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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出門誘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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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非無謂的犧牲!」家康終於流下淚來,「是,附近的確沒有後備隊,也沒有能前來救援的人馬。但若伏見城防守堅固,就足以牽制那些見風使舵之輩。最為重要的是,即使我只留下你一人,把剩餘二人都帶走,他們也絕不會答應。沒有人會去打一場必死的仗。哪怕是為了絕無僅有的生存希望,家康也總是盡力去安排好一切,否則,後人便會罵德川家康不義。此事你莫要再勉強了!」

元忠揹著臉,靜靜聽著家康說話,他不再勉強,痛快地點頭答應,「大人這麼想也不無道理。」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不,在下的理解或許與大人不同。大人要取勝,天下要一統。為了這個目的,大人從一開始就把元忠置於死地,您實在冷酷……倘若讓天下人產生這種誤解,就非元忠初衷了。既然如此,在下便服從大人安排。」

「彥右衛門,記得幼時,我曾養了一隻百舌鳥,讓它模仿老鷹,竟被你教訓了一頓。」

「哈哈哈哈。那時元忠的確很生氣。當時還被大人踢下走廊,嚇得不輕。」

「多虧了你,家康才成了一隻雄鷹。」

「在下也深有體會。但僅僅做一隻小地方的鷹還不夠,大人,請您定要通過此次戰事,變成天下的雄鷹。」

「元忠,今晚你我二人一醉方休?」

「大人能夠賞臉,元忠榮幸之至。」

當晚,二人一直喝到深夜。他們頻頻舉杯,沉醉在對陳年往事的追憶之中。

鳥居元忠在嚴肅地審視自己的死。家康也一樣,只是未說出來。他們已超越了生死,賭上了一切。豐臣秀吉故去才半載,天下就陷入混亂。這樣一個天下,究竟能否再次讓它統一起來?難道家康歷盡千辛萬苦,隱忍了五十餘年,也會像松永久秀和明智光秀那樣徒勞一生?

二人不時攜手相視,或泣或笑。破曉時分,鳥居元忠被家康拉回臥房。

「此生了無遺憾。」元忠不經意地道,又慌忙遮掩,「在下堅信大人定能夠重振天下。」他感慨萬千,只因領悟到治理天下是何等困難時,他已過了花甲之年。

「就連太閣那樣的蓋世英雄,都束手無策,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此事您萬萬不能忘記……」元忠絮絮叨叨翻來覆去說著。無論個人器量怎麼超群,人的壽辰終究有限。意識不到這些,一切努力都會在瞬間化為烏有。最近,元忠讓人為他解讀家康命元佶刊行的《貞觀政要》。從前,他愚頑不化的程度絕不亞於本多作左衛門,可現在,他張口就是:「學問才最是重要。」「最終決定大業能否長存的還是德才。太閣是器量有餘而德才不足啊。」「縱然有幾十萬大軍逼過來,元忠從不知害怕為何物,大不了與城池同歸於盡。」這一夜,每一句話都深深烙在了家康腦中。

次日,家康令人馬在伏見城休養了一日。十八日拂曉時分,家康乘轎出發。元忠、家長、家忠、近正四人並立在大門外恭送,大家都一臉嚴肅,不顯出絲毫感傷和留戀。

離開伏見,便已進入戰場。接下來必須通過的近江,已接近石田三成的勢力範圍了。

中午時分,家康抵達大津,受到京極參議高次的盛情款待。高次之妻乃秀賴生母澱夫人的妹妹、秀忠之妻阿江與的姐姐。家康一直把高次看作盟友,但目前卻還不便向他挑明。家康表面上仍將上杉景勝當作敵人,全力以赴征討會津。

