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言重了。大人有難,小人怎麼能袖手旁觀?我家後面就是山,山裡有個誰也不知的石屋,是遇到盜賊或打仗時用來藏匿糧食的地方。請大人趕緊轉移吧。」
單純的與次郎太夫眼裡噙滿淚水。善說默默看著與次郎太夫,眼中充滿不安和恐懼。一旦從與次郎口中走漏了風聲,莫說是善說本人,整個村子的人都脫不了干係。
三成接過與次郎手中的棉襖,默默換上。他想道謝,眼淚也快流出來了,但還是刻意忍住。他想專心觀察善說和與次郎的心境。善說到底有多少深情厚誼?與次郎又有多傷感?以冷峻的眼光來觀察世人的真面目,這便是三成的習慣。這是個凡俗之人無法參透的世界,即使他落在敵人手裡,眼看就要被砍腦袋了,也要親身體會殺人者與被殺者的微妙心情。
「好了。走吧。」三成道。
「是。請方丈悄悄開啟後門……」與次郎道。
「你說的那個石屋,離你家遠嗎?」
「有三四町遠,在我家山地裡,人跡罕至。」
「這麼說,你要親自給我送飯?」
「是……小人連家人也不想告知。萬一有不測,我一人……」
「你不害怕?」三成飛快掃了一眼早已嚇壞的善說,故意添上一句,「萬一出現不測,可千萬不要說出與方丈有關。你就說,我正要到寺院裡來時,被你發現了,你便自作主張把我帶到了洞裡。你也可以說,是在我脅迫下,不得不把我領到那裡。」
「大人哪裡話?小人不會說出寺院,更不會說是大人逼迫。請大師帶路。」
一番話終於讓善說鬆了口氣。他忙又帶了些止瀉的藥,走在前頭。「您把這些藥帶上吧。還請多多保重。」
「師父,我若是能夠平安返回大坂,斯時一定為此寺捐贈七座伽藍。」
「多謝大人。」
寺院後門便是山。一開啟門,風聲忽然大了起來,連天上的星星也似在瑟瑟發抖。在賤嶽附近,風中似多了些冬天的氣息。
「請多保重。」
「師父保重。」
嘴上這麼說,可三成連頭都沒回。他緊跟在與次郎後邊,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趕到石屋之前,三成又蹲在路邊拉了兩次。儘管腹痛減輕了,但疲勞不斷襲來,他只好走走歇歇。每當他坐下來歇息時,與次郎總會稍稍拉開一段距離,一邊認真觀察周圍動靜,一邊喃喃唸叨:「要是來只野狗,汪汪吠起,可就麻煩了。」
「與次郎太夫,你難道就不後悔?這會給你帶來危險啊。」
「小人不後悔。小人受大人重恩……」
「你真的認為受了我的大恩?」
「是。」
「我何時給過你恩惠?」
「當小人和臨村太十郎因為柴山分界鬧得不可開交,去官府打官司時,是大人懲戒了太十郎。」
「這也算是大恩?」
「是。那時若無大人的公正,我家就會失去所有的山林,淪得一貧如洗。」
「哦,公正也算大恩?」
二人一邊輕聲說話,一邊繞過山腳。他們摸到石屋前時,不知與次郎太夫看見了什麼,「噓」了一聲,立刻讓三成蹲下,自己則急跑了幾十步,跑進了梧桐林。
「怎麼了,有人?」
「沒有,我剛才聽見咯吱一響,但什麼也未看見。」
「你不是說無人會來這裡嗎?」
「是。」
「你家中有何人?」
「除了女兒女婿,還有兩個外孫,六口人。」說著,與次郎又貓腰仔細察看了一番,才走到石屋入口,輕輕掀起垂在門口的席子。
「露出燈光的話,可不得了,請大人先委屈一下。這裡早就鋪好了厚厚的稻草。今後,小人一定會親自送飯來,請大人莫要叫別人。」
「我知道。褥子不錯。多謝了,正所謂雪中送炭啊。我累了,你也趕緊回去吧,以免家中人懷疑。」
「大人……」
「給你添麻煩了。日後我……」
石屋很寬敞,約八疊大,左側鋪滿稻草。與次郎出去後,三成低聲笑了。此時,彷彿他已不再是戲中人,完全成了旁觀者。
