘管這麼想,可茶碗被打碎那一瞬間,阿袖還是震住了。

光悅十分清楚阿袖的疑問,但他並不做聲,單是默默把碎片放進盒子,用高臺院喜歡的西洋印花布輕輕包了起來。再次看向阿袖時,他已然一臉平靜,道:「我不明高臺院夫人是怎麼想的。」

像有一陣冷風吹過,阿袖不禁伸長脖子,「為何?」

「居然拿一個破碎的茶碗讓我取名字,這玩笑開得也太大了。」

「啊?」

「即使問夫人這個使者,恐怕也難以解開這個謎。看來,光悅只好跟夫人去一趟,親自問問高臺院了。」光悅嚴肅道,「我些許準備一下,請稍候。」他把包裹放下,出了客廳。

阿袖兩眼溼潤了。無需再問,光悅決定親自趕赴三本木。照他的氣性,定會把真相與高臺院夫人和盤托出,再讓夫人定奪。一向令人覺得認真、甚至有些呆板的光悅身上,居然有著如此果斷的一面,這讓阿袖不無驚心。

未久,光悅穿上了出門的衣服走來,看都不看阿袖一眼,恭恭敬敬拎起包裹。他恢復了常態,變得輕鬆了,「走吧。」

阿袖默默跟在光悅身後走了出去。門前已為她備好了轎子,卻沒有光悅的。看來他還在嚴格遵守太閣生前的命令,不敢坐轎。

京城炎熱如蒸籠。不久後,避暑之人就會擠滿賀茂川河灘。阿袖坐在轎內,忽而嘆氣,忽而閉目養神,忽而又掃幾眼兩邊的街道。高臺院對她產生懷疑,讓她到光悅處出使,卻因此了卻她一樁心事,真是一件幸事。但同時,她竟產生了生之將盡的感覺。至於打碎的茶碗,光悅究竟會如何向高臺院解釋,也讓她期待。

到了三本木,阿袖與光悅一起來到高臺院面前時,光悅的話讓她大出意外:「夫人,這女子說的事支離破碎,亂七八糟,光悅一句也未聽明白。」光悅邊說邊解開包裹。阿袖氣得發昏,聽他說話的口氣,她彷彿如個白痴。

自從光悅向高臺院建議,平時要把房間窗戶盡數開啟,並用冰涼的井水來和炒麵之後,高臺院的笑聲出奇地多了起來。她將頭髮剪短了,面頰亦顯圓潤,比在大坂時看來更加年輕。再加上沒有孩子,她完全像四十剛出頭。

「給先生添麻煩了。我還以為阿袖做事利索。」

「在博多時,光悅曾見過這個女子,真是比男兒還要強,結果被治部大人帶到京城……光悅對她還頗為欽佩,可沒想到,她今日所說的事,小人卻絲毫也不明白……」光悅一開始就把阿袖與三成的關係抖了出來,接著開啟放茶碗的盒子。

高臺院似吃了一驚。阿袖與三成的事,她恐是第一次聽說。「孝藏主、慶順尼,你們都退到外間去乘涼。」高臺院把二人支走後,光悅故意小心翼翼把裂成兩半的茶碗放到盒蓋上,道:「究竟是侍女不小心打碎的,還是想在修補之後,再讓小人命名?」

高臺院飛快地掃了茶碗一眼,立刻把視線轉移剄阿袖身上。此時阿袖已縮成一團,俯在榻榻米上,頭也不敢抬。高臺院道:「光悅。這最好問問茶碗。茶碗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阿袖嚇得屏住了呼吸。光悅說話單刀直入,太過離奇,而高臺院的回答更令人意外。

