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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聲東擊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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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到達小山之後,永井直勝突然繁忙起來。不只是因為陣中事務繁雜,由於與不能從根本上明白家康心思的本多佐渡守正信,及正信之子正純一起處理事務,他心中之累非同尋常。

「若擔心西面的情況,隨時可以回去,我一概不加阻攔。」家康直率地對待深受豐臣恩典的諸將,這讓譜代重臣頗有看法。

「即使大人那般說,下邊人也該斟酌處理才是,對嗎?」

本多忠勝等人明顯對直勝不滿。但由於一切命令都出自家康之口,故每當這時,直勝就只好應道:「這事還請直接去問大人。」書函都在家康的指示下傳達諸將,而大家都認為,最應通知諸將的書函,家康卻未讓諸將知道。這封信函不是別的,乃是以三成為首的諸人擁立的西軍盟主毛利氏送來的。收信人乃神原康政、本多佐渡與永井直勝三人。

發信人為大坂的毛利重臣益田玄蕃頭元祥、熊谷豐前守元直、宍戶備前守元次三人。

「我等得上意,此次隨安國寺惠瓊出征,抵近江,被治部少輔、刑部少輔攔住去路,邀我等同赴大坂……」

書函是想解釋,安國寺惠瓊折回大坂一事,毛利輝元完全不知情。輝元若知此事,定會大吃一驚。作為留守之人,不報告這些,極有可能造成極大誤解,遂寫信前來。

信上所署日期是七月十三。傳閱之後,大家都認為,乇利氏內部也有家康的友人,對鼓舞士氣甚是有用,可家康卻未讓人把此函公開。

接著,毛利一族的吉川廣家又發來了一封十四日所寫書函。

「七月初五,我等從雲州出發,抵播州明石,與安國寺惠瓊、近江石田、大谷相遇,說是讓我等緩行,有事請到大坂商議。在獲悉三人企圖之後,我等大吃一驚……」

吉川廣家的意思,是此事完全乃安國寺惠瓊的主意,與毛利輝元無關。

儘管不久之後就會水落石田,但為了避免誤解,還是修書來解釋一遍。收信人為神原康政。

這也是一封明顯說明毛利氏有內訌的書函,可家康也不讓公開。他把於自己不利的東西統統公開,對自己有利的書函卻全部隱匿,讓直勝苦思不解。

就在眾人納悶不已時,二十五日晨,家康在小山召開重大會議,商議究竟是東進還是西返。這正是伏見激戰的第二日。

「直勝,把本多忠勝和井伊直政叫來。」家康平靜地吩咐永井直勝給列席諸將傳閱文書,旋又道,「對於此次西部騷亂,諸位莫要憂心。這非毛利所部,也非少君的人馬。這是石田和大谷的叛逆。」

直勝忙道:「石田與大谷?」

「是。我們要明白這個事實。這樣一來,諸位就會對此次戰事有個清醒的判斷了。」

「可是……不知眾人能否明白此事……」

直勝話猶未完,家康輕輕搖搖頭,「今日的會議,我不會列席。」

直勝簡直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不辭辛苦巴巴從江戶趕到小山來,卻不出席會議,家康究竟在考慮什麼?

