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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仁帥仁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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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三成對田中吉政很是無禮,但田中對三成還是不薄。奉吉政之命前去古橋抓人的田中傳左衛門長吉,原本乃關白秀次手下,三成還一度擔心他會公報私仇,可沒想到長吉綁都沒綁他,單是頗為小心地把他關入囚籠,一路護送到井口的田中陣營。在井口,三成也得到善待,不但有醫士為他治療,還特意為他做了喜歡的韭菜粥,不像是對待罪人,倒像是接待親友。

三成已經習慣了吉政的禮遇,才在家康面前一不留神說錯了話。若是從前,無論在誰面前,他也直言不諱,毫不客氣,可今日,只要別人不冷嘲熱諷,他也沒打算主動惹惱對方,可一不留神,竟然說了句毫無意義的氣話。

其實,這是天大的謊話。若是對處置心存不滿,三成必會大聲辯駁,這是他的決心。可他偏偏說了「悉聽尊便」。就這一句話,讓家康順水推舟,毫不遲疑把三成的身家性命交給了鳥居元忠的遺孤。

「想必您也很是疲勞,快到鳥居久五郎營中去歇息吧。」

在本多正純的催促下,三成站了起來,事情的結果讓他大感意外。與家康爭奪天下的石田三成,本打算堂堂正正死去,沒想到因為一句氣話,竟淪落為鳥居久五郎俎上魚肉。

橫豎都是死,但怎樣死,意味卻大不一樣。一是作為兩軍總大將,為了豐臣氏英勇就死,流芳百世;一是為鳥居成次報父仇所殺,如一隻狗。對三成來說,兩種死法有如天壤之別。

三成,這其實是你一生的真實寫照啊。僅僅由於一句氣話,就讓一生英名毀於一旦,這是你終生擺脫不掉的劫數!三成終於醒悟過來,但為時已晚。鳥居久五郎成次年紀尚輕,面對殺父仇人,他定會百般嘲弄之後,再千刀萬剮。

本多正純把三成帶出去,久五郎默默向家康施一禮,方才走了出去。

此時的三成什麼也不想了。事已至此,就只能成為鳥居成次階下之囚。分明有許多話要對家康說,可是……家康當然不知三成會說些什麼,但他順水推舟、不假思索作了決定。決斷之快,讓人不禁想到那些刀法高手。他們在決鬥時,出刀神速,不會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家康為絕世高手。

出了家康大營,三成被交給了鳥居的家臣。

「我營房很近,還請步行前去。」久五郎聲音生硬,令人壓抑。他的家臣眼中也燃燒著火一般的怨氣,恨不能把三成一口吞掉。圍觀之人依然未散去,走在人群中,三成感到痛苦不堪,如同滾燙的熱水澆在心頭。他想狠狠自嘲,可反而更是苦痛。

鳥居成次的營帳果然並不甚遠,與本多忠勝毗鄰,乃是徵用了一個大商家的宅子,背湖而建。

三成到達之後,成次嚴令手下加強戒備,然後把三成帶到裡邊一間屋子。這間屋子在成次房間隔壁,似乎是作客廳用。

「把繩子解開。」把三成帶進去之後,成次語氣生硬地命令近侍,隨後道:「家兄新太郎忠政和結城中將在宇都宮。我家大人方把您交給了在下。我想請您知道,我的處置將會和家兄一樣。」

三成笑著點點頭,活動活動胳膊,道:「你們兄弟二人辛苦了。」說這話時,他有些遲疑。對方年紀尚輕,若讓他誤以為自己在諂媚,反而不好。停頓了片刻,三成又道:「亂世之中,生死無常,但殺令尊者,畢竟是石田三成。替父報仇天經地義,你不必手下留情。」