離開大津,當日,家康帶了少許近臣趕赴石部。令人意外的是,素來與三成關係密切的長束正家居然搶先一步趕來,要求拜謁。他定是受三成指使,前來探察家康動靜。

長束正家六萬石的居城就在近江水口。水口在石部前,距離石部有八十餘里路程,故,正家定是先進入自己居城,再返回石部來迎接家康的。在不明內情之人看來,正家還真是忠誠。

在家老松川金七陪同下,正家來到家康面前,「在下想於明晨在居城內款待內府,請內府無論如何賞臉。」

家康忽然憐憫起正家來。眼前這人,在管理錢糧方面確是好手,卻總是小心翼翼,搖擺不定,毫無主見。「我一定會去,至於宴請,莫要太鋪張了。」

「只是略表心意。」

「恭敬不如從命。大人究竟拿什麼款待我呢?」話聲未落,家康就為自己的逗笑後悔了。眼前這人,向來只會嘴上功夫,難道他真為自己準備了「一點心意」,家康忽然間產生這樣的念頭,於是不經意問了一句。果不出所料,正家十分狼狽。

家康心下可憐,於是取出來國光短刀和行平長刀,道:「我記得從這裡到水口一帶,有許多小河,泥鰍該算是這一帶名產吧。」說著,他把短刀賜予了正家,長刀賜予正家之子。

正家誠惶誠恐退了下去。時值黃昏,正家雖然騎著馬,但回家恐已是夜裡了。

家康想到此,忽然一驚:為了明晨的宴請,正家特意趕來,可究竟拿什麼來招待他,竟說不出口,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家康向鳥居新太郎招了招手,小聲命令道:「你去打探一下正家究竟帶了多少隨從。」

鳥居新太郎心領神會,立刻追了出去。當追到驛站外白知川河灘上,新太郎看見正家與七八十名家臣合到一處,立刻回來報告。

「他讓隨從們在河灘那邊等著他?」

「是。可他為何要把隨從帶到驛站外面呢?真是個怪人。」

「正家走了多遠?」

「八里開外。」

「還有時間……」

家康凝神思慮起來,到了戌時,他忽然起身,命令部隊連夜從石部出發。他必是擔心在石部,夜間毫無準備,一旦大軍遭襲,後果將不堪設想。可他究竟根據什麼推斷出將遭襲呢?新太郎百思不得其解。

「快,月亮將出來。慢一步便要出大事。」家康對新太郎道。新太郎立刻命人去叫轎伕。

「別人就不能抬轎嗎?」家康心急火燎鑽進轎子。

既如此緊急,也等不及轎伕們趕來了。隨行的渡邊忠右衛門換上草鞋,綁好綁腿,喊了一聲:「大人,請忍耐些。」便立刻抬起轎子後轅,前邊則是由火槍隊的足輕武士抬。

隨從的只有二十餘名貼身護衛,稍遲些趕來的女眷及水野正重、酒井重勝、成瀨正一、本多忠勝等便被拋在了後頭。

「新太郎,你悄悄去告訴大家,說我先行一步,要他們萬萬不要大意。」

轎子過了砂川橋,家康才終於露出臉,望了望天空,對轎子後邊道:「後面抬轎的是誰?」

「啟稟大人,在下渡邊忠右衛門。」

「做得很好。」

「大人誇獎。」

「忠右衛門,你可知我為何匆匆離開石部?」

「大人,您這問題難死小人了。您是不是認為長束正家乃是受治部少輔指使而來,所以……」

「正家受治部之命前來問候,我就一定要急急離開石部?」

「是。石田手下有一擅長夜襲的名將島左近勝猛,對此人萬萬不可麻痺大意。而長束正家這次前來,必定是奉了治部少輔的命令,來打探大人是否要夜宿石部。這樣一來,石部就一刻也不能待了。大人您才……」

「哈哈哈,忠右衛門,你真以為你抬轎子讓我感到很舒坦嗎?」

「不敢。還請大人繼續忍耐。」

「無須擔心。即使他們發動偷襲,起碼也得在深夜或黎明時分,而在此之前,我們已過了水口。正家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家康只領這麼幾個人就敢過他城下。你看,月亮出來了,莫要緊張,放鬆些。」

