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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全新版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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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田三成即將從大津押赴京城,籠罩天地的戰爭陰雲正在逐漸散去,晴空重又顯現。

歷史複雜而又簡單。從某種意義上講,關原之戰可謂自天正十二年小牧合戰始,德川家康與羽柴秀吉之爭鬥的終結。當年剛過不惑的家康,而今已逾花甲。在這十數年之中,家康與秀吉看似相互謙讓,攜手與共,暗地裡卻在比智略耐性,爭實力人心。最後,兩廂終在關原對決。秀吉已然歸天,但秀吉對家康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卻被三成原封不動繼承了下來,通過他灌輸給西軍。

秀吉絕非容不下家康。天下群雄並起,唯有家康一人不能征服。當秀吉發現自己終無法令強大的對手臣服時,便把親妹妹許配與家康,還把生母送去為質,以換取家康進京。後來把家康從駿、遠、三轉封關東,秀吉看似取勝了,但內心並未因此而得絲毫安寧。其證據便是,把家康遷移至關東,他立刻把天下最擅防禦的中村式部少輔封於駿河,以阻斷家康西進,又在掛川、濱松、吉田、岡崎、清洲、岐阜等地遍插親信。

不只東海道一線,在中山道,秀吉又把仙石權兵衛轉封到信州的小諸,讓他鎮守碓水之險。他還把真田安房守父子拉攏過來,在川中島、木曾等重要關隘設重兵防衛,以阻家康西進。防禦之牢固,可謂萬無一失。

後來,秀吉又把蒲生氏多轉封會津。不久,由於氏鄉之子秀行成了家康女婿,秀吉又不得不把上杉景勝封至會津,並把堀久太郎調到上杉舊領越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對家康懼三分。

秀吉對家康的畏懼成為頑疾,但一切又無不是為了實現他「天下太平」的平生夙願。故,秀吉對家康的恐懼和不信任,被他最親近的寵臣石田三成原封不動繼承下來,實在不足為奇。

在秀吉身邊多年,三成不知不覺察知了藏在秀吉心中的怨恨和恐懼,但他並未把這一切理解為秀吉的影響,而是當成自己的遠見卓識。他的雙眼因此被矇蔽,把家康的一切舉動都看成不利豐臣氏的陰謀禍心。三成繼承了秀吉之短,家康則汲取秀吉之長。此中隱藏著的教訓,實當令人深思。三成絕非平庸之輩,但他只對豐臣氏忠心耿耿。比較一下他和家康從秀吉處汲取來的東西,自會發現其天壤之別。關原之戰便是他們之間的對決。

天下之勢,分久必合,人與人的互不信任與憎惡,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細碎浪花。即使三成的才智謀略遠勝家康,他恐也不能阻止歷史大河之勢。秀吉為了牽制家康而佈下的棋子,幾乎全都投了家康。所有的棋子,眨眼間便與家康匯成滔滔之勢。長河沖垮了岐阜、大垣、佐和山和敦賀,現正從大津向京坂滾滾而去。如此一來,天下之勢此消彼長,舊勢與新勢必顛倒位置。

中山道的德川秀忠,在途中遇到的像樣抵抗,只來自上田的真田昌幸,但慶長五年九月二十,秀忠仍順利抵達近江草津,與家康大軍會師。

世間盛傳,由於秀忠未能趕上關原合戰,以致家康大動肝火。秀忠手下除了神原康政等精銳,老練的本多正信也隨軍而行。儘管正信煞有介事謝罪,說由於途中多次遇到洪水,以致貽誤戰機云云,但實際上,此事從一開始便與家康合計好了。家康不動聲色地儲存了實力,借豐臣遺臣改變了天下大勢。