「我說了,我不參加今日的議事。」

「那……那是為何?大家都想聽一聽大人的豪言壯語。」

「我知。我會讓忠勝和直政代我出席。這便足夠。」

「可那樣的話,豈不有些太輕視……」話還沒說完,直勝忙閉上了嘴。

他發現家康的眼中多了一絲嘲笑:「直勝,你能不能動動腦子,考慮得深一些?」

「恕在下愚鈍。」

「要不,我就照你的意思出席會議,板著面孔坐在那裡,你看如何?」

「這樣的話,大家就心裡有底了,也都放心了。」

「胡說八道!這樣一來,大家都嚇壞了,反而不敢說真心話了。」

「哦。」

「你難道沒有發現,戰爭一開始,最重要的是鼓舞士氣。既然揭開了戰事的蓋子,就必須身先士卒。開戰之前不必吆喝,不必虛張聲勢,最重要的是弄清敵我力量。」

「恕在下愚鈍。」

「以沒有實力的人為目標,天下再也沒有如此愚蠢的做法了。這種錯誤的計算,必然會導致失敗。因此,今日我才不出席,讓直政與忠勝來估算大家的力量。」

「哦,在下真是愚鈍。」

「為了瞭解事實,我才特意從江戶來到小山。」家康雲山霧罩一番,笑了,「你把二人叫來,自己最好也在旁邊聽聽。」

永井直勝立刻去叫本多忠勝和井伊直政,心中仍疑惑不已。毛利氏的吉川廣家不動聲色表明願做內應,卻又說不能把秀賴作為敵人。那些跟隨家康東征的、曾受豐臣恩典的諸位大名當中,想借助家康力量來謀求秀賴安泰的,亦並不在少數。儘管如此,「石田與大谷謀反」這種說法仍有些陌生,但卻容易讓人產生深刻印象。其中含有幾分詼諧,幾分侮辱,既準確地挑明瞭此次戰事的性質,又完全表明了家康的心態。

為此,西軍小題大作所謂「內府罪狀」、「為了少君」云云,都顯得甚是滑稽,異常可笑。在檄文上署名的人,如長束正家和增田長盛,竟與家康暗通款曲。事情本無如此嚴重,敵人卻頗為誇張地擺出一副威脅的樣子,儼然一個哇哇大叫的毛孩子。

而且,無論毛利還是宇喜多,都不過是傀儡,是無足掛齒的小人物,這個說法真是妙不可言。當然,秀賴年幼,斷不可能與此事有關。這也是盡人皆知的事實。這樣一來,這場戰事就只能是「石田與大谷的叛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加盟他們的人無非是些不辨是非的浮萍。更重要的是,家康早就洞徹了這一切,只要他們改悔,不但既往不咎,還會包容他們。從這層意義上說,這句話隱藏著勸降之意。

聽家康口吻,這次到小山來的目的,也並非單為了與上杉開戰。那麼,家康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永井直勝依然沒弄明白。

本多忠勝和井伊直政來了,直勝帶著二人來到家康面前。此時家康正和本多佐渡父子及神原康政熱烈談論。

小山主陣坐落在小山驛站西北的小山秀綱城址上。秀綱於天正十八年同北條氏一起敗亡,城池遂變成了廢墟。為了應急,家康讓人把廢城簡單地修理了一下,進入背對本城的一隅。為了召開會議,他還讓神原康政搭建了一座二十四尺見方的大廳。隨著秀忠、秀康等人的到來,諸將也陸陸續續騎馬趕到大廳。

看到忠勝和直政,家康停止說話,轉向二人:「聽說真田安房守父子來到犬伏之後,又折返回去了。」這句話與其是說給直政聽的,毋寧是故意在向本多忠勝發問。

忠勝神情嚴肅道:「其中必有緣由……」他試圖辯解。到目前為止,聽到兩面的騷亂傳聞之後,慌忙撤回去的只有真田父子。並且,真田安房守昌幸嫡子信幸乃本多忠勝女婿,故忠勝心中定也苦悶不已。

家康輕輕打斷忠勝:「我並無責備你的意思。真田父子撤了回去,這隻能說明石田如何煞費苦心拉攏同夥。另,這說明真田父子所得的俸祿甚少。」

「在下日後一定會……」

「你莫要太自責。這也是事實。今日我不打算列席了。」

井伊直政頗為詫異:「大人不列席,會議還有何意義,大人究竟是出於何種考慮?」

「直政、忠勝,我要你們二人仔細聽好眾人的意見。」家康一臉嚴肅,「今日我想請二位做我耳目。大家若有什麼意見,你們就好生聽著。若沒有意見,過兩三日再商議。」

「話雖如此,可是,上杉已完成佈陣。直江兼續率領一萬兵力從南山口進到下野,集結到了高原,本莊繁長與其子又勝率領八千人馬進入鶴生、鷹助。安田能元、島津昔忠進入白川,市川房綱、山浦景國進入關山……景勝自己也率領麾下的八千親兵與六千後備出了若松城,向長渭進發。大敵當前,我們不可把佈陣於喜連川到白澤之間的眾將領一次次召集起來開會議事。」一旦話題離開了真田父子,忠勝立刻變得雄辯起來。