「啟稟夫人,這茶碗跟小人說了些不吉利的事情。」

「什麼?」

「她說她乃是奉謀刺夫人的密令,來到夫人身邊的。」

「這些我早有察覺。但既然已裂成了兩半,她的想法恐怕也會有所改變。太閣生前喜愛的井戶茶碗不就是先例嗎?修補後還能用嗎?」

光悅用犀利的目光掃了阿袖一眼,裝模作樣地把打碎的茶碗拿了起來,「這不像是夫人修補好後,帶給小人的東兩。」

「有理。」

「可是,就這樣扔掉亦不免可惜,光悅想再修補修補。」

「修好之後,如何命名?」

「它大概是碰到了誰的袖子才打碎的,儘管是一件瓷器,也大不幸……故,小人想給它取名誰袖。」

「誰袖?好名字啊,阿袖。」

「是。」

「名字是好,我也有好奇心,想讓光悅拿另一個,這個我要了。阿袖,你問問這茶碗:它到底是想留下,還是跟光悅走?」

阿袖慌得直眨眼睛,高臺院越來越讓她摸不著頭腦。高臺院眯眼凝視著阿袖。與在大坂時相比,她確像是變了個人。她原本就非平凡女人,在大名面前都能毫不在乎與丈夫爭辯。但自從秀吉故後,她似受到了沉重打擊,變得拘泥起來。可她出讓西苑來到三本木後,竟又變得開朗了許多。若太閣還在世上,定會說笑:「這個女人,簡直就是一休再世。」

「阿袖,那個茶碗是不是不想保全,才故意把自己打碎的?你聽一聽它們有什麼看法。」

「是。」阿袖咬咬牙把茶碗拿到自己膝邊,煞有介事把兩個碎片放在耳邊。

「聽到了吧?茶碗這個東兩啊,懂得塵世疾苦的少,我行我素的多。它們口無遮攔,你要好生聽著。你聽聽,把它們粘好,再取名誰袖之後,它們是願意讓我使用,還是願意讓光悅使用,或者,它們寧願破碎,不想被粘好……若它們不願在一塊,就已非茶碗,只是毫無意義的瓷片。到底是何意啊,說來聽聽。」

「是。奴婢已聽見了。」說著,阿袖把茶碗從耳邊拿開,此時,她嘴唇煞白。儘管如此,她依然保持鎮定。

「它門怎麼說?」

「它們說想留在夫人身邊。」

「這麼說,還是想讓光悅粘起來?」

「是。它們還說,想借被分成兩半的經歷,‘重新體味人生,發揮茶碗的本來作用。’」

「哦,它們是這麼說的?真是心志可嘉啊。」

「是。」阿袖又輕輕把茶碗放回原處。「奴婢有一個請求。」她看看高臺院和光悅,低下頭。

「何必這麼鄭重其事,我剛才已說了,我不會趕你走。」

「奴婢想說的是,茶碗粘好後,夫人能否賜給阿袖?」

「你想要這個茶碗?你如此喜歡它?」

「不,奴婢想把它送給一個人。」阿袖輕鬆地笑了,「奴婢想把它送給我曾相好過,後來又分散的人。奴婢想親手把這個修好的茶碗送給他。」

高臺院和光悅不禁面面相覷。剛才表情尷尬的阿袖,忽然間似乎下了決心,坐得筆直。

「一箇舊相好,他是……」

「請夫人莫要問,就算是體恤奴婢。」

「可方才你說,你們曾相好過……不相告,彷彿是不給情面。」

光悅轉向阿袖,「阿袖,夫人所說也在理。你若實在覺得不便,那就……」

「不,奴婢願意說。」

「是。」

「金吾中納言大人。」

「小早川秀秋大人?」

光悅一頭霧水,而高臺院似乎更為吃驚。金吾中納言秀秋乃毛利一族的小早川隆景之養子,亦為高臺院親侄。

「連金吾大人都成了你的客人?」

「是。中納言大人出征高麗時,在博多的柳町……」阿袖臉紅了,舉袖遮住臉,但話卻未停頓,「中納言說受太閣的申斥,一連幾日與阿袖在一起。」

「中納言也是年輕體壯的男子。」

「阿袖也年輕。出於對太閣的敬畏,二人後來遺憾地散去了。」

「你想把修好的茶碗贈給他?」

光悅似明白了阿袖的心思,急得聲音發抖。

「是。憑先前的舊交情,奴家想去拜訪他,敘敘舊。」

「這亦不失為風流之舉。」光悅大聲感嘆,飛快掃了高臺院一眼。高臺院能夠察覺阿袖之隱情嗎?