同日,家康把歸附了東軍的大野治長派往大坂,向澱夫人和秀賴彙報戰果。

「已經看見山頂了。」家康自言自語,確信自己已渡過了難關。他給澱夫人寫了一封書信,又諄諄口授治長:「你告訴澱夫人:此次事變,純屬三成、惠瓊之徒假託少君之令發起,少君與此無關,澱夫人深居內庭,更不可能知情。家康對豐臣氏決無二心,請澱夫人放心。」一席話說得大野治長眼圈發紅,這口信真摯誠懇,無一絲虛情假意。

九月二十五,大野治長帶著澱夫人和秀賴的使者,急急返回大津。不難想象,聽了家康口信,澱夫人母子必甚是高興。家康還不想動身,他要專心致志構思全新版圖。

大津,家康帥營,來自各地的急報和使者絡繹不絕。由於上杉景勝後來受伊達氏和最上氏的挑戰,為了應戰,他只能與結城秀康對峙,而不與之交火。而如今,豐光寺承兌又頻頻向他進言,奉勸他向結城秀康求和。

九州,黑田長政之父如水看到這一絕好機會,立刻傾盡平生積蓄,大肆招攬浪人,甚至把手伸向豐後、筑前、筑後。為此,他還給深得家康信任的藤堂高虎寫了一封書函:此次所取土地,想置為家業,還請多多寬諒。犬子在上方有封地,鄙人雖已隱退,卻不得不為衣食計,故望多加關照。鄙人多年來與大人深交,不過為了今日……

連如水都如此露骨,與小西行長封地接壤的加藤清正更是不會閒著,他也在大肆吞噬小西的領地。

在北國,前田利長向西軍殘部步步緊逼。細川忠興之父幽齋,儘管已是六十七歲高齡,還是孤軍奮戰,方保住了細川氏在丹後的領地。

從南宮山逃回水口城的長束正家與其弟伊賀守,走投無路,正家終於九月三十自殺。作為三成盟軍,從九州柳川趕來的立花宗茂,看到毛利輝元和增田長盛並無守大津之意,二話不說便撤了回去。

只有從關原一路殺向伊勢的島津義弘,後來好不容易獨自逃回大坂,然後乘船撤回領地薩摩。雖然宇喜多秀家尚無蹤跡,但一切已成定局。

眼看大勢已定,京城、大坂的公卿巨賈紛紛派人來大津「祝賀大捷」。家康一直留在大津專心研究這些訊息,他在思量最佳善後方式。可能的話,他不想在大坂流一滴血。

九月二十,家康命人把伏見城西軍諸將的府邸悉數拆去。

二十二日,家康命福島正則、池田輝政、淺野幸長、藤堂高虎、有馬豐氏籌人開赴葛葉,以牽制大坂。目的只有一個,便是冷觀身在大坂西苑、態度還不明朗的毛利輝元。

得知東軍諸將兵臨葛葉,輝元急給井伊直政、本多忠勝、福島正則、黑田長政等人送去誓書:「吾將退出西苑,以表絕無二心之意。」

得知輝元提交了誓書,家康這才令福島、池田、淺野、黑田、藤堂諸將嚴守西苑。

毛利輝元撤出大坂城西苑、退回木津的訊息傳到大津,為二十五日傍晚時分。家康仔細思索了一番,臉上表情鬆弛下來,命侍女為自己揉腰。他身邊除了本多正純、岡江雪、板坂卜齋等人,還有遠山民部、永井右近大夫、城織部正等人,眾人均帶著難以抑制的喜悅之情侍立一旁。就在方才,他們還為毛利輝元究竟交不交大坂城進行激烈爭吵。

雖說挑起關原合戰主謀乃三成,但三成並無實力。讓西軍得以集結的核心人物還是毛利輝元。正是輝元愚昧,認不清大勢,才引發了這次事端,這是不爭的事實。輝元若仍然愚鈍不化,絕不會主動退出西苑。毛利輝元擁有可以與德川匹敵的財力、武力。其家臣中雖也有如吉川廣家、福原弘俊那般心向東軍之人,但很多還是與三成沆瀣一氣。因此,家康絕不會輕易放過他。明白了這些,他當然會龜縮在大坂城,挾秀賴以令諸侯。戰與不戰且不論,若龜縮在城內,不出來談判,還有什麼好說的!

