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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聲東擊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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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這麼一說,福島正則使勁用軍扇敲打著地板,接過話茬,道:「藤堂大人說得好!此次事件,完全出自石田的卑鄙野心。別人如何我不管,到了這個時候,福島正則絕不會因擔心妻小而踐踏武士道義。只要內府大人尊奉太閣遺命,擁立少君,我便甘願為內府肝腦塗地!」

福島正則的一番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眾人紛紛開口:「我也與左衛門一樣,堅決擁護內府。」

「我豈能落於人後?」

「事已至此,還有何二心?」

眾人平靜下來之後,黑田長政才開口說話。其實,他早就造訪了福島正則,二人已約好,無論家康說什麼,也要堅決擁護。「各位的意願現已甚是清楚了。正如福島大人所言,時至今日,我們為何要甘拜石田下風?我們若還有武人骨氣,就當與內府共存亡。」

其實,長政算計的是家康取勝還是三成取勝,家康若無信心,斷不會說出這等話來,況且家康並未說要與秀賴為敵。

山內一豐也很是鄭重地表示忠誠:「井伊大人,在征討京坂時,我要把掛川的全部人馬一個不剩全都帶上。故,我想在騰空居城之後,請內府從貴家臣當中挑一個,入住我的小城為我看家,無論是誰都可。總之,今後我完全聽從內府調遣!」

看到眾人一一表明瞭決心,此前默默觀望的細川忠興最後神情莊重地作結:「沒有一個人願意退出。永井大人,把這個結果轉達內府吧。」

永井直勝立刻站起身,出廳去。

大廳裡悶熱不堪,外面的陽光卻更是灼人。永井直勝頂著炎炎烈日,急匆匆往家康住所趕去。

居然無一人要回去!永井直勝激切不已。家康從一開始就看透了,而自己此前的擔心,只說明瞭自己的不成熟。

家康自始至終都是一片真心,正是這種真心,才終於讓眾人都拜倒在他膝下。儘管如此,得知結果之後的家康,究竟會是什麼表情?

「大人。」直勝進去,見家康還倚在扶几上,似在沉思。

「怎樣了?」家康抬起臉,隱隱帶著一絲擔心。

「無一人說要拔營回去。最先開口的是藤堂高虎,接下來是福島、黑田、山內等人,大家都表明了決心,要堅決擁戴大人。」

「哦。」

「最後,細川忠興又確認過,在下便趕緊過來稟報。」

「不過,現在還不能高興得太早。」家康忽然壓低了嗓門,站起身。這句話既不像是說給直勝,也不像是說給他自己聽,「具體情形,路上我再問你。既然決定下來了,我也不能不去道聲謝。」他臉上顯出一副悠然的表情,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藤堂第一個,福島第二個?」

「正是。福島大人說,只要大人不見棄少君……」

「我明白。那麼,掛川的山內一豐如何說的?遠州可是壓制東海道的關鍵啊。」

「山內說,若大人西上,他將率領全軍一同前往。就請大人隨意選一個人幫著看管居城,並希望一直到戰爭結束。」

「一豐是這麼說的?」家康開啟扇子遮住陽光,旋又壓低聲音,「好,我待會兒要和新太郎一起去。你先走一步,告訴直政,我要露一下面。」

「遵命!」永井直勝彎著腰跑了出去。

家康回頭看了一眼手捧大刀的鳥居新太郎,道:「大家都辛苦了,天也挺熱。」

鳥居新太郎神情莊重地施了一禮,微微歪了歪頭。對他來說,最近的家康愈來愈難以看透了。

大廳裡的諸將一聽說家康要來,都不約而同正襟危坐。家康的身影出現在直政旁邊,眾人忙空出一塊地方以為上座。

家康挨著直政坐下:「方才聽說了諸將意願,家康不勝感激。」他鄭重地躬下身子,施了一禮,「本打算不露面了,可不來向大家表示謝意,實在過意不去。既然諸位都願意與德川氏一途,戰事就一刻也不能耽誤了。故,我想立刻與諸位商議:究竟是直接攻入會津,再向京坂進發呢,還是先放棄會津,立刻西進?」