家康點頭稱是:「你說得絲毫不錯。而且,敵人並不是只在我們眼前。種種跡象顯示,最上義光極有可能也加入景勝一夥,西面的騷動也有逐步蔓延的趨勢。所以啊,我們務必保持鎮定。」

「大人想對諸將交代的話是……」為防止話題轉移,井伊直政插上一句。

「我正要說。最為重要的戰事就要開打了。請二位告訴大家——京坂一帶的騷動,正如事前我所料,乃石田和大谷二人謀反,目前他們還聲稱是為了少君。況且,諸將妻小若在大坂,擔心煩悶是人之常情,既如此,不如請他們暫時回去。」

在座之人都像凍僵般陷入沉默:此次的家康,怎麼與從前截然不同?在腹背受敵的嚴峻局勢下,他居然說出這等話來?明知於自己不利,還是一一把來自西面的訊息通報諸將,這樣做已然讓人大出意料,現在更變本加厲,讓大家都回去。這究竟是不是家康的真心?若非真心,家康連對親信都絲毫不透露心思,也未免多慮。

正在大家提心吊膽、大氣也不敢出時,家康又若無其事說了起來:「即使是誑言,他們也是為了豐臣氏。這樣一來,諸將也難以違背命令。如我對他們說,即使要眼看著妻兒老小被殺,也要為家康效命,我心裡會頗為不安。亂世之中,今日是朋友,明天為敵人,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故,若諸將掛懷家人,就請趕緊拔營起寨,返回大坂,即使與石田結成盟友,家康也絲毫不會懷恨。」

「大人!」直政忍無可忍,大聲嚷了起來,情急之下幾欲跳起。難道家康是年老昏聵,發瘋了?

「你等莫要著急。這次,家康絕不想打一場只有軀體沒有靈魂的仗。你們聽著,誰想撤兵,悉聽尊便,我絕不阻攔。而且,我早已讓人在領內準備好了住宿、糧秣,請他們放心使用,儘快西返。我出席這次會議,諸將會拘泥於人情,甚至會感到苦悶。因此我故意躲開。希望二位懇切地告訴他們,請他們不要誤解,想回去的立刻可以返回……」

這既非家康的策略,也非狂妄之言。這是家康歷經六十年歲月、嚐盡人間疾苦後的一片赤誠之心……

「大人,」忠勝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擔憂,問道,「這是您的真心?」

「你是這麼想的?」

「這若是大人的真心,眾人一旦四散,大人將如何應對?」

「忠勝,我若只靠陰謀詭計,焉能活到今日!」

「不,在下不是這個意思。但一個連自救都不會的人,神佛會幫助他嗎?」

「你說得沒錯。我所做的便是自救。德川家康已然盡了人事。我方才所言也是我必須盡的人事。對於一個根本無心打仗之人,你硬是讓他上戰場,結果又會如何?想去的儘管讓他去好了。德川家康順應天意。昨日的德川家康已然亡了,今日乃是新的德川家康。」

本多佐渡守顫抖著哭泣起來。

最近,本多佐渡守正信似才真正明白家康。先前的正信並非這樣,他總是恃才傲物,這既如明智光秀,又似松永久秀。恃才之人本免不了生出叛心。但正信的桀驁之心逐漸消失,卻完全是受家康感化的結果。當一個人覺得自己沒有得到該得的報償時,就會生起不平和反抗。明以為自己強人一頭,卻久居人下,還有比這更不幸的人生嗎?三成便是因此而心生扭曲,但此只能歸結於他的心虛及自卑……這是正信最近以來的心得。