但另一種意見截然相反。因毛利正通過吉川、福原等人,與井伊直政、本多忠勝、黑田長政和福島正則聯絡。

吉川廣家和福原弘俊的說法是:「此次事件,毛利大人全然不知情,都是受惠瓊那禿驢矇騙,只要內府答應保全毛利氏領地,我等定會說服我家大人,決不讓他與內府為敵。」關原決戰,吉川、福原均刀槍不舉,他們定會想方設法讓輝元平靜撤離大坂城。

家康不置可否。但無論輝元去向如何,他毫不憂心。在他麾下,除了連戰連捷、士氣大振的豐臣舊將,還有毫髮無損的秀忠所部。單靠豐臣舊將便取得關原大捷,饒是毛利氏有三頭六臂,還敢與家康為敵?

「輝元像吉川那般才好啊。」家康脫掉外衣,只著一件小袖,一邊讓兩名侍女揉腰,一邊看著本多正純道,「正純,你認為惠瓊和輝元誰更有器量?」

外邊,秋雨在靜靜地下,屋內靜極。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落到了正純身上。本多正純掃一眼滿座諸人,回道:「這……孰上孰下,還真是難以區分。」

「還是輝元更混賬。」

看到家康如此不屑,正純納悶地問道:「他們之間真有如此大的差別?」

「不錯。一個是身家只七八萬石的小丑,還是個和尚,另一方卻是擁有一百二十萬石俸祿的大名,你想想,這樣一個大名竟被一個和尚愚弄了,世上還有如此混賬之人嗎?」

「大人英明,他們確有差別。」

「差別巨矣。如此昏庸之人,就連我也信不過。他稍有不慎,不定又會被什麼人欺騙。」

正純慌忙掃了一圈在座眾人。看來不會饒過輝元了——正純看到了家康堅定的決心。無論對毛利輝元還是吉川廣家,家康都沒有因為他們從西苑退去而給誓書,一切都是由黑田長政、福島正則、井伊直政和本多忠勝從中疏通。輝元從西苑退去,定是以為家康不會懲罰於他,真是可笑至極!

「正純,小牧之戰時,我的處境與此次輝元的處境何其相似啊。」

「啊?」

「那時,我不也是幫助信長公遺孤信雄,與已故太閣大戰一場嗎?」

「可輝元擁立的卻是年幼無知的秀賴公子。」

「因此,他更要戰勝我不可。即使不能取勝,與我打個平手也好,否則,他必會顏面掃地。」

「大人英明。」

「可事情遠無這般簡單。你明白嗎?我一獲勝,當年太閣遇到的種種難題就會全向我逼來。我擁有能夠與太閣為敵的力量,因此太閣的新版圖永遠無法確立。於是,連他的老母親都交給我做了人質。」家康把後背轉向侍女,繼續道,「若輝元真想讓自己強大起來,得動動腦子。人再勇猛,不用腦子,終是一介莽夫。景勝也好不到哪裡,仗著手底下有個自以為是之人,就敢玩火。」

聽了家康這番話,座中諸人都會心點頭。家康的心思已再明白不過了。

「明日一早出發,在澱城住一晚,二十七日入住西苑。其他事情以後再說……」吩咐完不久,家康便酣然入睡。兵不血刃就可進入大坂城,他終於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覺了。

次日清晨,家康乘輦從大津出發。石田三成、小西行長、惠瓊等人亦隨隊被押赴大坂。這些人犯本應由京城所司代奧平信昌押赴進京,但由於信昌有事脫不開身,家康就令柴田左近和松平淡路守二奉行前來接應。人犯戴枷鎖,裝在囚車中,先在大坂和堺港遊街示眾,再交奧平信昌。