永井直勝忽然笑了,旋又慌忙板起臉。家康說過:現在高興還為時尚早。

「末將想談談看法。」福島正則第一個開了口,「這次事件,上杉不足為道,石田、大谷、宇喜多的叛亂才是根本,應先捨棄會津,迅速西返方為上策。不知內府大人意下如何?」

家康使勁點點頭,看向細川忠興。

細川忠興忙道:「在下也贊成福島大人的意見。當下不西進,被迫加盟西軍的人就會不斷增加。」此時的忠興不但已得知了失去夫人的訊息,還知父親正在丹後苦戰。

「贊成先討伐上方的人請舉手。」直政道。

除了譜代大名,諸將一致贊成,並且,福島正則還補充道:「實際上,剛才掛川山內大人也已明言,他願意率領全部人馬出征,居城就先交與內府家臣打理。這種做法使雙方都放心。對於這種提議,正則完全贊成。清洲乃必經之處,請內府儘管使用,早早西上。」

正則發言活躍了氣氛。先西征,就要確保主幹道上的城池安全。

「多謝!」家康又躬身施了一禮。此時他已然不用多說一言了。儘管那些曾受豐臣恩典的大名們都已表明了對德川的忠心,但僅憑一句話,還不足以安心,這是戰事常識。但目前又不能提出交人質,否則,此前的一片真心就成了謊言。正因為意識到這些,山內一豐才首先提議,福島正則也提出讓家康隨意使用居城。把自己的居城交給別人打理,這顯示出的是無比的信賴,豈是交出人質可比擬的?

繼正則之後,駿府城代中村一榮、濱松城堀尾忠氏、吉田城池田輝政、岡崎城田中吉政等人也都竟相效仿:「我的居城也請內府使用。」「我的城池內府隨意使用,我還備足了糧食。」「我的城也請內府自便。」

不戰而止兵戈,方為絕妙謀略。駿、遠、三,尾張的清洲,一時間被家康盡握手中,家康已被諸將視為完全值得託付的巨峰。

「那麼,家康便聽從大家的意見,首先西征。」家康泰然道。就這樣,會議決定了天下大勢,剩下的便是如何讓上杉罷兵。

家康令人端出酒饌,再次把事情交給井伊直政和本多忠勝打理,自己出了大廳。永井直勝、奉多正信、鳥居新太郎跟在身後,個個臉色泛紅。在他們看來,一切都如主公預計,真似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在支配。

「佐渡。」到下處入口,家康回過頭。正信慌忙站住,只聽家康道:「你看留下誰來監視上杉好呢?」

問題太突然了,正信沒反應過來。

家康又問:「我問把誰留下來看著上杉為好。」

「這……在下以為,再也無人比結城秀康大人更合適了。」

「哦。那麼,趁他還未回去,趕緊把他叫過來吧。」

這一日,結城秀康也從宇都宮城趕來,列席了會議。

「遵命!」本多佐渡折回去叫秀康,心中卻有些怨氣。家康的回覆這麼快,說明心中早就決定好人選了,饒是如此,卻還故意問他。

永井直勝則認為這簡直就是「行雲流水般的決斷」,越發感嘆不已:「大人,我們要勝利了。」進入房中,他仍興奮不已,忍不住道:「看來,神佛都在幫我們。真是不同尋常的運氣啊!」

