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9·關原合戰》小說信息

第二十六章 恕人本心(第2頁,共2頁)

字體:

黑田長政舒了一口氣。跟秀秋談判、讓其做家康內應的,便是他。

小早川秀秋見家康命村越茂助前去請他,定會感動得熱淚盈眶。今日一戰,他切身體味到了搖擺不定之苦。小早川秀秋高興之餘,當場送給茂助黃金百錠……當然,這都是後話。不久,秀秋在黑田長政引領下,帶著二十多名近臣來到家康面前。

此時雨腳開始變細。這座大谷吉繼留下的營房並不寬敞,諸將濟濟一堂,秀秋只好站在雨地裡參見。

「金吾中納言大人前來祝賀。」

黑田長政通報完畢,家康解開頭盔帶子,從床几上站起身。對方到底是中納言,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家康若戴頭盔接見,定會有損秀秋顏面。

二人視線交匯的一瞬間,秀秋癱軟在地,跪伏下去。

「中納言,身在戰場,請恕我戴頭盔見你。」家康甚是溫和。然而,秀秋激切得根本聽不見家康說話。

「秀秋……秀秋……實在不肖,與大人為敵……還參與了先前的伏見之戰,罪不可赦……一切都是秀秋的罪過……請……請……」秀秋惶恐不安地說完,又加了一句,「這次的勝利,秀秋衷心祝賀。」

家康不但不覺可笑,心頭反而湧起一股悲哀。此時若有人發笑,他定會狠狠斥責。他嘆道:「言重了。中納言今日已立下大功。請莫要多慮,寬心就是。」

「多謝大人不計前嫌。因此……」

「但講無妨。」

「明日討伐佐和山城,請讓秀秋擔任先鋒。」秀秋似已下了決心。

「勇氣可嘉。但此事尚需與諸將合議。到時自然會有傳令使去通知。你先好生歇息。」

「多謝!」秀秋欣喜而惶恐。

秀秋離去後,福島正則看了黑田長政一眼,哂道:「金吾大人好歹位居中納言,居然忘記了自己的尊貴身份,跪伏在草地上,真是可笑。」

長政笑道:「簡直就是小雞見了雄鷹。」

對於這樣的竊竊私語,家康置若罔聞,他緩緩回到床几上,這才放下令旗,道:「雨似乎要停了。諸位也該用些飯了。」說著,自去了膳間。

在離膳間稍遠些的地方,下人早已用細竹搭了個架子,在上蒙一層油紙,權作簡易廚房。裡邊僅有兩口鍋、三隻水桶、一個藥罐。早在一個時辰之前,兩名廚子和五名雜役就從一町遠的山谷裡陸續往這裡抬水。即使一個只有三千石的小官的露營之地,庖廚也比家康的豪奢得多。食盒也很小,最多裝得下三人份的飯。但能安然用飯,亦全是因為勝利的緣故。

家康雙手合十,祈禱了一番,方令人開啟食盒蓋子。

家康用著飯,眼前又情不自禁地浮現出石田三成的身影。三成究竟有沒有料到今日會是這般結局?此時,他必正磕磕絆絆走在山路上,身上傷痕累累,以草葉充飢,心中絕望至極……想到此處,家康不禁感慨萬千。他此時,與其說是憎恨,不如說是惋惜。

家康曾給過三成好幾次機會。朝鮮撤兵時,家康就特意讓他到博多去迎接回歸眾將;在與前田利家艱苦的交涉中,他也有數次可以反省的機會。然而他卻根本不珍惜,直到最後在七將的追逼下,不得不逃離大坂。儘管如此,即使七將追趕到伏見,家康也還是忍著世人的詬病,佑護了這隻投自己而來的窮鳥。饒是如此,三成依然不知悔改……他毅然抱著他所有的親朋好友,跳進悲劇的深淵。

既已獲勝,諸將盡可以嘲笑小早川秀秋。可若眾人當初也像秀秋一樣,今日又有誰能昂首挺胸站在家康面前?三成被生擒,他會是怎樣的情形?家康正想著,牆那邊傳來細川忠興斥責之聲:「大人正用晚膳。你就等不及了?」

「不,只是,不早一刻向內府謝罪,在下心裡就不安。無論如何,請您通融……」聲音漸漸聽不清了。但可以推測,定是有人正在請求細川忠興斡旋。

「一大早就打仗。中間根本無暇用飯。待大人一吃完,我就去通報,你且稍候。」

「拜託。有大人的斡旋,內府定會饒恕小人。雖然小人為大谷刑部效力,但還是與脅坂中務一起殺向了宇喜多,好歹表明了心跡。拜託您了,請消消氣……」

家康終於聽出來了,那人似是朽木元綱。朽木、脅坂、小川、赤座諸人,都是藤堂高虎聯絡的內應。

「知道了。總之,大人一用完膳,我就去通報。」細川忠興極不情願地答應了他。

「越中大人,是誰?」家康覺得心中生悲,禁不住高聲道。

忠興走進來,單膝跪地稟道:「朽木河內守說,他對與大人為敵深感後悔,託我來向大人謝罪。」

「哦,朽木河內?」家康剛苦笑著應了一句。朽木元綱忽然跑進來,跪伏在面前。敗者就當如此狼狽嗎?