家康從田川趕到泉中,本多忠勝才率部離開石部,追趕前來。大部隊在黎明時分趕到水口河灘時,家康的轎子已離開水口八里外了。

「好你個長束正家,你以為我會悄悄過去。先嚇他一嚇,再衝過去。」

本多忠勝令水野、酒井、成瀨等部點上引信,其他兵士到月光下的河灘上擺開陣勢,高聲吶喊。突如其來的槍炮聲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好!都給我衝過去!」本多忠勝一馬當先,率部如疾風暴雨般衝過城下。

一旦打起仗來,就如魚得水般返老還童,這便是本多忠勝。不止本多忠勝,家康也一樣,一旦打起仗來,他頓時變得敏銳而靈活。身經百戰積累起來的經驗,已成為不可思議的習性,潛藏於體內。但他畢竟已是五十九歲高齡了,歲月不饒人,疲勞在所難免。轎子從水口又向東走了十六七里,到達土山時,家康骨節已痠痛不已。從此處到江戶還有八百多里,看來,這次旅途乃是對身體的磨鍊。

秀吉在這個年齡,已徵過朝鮮了。而秀吉在為瑣事厭倦時,家康卻才開始為統一而戰。說不定這次比秀吉的遠征花費的時間都多。家康不由得感慨起來,人一生操勞不盡,真是不可思議啊!這樣的重負,一輩子也別想從肩上卸下來……

土山一帶並無城池,家康命人在一戶叫土山平次郎的人家房前臨時搭了帳。剛用過午飯,一匹馬便疾馳過來,來者正是長束正家。

在石部,家康就已知他乃三成派出的探子,此次他定是覺得詭計被家康看破,於是坐立不安,想主動前來解釋:「大人沒能到小城一歇,實在遺憾……」正家本該這麼說才是,不料他竟然臉色蒼白道:「太捨不得大人您了,總想來問安,於是前來。」

家康自責起來,白己若能做堅實的靠山,他們就不會如此迷茫了。正家說的是心裡話,他一定在想,一旦家康東下,怕再也不能重逢了。

「遠道前來,真令家康惶恐。這個就送給你吧。」家康取出一把來國光刀,放在正家面前,這刀與在石部贈與正家的短刀是一對。正家不禁一怔,來國光乃家康秘藏的愛刀,如今居然把它送給自己。看來,家康已不欲返回大坂了。

「在下實受之有愧。」

「你把自己當成是我來珍愛此刀即可。」

「正家豈敢?」

「我從大坂出發之後才終於想清。太閣當年向名護屋進發時也是我這般年紀。儘管我身先士卒討伐上杉,卻非那般容易的事。哈哈哈。」家康儘管想安慰正家,可已完全是鬥士的口吻。

正家終於放下心來,再三向家康致謝,返回了水口。這些事定會傳到三成耳中。

六月十九,家康宿於關地藏,二十日抵達四日市,桑名城主氏家內膳正行廣恭恭敬敬出來迎接,要款待家康,家康卻不敢輕易相信他。

倘若在這裡遭到三成一眾的襲擊,即使能平安突圍,恐怕也會落下笑柄。更重要的是,若有人趁機詰責,極有可能損害自己的武功和聲譽。「多謝多謝。家康明晨將前去拜訪。」家康先是爽快地答應下來,然後趁夜備好船隻,徑直趕赴三河的佐久島,再由此進入岡崎城。

岡崎城乃是家康出生之地,亦是祖居之城,家康的奮鬥與此城息息相關。現負責守衛的乃田中兵部大輔吉政。

吉政曾被任命為秀次督官,秀次事件之後,他遭到秀吉嚴厲斥責,後在家康的說和下才倖免於難,因此,他對家康感恩戴德。

「此處是內府出生地,還請好生歇息。」

「實乃怪事,一來此城,我就感到安心。儘管太閣故意刁難,改封了我,還把城主也換了……」

吉政撓了撓他的禿頭,笑了:「此處領民都對內府感服得很。在下進城之後,發現處處皆滲透著內府厚德啊,真是令人敬佩……」他話題突然一轉,道:「有人正等著見您,還請內府允准。」