鳥居成次冷冷瞥了他一眼,閉緊嘴巴。或許他是害怕自己說錯什麼,或許是他生來口拙,不擅言談,抑或是他心中餘怒未消?三成正胡思亂想,只聽成次道:「那麼,請好生歇息。」

「歇息?」

三成臉上不禁現出笑容。為給鳥居兄弟報殺父之仇,家康才把他交到鳥居成次手中,可成次竟讓他好好歇息,實在古怪。家康近臣中竟有如此怪異之人。

但是眼前這個不通世故、木訥寡言之人,一到了戰場上,就會搖身一變,成為力敵千軍萬馬的雄獅。把三河武士盡收囊中的德川家康,其過人之處恐就在於此。鳥居成次言談舉止既如此古怪,其復仇的手段必也甚是怪異。

三成正想著,忽然聽到湖邊傳來異樣的聲音,便悄悄將窗戶開啟一條縫兒向外窺。只見一群人正在忙活。他們面色沉重,正列隊把竹捆和木料抬到松林。顯然,他們正在築一道藩籬,說不定乃是在佈置刑場。想起成次的怒目,三成料絕不會讓他從從容容切腹自殺。

三成正迷惘不已,不可思議之事接踵而來。

「熱水已備好了。請您沐浴。」說話的不是家臣,而是成次白己。

「洗澡!」

「是,洗洗之後,身上會爽快許多。」

「多謝。我得好好清洗這一身汙垢。」

三成沐浴完出來,發現竟已備好了乾淨整潔的衣物,連束帶都已備好。三河武士居然如此知禮?難道他們要把人裝扮一新再殺掉?

三成在井口已換過衣服了,但沐浴卻連在田中吉政處都沒享受過。他的心情不禁舒暢起來。一些年輕僕從又來為他梳理鬢髮,修整鬍鬚。哪怕他們的初衷只是為了避免斬首時太難看,也絲毫不會影響三成的好心情。其間,鳥居久五郎還鄭重其事在一旁監督。

三成梳洗完畢,回到客廳,晚飯早已擺好。一陣陣沁人心脾的香氣撲鼻而來,竟是他最喜歡的韭菜粥。連這些都備好了,真是無比周到,三成心情越發暢快起來。

「鳥居大人怎知道我喜歡韭菜粥?」三成取過碗筷,向成次道。洗浴之後的清爽感覺,不僅讓他的心遠離了血腥,甚至還讓他對成次產生了莫名的親近之感。

「我家大人吩咐的。」

「內府?」

「正是。大人恐也是從田中兵部大輔口中聽說的。」

「這麼說,是內府讓你好生犒勞我?」

「不,是在下的意思。」

「多謝了。強將手下無弱兵啊。」

「過獎。」

「在戰場上你爭我奪,兵戎相見,但三成對令尊卻從不懷私怨。這一點,我想你也知道一些。我並無讓你對我手下留情之意。你只需照你的意思處置。只是我要說明,殺令尊絕非為了個人恩怨。」

「我明白。」成次冷冷地喘了口氣,又道,「我本想讓人把這頓晚飯弄得更豐盛些,又擔心雞鴨之類的會壞您的心情,方才作罷。請慢用。」言畢,成次留下一個侍童伺候,自己出去了。

成次的直率寡言讓三成感慨不已,這個年輕男兒本如猛獸般可怕,此刻竟如此爽快豁達。

院外的聲音消失了,大概已用竹籬切斷營房與湖邊的通道。一邊防止三成逃走,一邊卻又給他準備最喜的韭菜粥。一定是有心之人提醒了成次,粥的味道上下了不少功夫,很合三成口味。

三成悠然喝完兩碗菜粥,放下碗筷,心中忽然忐忑起來。他悟出了成次那句「雞鴨之類會壞您心情」的意思。他本以為,成次的意思,是他肚子壞了,不能用雞鴨肉食,可現在想來,絕非此種意味。三成的家人盡數死去,雞鴨魚肉只怕會刺他心神……三成頓覺狼狽不堪。如此一來,自己豈非只貪口腹之慾,連死去親人都不供養之徒?