「三成,這樣不是很有趣嗎?」正當三成自問自答時,門口有了響動。「誰?與次郎太夫嗎?」
但無人應聲。
三成正要起身,一陣冷風嗖地吹進,接著便有人掀席走進來。
「誰?」三成輕輕問了一聲,鎮靜得連他自己都大覺意外。
「是我……與次郎太夫的家人。」
「你是他的女婿?」
「是。」
「你看到我進了這裡?」
「實際上……小人從寺院一直跟到了這裡。」
「你有何事?」
「小人有事來求大人。請大人先收下這些東西。」說著,那人摸索著向三成靠近。三成並未感覺到一絲殺氣,他在稻草上直起身,道:「這裡。我在這裡。」
「啊,這是大人的手……好冷。請大人快收下這些吧。」遞到三成手裡的,是一團軟軟的東西,還熱乎乎的,一摸就知是飯糰。來人道:「這是小人讓做的,還特意讓摻了黃豆麵。大人先嚐一個,剩下的好生放著。」
「多謝。你有兩個孩子吧?」
「是的……另,請大人把這個也收下。」
「是什麼?」
「一點心意。萬一大人有急,這些錢或許能有點用。請大人收下吧。」
「恭敬不如從命。你是想讓我收下這些東西就走人?」
「是。拜託了。我岳父確是世上難尋的好人。」
「我知……」
「像小人這般的,岳父還視為珍寶,說是上天賜給他的好女婿。故,小人不敢讓岳父成為大逆不道的罪人。」
三成沉默。那人泣不成聲,看來他未說謊,心中一定頗為苦悶。
「大人,岳父大人定想讓您藏在這裡。他堅信無人知道這個石屋,但小人知道,里正也知,不,其實大家都知道。需貯藏糧食的人家,都會有這樣一個石屋。並且,今夜裡正已下命令了,明日要帶官差到各戶巡查。若有人真藏匿了,最好趁今夜趕緊轉移,或讓其逃跑,否則,整個村子都會受到株連。唉,里正想得如此周到。」說著,那人坐到三成面前,嗚咽起來。
三成一言不發。眼前這人究竟在想什麼,究竟要做什麼,不正是他一生都想弄明白的嗎?
「我的岳父、我的妻兒、整個村子的人都會受牽連。大人您躲過一劫還好,一旦不幸被……整個村子就會陷入災難。大人,我求您了!趁天色未亮,我們趕緊逃離這裡吧。我給您跪下了。」
「和你一起?你想把我帶到哪裡?」
「送您去湖上。」
「用船?」
「是。現在是晚上,無人看見,待平安到了湖邊,您就藏在小舟裡,小人把您渡過去。」
「不會有人發現嗎?」
「不會。」
「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即使被發現,也不會牽連村裡人、善說大師或小人家小。請大人趕緊離開這裡吧。」
三成思索片刻,問道:「你想救你岳父?」
「是。岳父、妻子和孩子,我都想救。」
「這並非你一個人的主意吧?」話剛出口,三成便後悔了。對方也似大吃一驚。
「你一定事先跟人商量過,也知你岳父會把我帶到這裡。」
「是。實際上,小人是與人商議過。」
「誰?」
「里正。」
「晤。這麼說,是里正要你把我送到湖邊?」
「除此之外,再也無其他辦法了。」
「但即使開了船,恐也不會平安到達。」
「大人說什麼?」
「也許船到了湖上,會受到敵人攻擊。結果是我被抓,你被當場斬首。這樣一來,與這個村子自是毫無關係了。這一點你想到了嗎?里正必早就想到了。」
那人急了,跺腳道:「不會,里正絕非這般人。他對大人的感激之情,甚至超過小人岳父,為了讓大人逃出去,他也煞費苦心。他絕非這般陰險之人,絕不會把大人送到敵人手中。」
「里正也感激我?」
「是……整個村子,無人不對大人感恩戴德。」
「那是為何?」
「在這個世上,恐再也不會有人比大人更加仁義了。」
三成頓覺壓抑。那人口口聲聲,大頌讚詞,難道事情真是這樣?他逐漸看清了對方,不僅是身形,連其內的善良心腸都看到了。他雖從未想過要欺壓百姓,卻亦從未奢望得到百姓如此愛戴。三成輕輕搖搖頭,嘆了口氣,心中迷惘而愧疚:百姓實在可憐!