話未畢,一人隨即走進書院,竟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尼姑。

家康不禁一愣,直直盯著那尼姑,總覺她與吉政很是相似,遂道:「你是否兵部大輔愛女?」

「是。貧尼乃高臺院身邊的慶順尼。」

「你侍奉高臺院?」

「正是。」

「你是好久沒來看望令尊了,才特意趕來的?」

「不,貧尼奉高臺院之命,專程來恭送內府大人。」

「不敢當,不敢當。」

「高臺院本想親自前來為大人送行,可竟未能成行,因此打發貧尼來岡崎,代為問安。」

家康點著頭,眼角溼潤了。芸芸眾生之中,唯有高臺院一人明白他的心志,這也形同自己得到了秀吉的理解。

「當今天下,能夠真正繼承太閣遺志的,只有內府一人,還請內府珍重——這是夫人原話。」

「家康實在惶恐,惶恐!你回京城之後,一定要告訴高臺院,家康感動至極。」

儘管時機已然成熟,但對於家康來說,這次出征仍是前途未卜。一旦稍有差錯,就極有可能像今川又元和武田信玄一樣一敗身滅。五十九歲的身體已不再適合戎馬倥傯的生活,就連平索愛遊山玩水的秀吉,在從肥前趕往名護屋期間,都明顯衰老了,此為家康親眼所見。此外,世人都在用奇怪的眼光看著家康:「都這把年紀了還發動戰爭?」這令他更加痛苦。

關八州已然握在手中,萬無滅國之虞。知足者就該悄然隱退,安享晚年,才是最聰明的活法。可家康卻孤注一擲,再次發動一場決定天下大勢之戰。世人十之八九都認為家康此是貪心不足。就這種困境中,比任何人更理解秀吉心思的高臺院竟悄悄來聲援他,這無異於黑暗中的光芒。

不久,就談到高臺院枯淡的日常生活,以及拜訪她的那些太閣舊將。

「誰真正擁護少君,經常成為武將們談論的話題。」慶順尼道。

「我想也是。每當那時,高臺院如何回答?」家康問道。

「夫人總是毫不掩飾地回答是她自己。其他人只是徒有一片忠心,並無應對突發事件的準備。高臺院還說,為了少君,不定什麼時候還得由她來求內府呢。若是不用求就好了……」

慶順尼太直率了,就連吉政都有些尷尬地責備起她來:「這些事誰不知道,用得著你說!」

岡崎以東的行軍,變成令人舒心的遊玩之旅。

二十三日晚,家康在濱松城受到堀尾帶刀吉晴父子的迎接;二十四日晚宿於佐夜的中山,同日,路過掛川,山內對馬守一豐還特意前來獻了午餐。

家康清楚,一豐也已然鐵心跟隨他了。二十五日,家康派使者到他無比懷戀的駿府去探望城主中村一氏的病情,本人則住在二道城,受到了款待。

當晚,病中的一氏乘轎來到二道城,為了家族未來,他流著眼淚向家康祈求道:「想必大人您也看到了,在下如今病魔纏身,無法與大人同行,真是無比遺憾。孩兒們又年幼,就請讓愚弟彥右衛門一榮加入大軍,為大人效犬馬之勞吧。」

以清洲的福島為首的諸將,原本都是秀吉為壓制家康而特意安插的,可他們現在全都變成了家康的盟友。他們乃是在接管了家康舊領之後,才深刻地感受到家康不為人知的仁德一面,漸漸心服口服。

二十七日,家康抵達小田原,二十八日到藤澤,二十九口參觀了江島鎌倉……當家康進入諸將陸續集中而來的江戶時,已然是七月初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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