家康冷冷道:「現在高興還為時尚早!」

「啊?」

「我們才到清洲,到大坂還需過美濃、近江。再往前便是戰場了,山城、大和、和泉、河內諸地,可都是敵人的地盤啊。」

直勝不禁呆住了,撓了撓鬢角。家康臉上淡然,沒有一絲興奮,他恐覺得自己只是得到了應得的東西。

未久,結城秀康與本多正信結伴而來。秀康沒有鼻子。有人說,從作為秀吉養子繼承了結城家業那時起,他就頻頻出入妓院,不意染上了花柳病,連鼻子都掉了。也有人說,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放蕩很是不滿,遂割掉了鼻子。總之,與弟弟秀忠不同,秀康貌醜性烈,堪稱一員猛將。當初石田三成被七將追殺,最後不得不逃到伏見城求救時,秀康就曾奉家康之命把三成護送回領國。當時,秀康甚是不滿,道:「救了他,便是養虎遺患,縱虎歸山。」當他得知三成趁著父親不在起事謀反時,又道:「若不立刻西上剿滅亂軍,必落為笑柄。」總之,他極力主張西征。

「父親大人!」秀康來到父親面前,慷慨激昂道,「大致情形,佐渡守已跟孩兒說了。秀康從來未想到會留在此地。孩兒只想做討伐三成的前鋒,請父親改變主意,成全孩兒。」

直勝不禁一怔。一切本來都那般圓滿,可眼前的父子二人眼看就要爭吵起來。

「秀康,你不厭上杉?」

「西征為先,孩兒必須做父親先鋒。」

「那麼,你推舉誰?」

「推舉?」

「代替為父,代替你,打敗景勝。你覺得誰最是適合呢?」

家康心平氣和反問了一句,一臉嚴肅靠到扶几上,「徵西大帥是為父。但當景勝發現我西上之後,定會動兵。即使景勝不動,一直與三成暗通款曲的直江兼續也不會坐視不理。這樣一來,佐竹義宣也會隨風動起來。那麼,你覺得能夠完全壓制這些對手的還有誰,秀康?」

秀康不禁狼狽起來。留下來壓制上杉,一般人還真的無法勝任。若是用一將來統率全軍,此人不是自己就該是秀忠,此外再無別人……秀康正想到此,又聽家康平靜道:「我不能留下來。你別怪我發牢騷,我又想起你的長兄信康。若是信康還活著,此種時候,他自會為我牢牢壓住陣腳,讓我毫無後顧之憂。秀忠和我一起西上,人們自會說,家康父子來了,這會大大鼓舞士氣。但秀忠現在力量不足,實戰經驗亦不足,景勝和直江山城斷不會把他放在眼裡。」

「父親大人!」

「你莫要急,你必須考慮清楚。此人須要有足夠的威嚴,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與敵人一決雌雄。有這樣的一個人駐在此處,景勝的鬥志便會大打折扣。景勝原本就無多大野心,不會像石田那樣覬覦天下,他亦不會主動前來挑釁。」

「但是……」

「懷有野心的不是景勝,而是直江山城。但這種野心也是鼠目寸光,只是為了個人的盤算。家中有人反對,他就不能強行起兵。因此,問題的關鍵在於我方留守主帥人選。主帥是一員猛將,上杉便絕不敢在我西返時打江戶的主意。在此期間,我便會完成徵西大業,再揮師東下。」

秀康正要插話,家康又輕輕止住他:「因此,你最好給景勝修書一封。就說,儘管秀康年輕,但也是太閣與家康之子,決心代替父親隨時恭候大駕雲雲。在敵人渡過鬼怒川之前,要按兵不動,嚴密監視敵軍動靜。敵人自誇武力天下第一,不敢丟失顏面,所以他們十有八九不會輕動。但一旦我軍主帥被他們看扁,情況就截然不同。石田必然努力煽功他們起兵,他們起兵,西軍也會振奮起來。如此一來,局勢就大變了。如此重要的職責,究竟讓誰來擔當為好?」

秀康死死盯著父親,敬服不已——父親早已下決心讓他留守江戶了。他大聲道:「父親大人,秀康願意留在這裡。秀康在,便定會擋住景勝!」

「這方是孝順兒子。」家康發紅的眼裡噙滿淚水。

雖然嘴上說滿不在乎,真正要阻擋上杉氏的進攻,卻是命懸一線,家康對此再清楚不過。戰爭千變萬化,就連家康自己,生死都難以預料。「流眼淚會影響士氣。」儘管也在自責,他心中的擔憂卻怎麼也控制不住。戰爭的罪孽總是不能消除,給眾生帶來無窮的災難,自己和兒子也要涉險,他只盼總有一天能苦盡甘來……