「我想見見鳥居大人,能不能代為通稟?」三成禁不住對那侍童道。

臨死時,三成還想親眼看看自己和他人的內心,不論美醜。若是看錯了這個年輕武士,他死難瞑目。

侍童出去之後,三成思考著如何巧妙地撬開成次的嘴巴。他只覺心中暖融融的,但只怕不能如願,成次只不過是要幫他齋戒。

未幾,成次捧著茶進來。茶器並不名貴,卻是利休喜歡的那種由長次郎燒製的黑色新茶碗。待成次把茶碗放下,三成道:「鳥居大人,你的話對三成而言太深奧了。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你能否真心回我?」

成次緊繃著臉,把手放到膝上,彷彿在說「你問吧」。那姿勢、那眼神,流露出一個年輕氣盛之人的無所畏懼。

「你方才說不給我上雞鴨。你的意思是……」

「今日是您的族人在佐和山受難的頭七,才……」

「唉。多謝了,三成還以為大人是為我病痛著想。」面對眼前這個年輕男兒,三成心底油然而生親切之感,「鳥居大人,你的好意我領了。恕我冒昧,你必對我恨之入骨。」

「當然。」

「那麼,怎樣處置,都決定下來了?嘿,一切悉聽尊便。無論如何,三成都為遇見你而欣慰。沐浴梳洗過,還換了衣裳,連親人的頭七都為我想到了。我不怨恨你。我只想問,你究竟願不願意讓三成切腹?」

成次端然而坐,「不許。」

「你是想把我斬首,還是……」三成言外之意是:「還是在考慮更加殘酷的方式?」可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微微一笑。

「若我對您不敬,會被我家大人斥責。」

「你說什麼?」

「通過我的手來處決您,自是萬萬不能。」

「可是,我的性命不是已經交到你手上了嗎?」

「只是暫時寄放於此。」

「寄放?」

「諸將對您怨恨之極。照此下去,怕會遭遇不測。為防萬一,大人只好把您暫時交到與您私怨最深的人手中。正因此,我才特意築了籬笆,加強戒備。」

三成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喃喃道:「這麼說……這麼說,內府把我交給你,並不是讓你隨意處置我?」

「是。」鳥居久五郎成次依然端坐如松,鄭重其事。

「這一切,都是內府給你出的一個謎語?」

「正是。」

「那你……你是怎生知道的?」

「這有什麼?從祖父時起,鳥居一門就效忠德川。」

「未必,三成覺得,此乃大事。你能不能派家人前去,確認你的理解有無偏差?」

成次微笑搖頭,「不必。連大人的心思都看不懂,還談效忠?縱然我理解有差,那也無妨。」

「你是說……」

「武士有武士的顏面。」

「我更愈糊塗了。你所謂顏面,乃是指何?」

成次一臉不屑,「治部大人並不單是鳥居一族仇敵,也是東軍所有將士之敵。」

「因此,即使大人把您交給了我,我也不會隨意處置。即使您本人這樣請求,我也不會答應。您一旦死在我手中,父親的死就變得卑微。先父並非因石田治部少輔而死,他乃是為了整個天下才困守孤城,英勇殉城。因此,把您給我處置的想法,乃是大錯將錯。」說到這裡,成次似乎意識到態度有些不恭,於是正了正臉色,繼續道,「我家大人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因此,才把大人這般重要的人交給在下看管。此舉只是為了避免那些目光短淺之人前來尋釁滋事。」

三成的嘴唇漸漸蒼白起來,他心中暗暗悔恨:又輸了!「無論沐浴還是韭菜粥,都是內府的命令?」

「當然。雖說對陣為敵,但同為武將,一旦有失,不但有損我家大人威嚴,在下也無以自處,恐遭後人恥笑。」

「遭後人恥笑?」三成口中默唸了一遍,不禁問道,「那麼,你認為我將被交到誰手中?」

「恐會提交京城所司代奧平信昌處。在此之前,您只管好生待著。」

三成再也笑不出來,他從心底裡羨慕德川家康有這麼好的家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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