阿袖似已預見戰爭在所難免,為了不讓戰局擴大,她能做的只有盡力把毛利一族排除在戰爭之外。因此,她想借贈茶碗之機,向秀秋傾訴自己的願望和苦心……

光悅正想到這裡,只聽見高臺院爽快道:「你去見金吾大人,是不是想讓他莫與治部為伍?但此事你做不來。就連我都不敢輕易開口。毛利氏有輝元在,不是你一言兩語就能扭轉乾坤的。這實在難以想象。」

光悅屏息凝神,注視著二人。阿袖的嘴唇逐漸恢復了血色。在光悅看來,阿袖並非一定要拜訪秀秋,她只是想用行動打動高臺院,讓高臺院知道,她並非心胸狹窄的石田三成的玩偶。

高臺院似也意識到了這些,雖然嘴上嚴厲,眼裡卻充滿戲謔:「想去遊說金吾中納言?真是可笑。即使這個茶碗修補好,我也不會送與你。算了吧,阿袖。」

「是。」

「茶碗先放在我這裡。」高臺院笑道,「光悅,這個破茶碗先不要補了。」

光悅不解地低下頭:「這樣合適嗎?」

「誰說不合適!誰袖……自從你取了這個名字,我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茶碗與阿袖甚是相似,恐是名字相近的緣故。」

「茶碗其實就是阿袖。」

「阿袖的心中現在頗為迷茫,支離破碎。就暫時把它放在我這裡吧。」

「好。我想茶碗必十分高興。」

「若它性情頑劣,恐你也未必會為了這麼一個破茶碗,特意來一趟。」

「夫人明鑑。」

「它定有可取之處,你才為它命名,並想修補如初。」高臺院眯縫著眼,饒有興致地道,「因此,阿袖讓我擔心時,我就再請光悅來,你說呢,阿袖?」

「是。多謝夫人。」

「你不要覺得過意不去,我喜歡你。作為女人,你我都是茶碗。年紀輕輕就要在這塵世摸爬滾打,被人揉捏,最後慢慢成形……正因如此,我們的位置,我們的心,都如土如泥。」

「多謝夫人指點。」

「茶碗盛茶……茶心乃自然之心,是太平時能真正寬慰人心的東西。這是利休居士原話。你願不願意永遠懷著這樣的茶心,來伺候老身?」

「願意。」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休要擅自做主。只管放心,」高臺院大笑道,「那麼,茶碗的事就這樣罷了。你先退下吧,我還有事要責備光悅。」

光悅終於放下心來,他故意不解地大聲道:「哦,光悅究竟犯了何等過錯,非要挨夫人斥責不可?」

等阿袖離去之後,高臺院牢牢盯住了光悅。光悅不禁正襟危坐,集中精神。每當高臺院用這種眼神看著他時,定是有要事吩咐。只聽她道:「你辛苦了,光悅。」

光悅默默施了一禮。

「能不能再麻煩你走兩個地方。兩處就足夠了。」

「遵命!只要能夠辦到,小人願意赴湯蹈火。」

「先到福島家走一趟,再去金吾家看看。」

「哦……」

「你到福島家,只需告訴正則,說我非常擔心少君未來。」

「擔心少君未來?」

「是。一旦天下大亂,這個無助的孩子就無立足之地了。為了不讓少君淪為亂世餌食,切切不要錯失可以依託的大樹。」

光悅又恭敬地施一禮,他已完全明白高臺院的意思了。高臺院已斷定家康會出兵討伐上杉。而一旦家康出兵,地處江戶與大坂之間的清洲城主福島正則的向背,就變得異常重要,它將關係整個豐臣氏的前途。故,高臺院才秘密派他前去,叮囑福島不可輕舉妄動。

「其次,阿袖今日所言,以及方才老身教訓她的話,你要把它們當作笑話原封不動講給金吾聽。要仔細,不要有遺漏。」

「是。」光悅不禁連連點頭。

看來,剛才高臺院訓斥阿袖,定是因為阿袖完全說中了她的心思。高臺院也不希望金吾中納言站到三成一邊。「你明白了,光悅?」

「是。小人完全明白了。」

「呵呵。那就好。有勞你了。」高臺院朗聲道,「阿袖很有意思。」

「的確是個奇女子。」

「看來她似把一切都看透了,心中憐憫著治部。」

「夫人慧眼,小人以為,她服侍夫人,是想為治部一族求情。」

「不錯。光悅不愧是鑑寶名家。」說著,高臺院把眼前的碎片接到一起,道,「女人真是悲哀。光悅,這個茶碗是你故意摔碎的吧?你故意把它摔碎,才有阿袖與茶碗一樣的說法。光悅,這個塵世,也已被摔成了兩半,我們必須把它修補起來才是啊。」高臺院感慨萬千,將碎片放回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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