「大人,求求您了。無論如何,請相信小人和里正。到了湖邊,小人立刻就把大人藏在船中。只要還有一口氣,小人就拼命划船。請相信小人,這一帶無人劃得比小人更快。」
三成一怔,不知何時,眼淚零落。
「為了整個村子、為了你的岳父、為了你的妻兒,你甘願捨棄自己的性命?」
「大人,可不能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小人定會平安劃到對岸的。」
「哦。」
「然後,小人就把木柴卸下,再返回來。無人知道此事,所有人都會平安無事。」
「有理。」三成伸出手,去摸索對方的手掌。或許是有些亢奮的緣故,那人大堅硬的手掌熱乎乎的。三成嘆道:「你是個大好人啊。」
「多謝大人誇獎。」
「三成同你相比,深以為恥。我雖擁有你不具備的才智,卻不如你平直忠厚。多謝了,你讓我終於擁有了從前一直欠缺的東西。」
「大人答應離開了?」
「我不離開,還能怎樣?」
「多謝大人。多謝……小人給您磕頭了。」
「我們不去湖邊。」
「啊?那是山腳……」
三成抓著對方的手,爽朗地笑了:「你把我帶去見里正。」
「這……這……小人沒聽錯吧?」
「沒錯。你把我抓起來,交給里正……里正再把我扭送到井口的田中吉政處。明白了?」
那人像是瘋了一般,拼命拽住三成,「不成!絕對不成!」他聲嘶力竭地叫著,身子痛苦地扭動起來,「小人……小人絕做不到!」
「你聽我說,」三成聲音溫和,語調卻嚴厲,「這是三成的好意,三成唯一能夠回報你們的好意。」
「無論大人怎麼說,小人也絕不能把您交出去,小人絕不做那樣的事。」
「你再固執,我就不走了。」
「唉!這……」
「所以,最好的辦法,便是把我交出去。你把我交出去,自會得到官府的獎賞,而你把我丟在這裡,不要說你們全家人,就連整個村子都會被連累。」
「所以小人才說,要用小舟把大人送到對岸去!」
「不。」三成低聲斥責道,「你不懂得戰事。田中兵部大輔既然來到了井口,湖邊早就撤下了天羅地網。即使逃過他們的眼睛上船,還不到竹生島,就會被他們的兵船包圍,到時候我還是被抓。我倒無妨,尚要連累你。」
「那……那也無妨,小人豁出去了!」
「但你的岳父、里正,還有善說大師,被發現了怎生是好?你莫要多慮,接受三成的一片真心吧。沒想到他們的手伸得這麼快,連這裡都封鎖了,來到這裡,是三成的錯啊……」
「不管您如何勸,小人也絕不會……」
「去領賞吧。莫要連累整個村子。三成會高高興興……把自己送往極樂世界。」
那人在黑暗之中僵住了。他似明白了三成的苦心,正兀自矛盾:是去領賞呢,還是把整個村子推向深淵?
三成忽然覺得全身輕鬆。他的目標是大坂,而現在,大坂路斷,他註定要被五花大綁,但那又怎樣?臨死之前,還能冷靜地觀察這個人世,這便已足夠。
「最後竟和你相遇。三成的一生也算圓滿了。」
對於三成的抒懷,那人一頭霧水,忽然又掩面而泣。
「唉,竟讓你為三成流淚。終於要霧散雲開了。你把里正叫到這裡吧,把我交出去。我想見一見田中,你恐不知他是誰。他乃田中兵部大輔,我的舊友,可他現在變成了我的敵人,四處搜捕我,欲置我於死地。我若主動去見他,他會怎樣?哈哈,真是讓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