「無論如何,請內府饒恕小人……小人也是迫不得已。雖然聽信了大谷刑部的花言巧語,但是,小人內心從來沒想過與大人為敵,請大人寬恕……小人給您跪下了。」

家康不忍再看下去。氣憤、可笑、難以忍耐,所有的情感交織在一起。一個武士,再狼狽,也不至於如此荒唐地跪地求饒。朽木元綱的做法,讓家康大感意外。

「河內守大人!」細川忠興實在看不下去,阻止道。

「算了算了。」家康制止了忠興,道,「你們聽命於人,原是牆頭草,也常身不由己啊。即使你與家康敵對,家康也不會憎恨。」

「是。」

「你原有的領地不變。快回去告訴你的家人,讓他們安心。」

「多謝大人。大人的恩德……元綱……元綱……永生難忘。」

「退下吧。越中大人也辛苦了。」

若是個有氣節的人,一聽「牆頭革」云云,恐怕立刻會羞得面紅耳赤,怒髮衝冠,絕不會平靜地接受這般侮辱。但朽木元綱卻沒有這種氣概。他若有氣節,早就為大谷吉繼殉死了。

元綱離去,家康放下筷子,回了大帳。

諸將已各自回營,只有近侍還留在帳內。家康只覺全身像是散了架般疲憊不堪。他看了本多正純一眼,問道:「還有人要來嗎?」

正純並未明白他的意思,小聲答道:「竹中重門快要來了。」其實,他說的是家康今夜宿處。家康今夜看似要宿在藤川臺,而實際上,卻應住在關原北的寶有山瑞龍禪寺。瑞龍禪寺現在竹中重門掌握之下,除了那裡,這一帶無處可避雨。當然,藤川臺這邊還是要放一個替身。醫士板坂卜齋擔心家康安危,才特意作此安排。

此時,又一個人急匆匆趕來求饒,是一柳監物直盛帶來的小川佑忠。小川佑忠與朽木元綱一樣,也是在最後關頭才背叛大谷吉繼的主要將領之一。

「在下與小川佑忠乃親戚,不顧夜深,前來叨擾大人。」

一柳監物話音剛落,小川佑忠猛地跪到地上,絮絮叨叨謝起罪來。此時的家康已無心聽他說話了,究竟是恕他,還是怒他?

小川佑忠與朽木元綱有些不同。元綱棄暗投明,饒恕他情有可原,可小川佑忠卻與石田三成有親戚關係。大谷吉繼被逼到今日這般地步,與小川大有關係。若是一個有擔當之人,就該默默聽候處置才是。

「你見過朽木元綱了?」家康語氣冷漠。

「是。聽說朽木得到大人寬恕,佑忠也決心痛改前非,全力效忠大人,所以……」

「大谷刑部雖曾是我的敵人,其行止卻令人肅然起敬。」

「是。」

「為了恪守信義,他雖病重,卻始終堅持指揮戰事。真令人惋惜啊……你說呢?」

「是。」

家康頓了頓,仔細打量著佑忠與監物直盛。一柳直盛比佑忠臉更紅,頭垂得更低。知廉恥者與不知廉恥者迥然有別,一目瞭然。家康見一柳直盛實在可憐,終於心軟。

「佑忠,你和三成乃是親戚,衝這一點,你實在罪責難逃。但看在監物份上,我且饒你一命。」

「多謝大人……」

「先不要謝。饒是饒過了,但我把你交給監物看管。你好生反省。」

「是……多謝大人,多謝大人開恩。」聽家康饒他一命,佑忠頓時不住點頭稱謝,在直盛的催促下才退了出去。

雨還在淅淅瀝瀝,時停時下,看來今夜是不會止了。

竹中重門派來了迎接的人。只是這些人萬萬想不到,迎接的竟是家康本人。他們一直都以為,傷病者較多,不便露營,才讓他們住到瑞龍禪守。

「請大人準備準備。」在正純的催促下,家康走進裡間,為了不讓人發現,他蒙了一塊大頭巾,方又出現在眾人面前。

竹中重門乃豐臣秀吉軍師竹中半兵衛重治之子。天正七年,竹中重治在播州三木陣中故去。其時重門只七歲。他也深受豐臣氏恩典。此次決戰,他站在了家康一邊,出力甚多。為了獎賞他的功績,家康後來允許他常住江戶,並可如其他譜代大名一樣,每年定期到江戶服侍將軍。當然,若非如此,家康也不會住到瑞龍禪寺。