「看來還是你明白為父。」儘管嘴上鼓動著秀康,可家康心裡卻很是悲涼。他一生經歷過無數悲歡離合,但仍不由自主落下淚來。戰事與死亡總是拴在一起。即使秀康能夠活下來,家康也未必就能保證一切安泰。年輕的秀康無法理解的恐怖與感慨,在家康心裡翻湧,本多正信也在一旁簌簌落淚。

「這才像我兒。這是一場關乎天下能否太平的戰事!你是統帥,好樣的!」

「明白。能得父親另眼相看,孩兒很是高興。」年輕氣盛的秀康現在還體會不到生命的殘酷。

「佐渡,把那套盔甲給秀康。」

正信忙催促板坂卜齋把裝盔甲的箱子從庫中搬了來。

「秀康,這身盔甲就給你了。這是為父從年輕時一直穿用的盔甲,迄今為止還沒有穿著它吃過一次敗仗,它是幸運之甲。你穿上它指揮三軍吧。記住,萬不可輕舉妄動。但敵人若渡過了鬼怒川,就絕不要輕饒了他們!好生把我的囑託記在心上。」

秀康呵呵笑了。對他來說,比起肩上的重擔,他對父親的盔甲更在意。父親連盔甲都準備好了,嘴上卻還說著「究竟留下誰好」,真是可笑。秀康笑道:「多謝父親大人,孩兒收下了。」

退回到走廊,正信還在勸說秀康:西軍乃烏合之眾,上杉才是強敵……

「我知道。我怎麼會讓景勝那廝看扁?景勝膽敢越過鬼怒川,我便讓他片甲無歸!有此氣概,景勝敢不撤兵?他一旦撤兵,我就一舉殲擊他們。」秀康昂然道。

宇都宮本城由秀康和蒲生秀行守衛,二道城由老練的小笠原秀政負責,三道城由裡見又康把守,兵力合約兩萬。

東面的防守就此決定下來。剩下的就只是豐臣舊將何時拔營了。家康把時間定於七月二十八午時。在此之前,只讓將領們在小山最後一次碰頭,之後直接西上。

慶長五年七月二十八,從早晨起就下起了大雨。大雨之中,人們再次聚集到小山。由於各部已先行出發,冒雨集中到此處的人只有那些馬前護衛。

以福島正則為首,池田輝政、淺野幸長等人只持長槍一柄,隨身印籠一兩個,外加步卒十餘人,均是輕裝上陣。顯然,這次的會也無甚大事可議。眾人只是互相打個照面,照先前誓言,回到自己居城,為迎接家康作準備即可。

家康當然沿著東海道前行,秀忠則順著東山道前進,至於正準備東進的前田利長,家康則令其停止向會津進發:只是邊打擊沿途西軍,邊到美濃、尾張會合。另,家康命水野勝重先返回刈穀城繼承家業,之後,再在西三河至東尾張、伊勢一帶巡視,密切監視伊勢、伊賀諸城主動向,一旦發現形勢不對,就立刻密令柳生宗嚴之子宗矩返回鄉里,相機行事。

西征的準備已一切完畢,可家康卻遲遲不從小山出發。大雨一直從二十八日下到二十九日,諸將只好各自踩著泥濘回去。

平靜地送諸將回去之後,家康又認真地關注起景勝,不,更確切地說,是觀察起直江兼續和佐竹義宣的動靜來。儘管早已佈置好對付二人的一切,但他們是否會提早讓此次的騷動擴大,關係甚大。

到八月初四晨,家康方從小山出發,乘小船逆古河而上,讓人把栗橋切斷之後,直奔江戶,隨行只五六艘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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