正信卻未從家康身上發現此憂。太閣在世時,家康認真輔佐,現在他是順應天意以盡人事。換言之,家康不是以人為敵,而是以天為敵,以神佛之心照拂天下。

「請恕在下淺薄愚鈍。在下終於想開了,確應請兩位大人直接轉達於諸將。」正信擦了一把眼淚,有些羞色。井伊直政也點頭稱是。

「看來,這是大人迫不得已的決定。」

「是啊。」神原康政回頭看了一眼本多忠勝,道,「若諸將都因此而西上,那不就只剩下我們這些人了嗎?」

「不,不會。聽了大人方才之言,諸將必都振奮不已,甚至激動得長淚直流。這樣的話,勝負已決出。」

佐渡守正信又謹慎地嘟囔起來:「石田和大谷之輩硬是把那些有意跟隨大人出征的人給拉了過去。而大人卻寬宏大量,讓跟隨至此的諸將照心意決定去留。你想想,世上難道還有如此不明賢愚、連其間的差別都看不出之人?沒有!」

「有理,這麼一說,他們想不同意也難。」就連冥頑不化的本多忠勝也似領悟了。

「這樣一來,大家就都不會回去了,東軍與西軍的鬥志,也就截然不同了。西軍是強拉硬拽的烏合之眾,我們則是志同道合的百萬雄師。」

「是啊,大人遵循的是神佛的意志。」佐渡守正信飛快地看了家康一眼,家康依然沉默無語。

「對。就這麼決定了!」井伊直政大聲道,合上扇子,「今日議事就以大人的意見結束。願意留的就留下來,改日再舉行會議,討論究竟是先討上杉,還是先伐石田……」

在井伊直政的帶領下,重臣們向依然飄溢著松木清香的大廳走去,房裡只留下了家康和鳥居新太郎二人。

「新太郎,此時,你父親一定正在伏見城那邊浴血奮戰。我都聽到殺聲陣陣了。」

「大人!」新太郎忍耐不住,向前探出身子,「父親早就作好最壞的打算了。無手右衛門已將事情經過都詳細告訴了在下。但是,在跟隨大人前來的諸將之中,究竟有無人會拔營西返,投奔石田?新太郎最擔心的還是此事。」

家康閉著眼睛微微搖頭:「家康也不清楚這些。但是,莫要擔心,新太郎,直勝很快就會來報告。」

二人的話就此中斷,房內陷入靜默,新太郎惴惴不安。跟在眾人身後進入大廳的井伊直政更是憂心不已,十分迷惘:家康寬宏大量,諸將果真能明白嗎?議事會不會陷入混亂?

果然如事前所擔心的那樣,當井伊直政說到大家可以自由拔營起寨時,諸將明顯有些動搖。淺野幸長、福島正則、正則之弟正賴、正則之子正之、黑田長政、蜂須賀家政之子豐雄、池田輝政、輝政之弟長吉、細川忠興、忠興之子忠隆與興秋、生駒一正、中村一忠、中村一榮、堀尾忠氏、加藤嘉明、山內一豐……仔細一看,全都是豐臣舊臣,他們非德川家嫡系,心中當然會生起波瀾。就連那些德川氏的譜代大名,也深感意外,無人應聲。

「若是為了少君,諸將也難以違背命令……」

聽到這裡,諸將無不愕然,譜代大名們更睜大了驚奇的眼睛,不久之後就深深垂下頭。但是,當從家康不列席的理由,說到家康保證大家安全撤退時,眾人的態度發生了轉變,還有人甚至聽得眼眶發紅。

「想必大家都明白了。此次騷亂元兇,不消說便是石田與大谷二人。儘管如此,他們的火燒得也太大了。若讓在座各位產生背叛豐臣家的感覺,我家大人亦於心不忍。正因為擔心這些,我家大人才以大義為重,讓諸位自由決定去留。希望諸位能夠體諒我家大人的一片苦心。」

井伊直勝話猶未落,一個人大喊了一聲:「先等一下!」

是藤堂高虎,他向前探出身子,「方才有幸聽聞內府的肺腑之言,事已至此,離內府而投靠石田,為何還要來這裡?一言蔽之,藤堂高虎絕無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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