出了大津,家康忽如換了個人。從前,不管身邊是何人,他總是頗為隨和地與其說笑,可今日他卻下令,從今往後不許屬下直接與他說話,要設立奏事奉行,專門傳話;並令遠山民部少輔、城織部正、山口勘兵衛尉、永井右近大夫、西尾隱歧守五人為奏事奉行。以後,不經這五人傳話,家康一概不予接見。

大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只有本多正純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些什麼,其餘諸人都是一頭霧水。

「早該如此。大人以前是太閣大人的大老,現在不一樣了。」

「是啊,這次可是以天下人的身份進城了。」

「難道大人要把秀賴公子遷到二道城,自己入住本城?」

人們議論紛紛,但終究不知家康真意。

九月二十六,家康宿於澱城。二十七,家康帶著隨從昂然進入大坂城,進城之後,先拜謁了秀賴母子,然後進駐西苑。家康入住西苑的同時,秀忠住人了二道城。

聽說家康入城,人們爭先恐後前來道賀。家康在西苑最先迎來的是敕使。敕使賀道:「天下太平,萬民無不安泰……」

家康的進城給天下蒼生帶來多大的安慰啊,從敕使的話中,人們不難想象到世人的欣慰。關於是日情形,時人太田牛一《慶長記》載:

〖聖上遣敕使,稱感慨良深,即刻便欲委公為徵夷大將軍。攝政、公卿、諸寺、城、都、奈良、堺,以及五畿貴者皆馳至,賀以金銀珍寶,不可勝數。奏事奉行……將其呈上一一過目,然後仔細包裝。筆者身份卑賤,其時盛況難以悉睹……〗

家康正式被任命為徵夷大將軍,乃是慶長八年二月,而如今,他已得天皇盛讚。

在家康眼中,戰事取勝尚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經營天下。賞功罰罪以及領地劃分,各種問題都會接踵而來,稍有不慎,便極有可能又起紛爭。在關原大戰中指揮一方大軍的統帥,此時必須變成令行禁止的執權柄者,不能讓任何人對全新版圖有絲毫異議……

在世人眼裡,這一切或許稱得上是一段傳奇。從江戶出發乃在九月初一,那時,家康東兩兩面受敵,就連麾下諸將都有很多通過擲骰子來預測前程。可是,僅僅過了不到一月,家康再次進入大坂城時,天下大局已定。這是奇蹟,還是幸運?

對於家康,這一切無非水到渠成,是周密算計的結果,因此,日後也還要照神佛所託,繼續按計前行。目標只有一個,便是「杜絕戰亂」。德川氏的榮華、諸將的歸附,都只不過是達到目標所帶來的必然結果。

為什麼元寇之役的勝利最終導致了鎌倉幕府瓦解,家康曾經深深思索過這一問題。

彼時,日本一致對外。人盡其力,物盡其用,全力抗擊忽必烈入侵。所有寺院一齊為勝利祈禱,連北條時宗都親臨戰場,龜山太上皇也把御筆親書的字幅獻到八陵祈禱勝利。朝野齊心抗戰,最終取得了勝利。可不久之後,這勝利卻導致幕府瓦解,這卻是為何?因為北條時宗故去後,幕府失去了威信。為了抗戰,蒼生已陷入了極度貧困。但大敵當前,世人自能協心一致,節衣縮食,以供戰陣之需。然而取得勝利之後,生活的貧窮就會直接滋生不滿,人情洶洶,怨怒不斷。

「我等那般浴血奮戰,可如今竟依然受苦!」

「若是沒有我們,何來勝利?」

寺院、武士、大名、庶民,全都心懷不滿。而幕府缺少對於這種嚴峻形勢的應對之術,未能有效地安撫貧困,扶救百姓。戰勝後的貧窮,與戰時及戰敗後的貧窮都不一樣。世人怨怒難耐,天下豈能太平無事?對於此事,家康刻骨銘心,故此刻他正殫精竭慮,只欲妥善安排戰後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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