重門本人身披蓑衣混在前來迎接的人當中。只有他一人知道將要迎到瑞龍禪寺的人是誰。裝扮成傷號的家康,在鳥居新太郎忠政之弟久五郎成次等十餘年輕侍衛的陪同下,率領著六名喬裝打扮的傳令使,冒雨離開了藤川臺大營。

牽馬人自然是竹中重門。雖說仗已取勝,但眾人依然小心翼翼。戰場上屍橫遍野,失去主人的馬匹不時從人前疾馳來去,令人心驚。或許,在某處樹叢的背後,就藏匿著一個武士。儘管路途不甚遙遠,但高舉火把在前引路的竹中家臣,還是一邊故意高聲說笑,一邊小心觀察四周。

但此時的家康已經在馬背上瞌睡起來。時值晚秋,深夜的寒冷讓人只能感覺出身體的溫暖,這種感覺加劇了疲勞。

回想今日戰況,家康慶幸不已。十三日之前,他就一直擔心會中風倒下,會失敗。可這兩日的緊張讓他忘掉了一切,除了殘存於體內的興奮和疲勞,沒有任何不適。

神佛在護佑著我!在睡魔的攪擾中,家康認定自己身邊有神靈的庇佑。「厭離穢土,欣求淨土。」只要永遠懷有這種仁心,神佛就永遠不會離去……

家康迷迷糊糊中做了一個夢,夢見祖母和姑祖母緋紗夫人同在虔誠地念佛……

忽然,馬開始爬坡,平穩的馬鞍顛簸起來。家康猛睜開眼,原來已到了山門前。這裡與藤川臺相比,真是兩重天,在篝火的映照下,古樸的寺院有如瓊樓玉宇。

「到了。」重門對鳥居久五郎小聲說著,把家康輕輕地從馬上攙下來,連桐油雨衣一起抱進了房中。被褥早就鋪好,火盆裡也燃起了紅紅的炭火。重門道:「外面警備已安排妥當,不知大人是否中意?」

「給大家添麻煩了。不用再張羅了,你也退下歇息吧。」把侍衛們都打發下去,家康依然沒有解甲歇息的意思。鳥居久五郎成次覺得奇怪,遂勸說家康。

「還有兩個人要來。」家康笑道。未久,果然有人來了,其中一個便是傳令使安藤直次。

「辛苦了。我一直等著你。」家康道。

直次走到他身邊,小聲稟道:「全都出發了。」

「監軍是……」

「本多和井伊二位大人商量了一下,決定讓井伊大人前去,現在也已出發了。」

鳥居久五郎沒聽明白。實際上,這是明日進攻佐和山城的安排。

三成依然去向不明。此時,他一定正在設法回城。為了阻止其進城,就必須儘快將佐和山城包圍起來。故,家康把安藤直次派到小早川秀秋陣中,命令小早川、脅坂、朽木等部連夜出發,明日包圍佐和山城。作為監軍,井伊直政儘管負了傷,還是堅持跟了去。

「好,你退下歇息吧。」

安藤直次剛退下,黑田長政便進來了。他與家康之間的問答就更加離奇,讓久五郎完全摸不著頭腦。

「秀元該親自前來道賀才是……」

長政剛一開口,就被家康打斷了:「他父親在大坂。因此,他先告訴其父議和一事,再來道賀才是正理。不必說了。」

長政只得去了。看來,他似在毛利秀元與家康之間斡旋。

「久五郎,再無人來。」黑田長政回去之後,家康這才讓鳥居成次把自己的盔甲解下,一邊道,「此戰獲敵人首級合三萬兩千多。我軍傷亡亦近四千啊。」

久五郎成次並不明白家康的意思,只是隨口應著,不敢說什麼。在他聽來,這既像在誇耀,又像在感慨戰爭的無情。

「天亮後,立刻叫醒我。」

「是。」

「誰家沒有妻子兒女?真是於心何忍!明日一早,必須把戰場上的屍身全部收集起來,造一座墳冢,再請這寺裡的僧人為他們唸經,以超度亡魂。阿彌陀佛。」

久五郎不禁舒了口氣,暗自慶幸沒頌揚勝利。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鑽進被中,家康還在小聲唸叨。疲勞漸漸襲來,他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雨還在敲打著房簷,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