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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蕭乾先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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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12月13日他給我來信說:「我有三點想法:(一)人手宜精,切不宜多。前些日子與丁玲同志談起她選秘書的尺度。她說,絕不要一位準備當作家的。我是主張當編輯一定要寫寫,才好提高,但也最怕拿編輯崗位當跳板的那種同志。工作中的差錯往往是這種人出的。當編輯(當什麼)都得有獻身精神。只怕這個問題你一人掌握不了!(二)人文社剛作總結。現代書有賠有賺,‘五四’書大都賠錢。古典及外國文學則淨賺。但‘五四’書,有時可以撐場面。常有出版社人來看我(昨天就來了浙江及福建的),一提起四川,就想到你們自李劼人、巴金以來出的這批書(但我認為‘五四’書一定得有庫存,因為這不同於當代的,經常會有人來找)。如果搞自負盈虧,要不要設個古典組及外文組?(三)外國出版社人少,主要是依靠社會(尤其身邊的大學)力量,書應包出去。另一點是,不搞文字加工。加起工來沒個頭兒,且往往糾紛無窮。」

1985年2月25日他給我來信說:「我年來文思遲鈍,一時怕寫不出多少東西。我的下一本書早已由三聯(京港兩地同時)約去,只能為你主持的文藝出版社當個啦啦隊了。如今你獨當一面,擔子必重多了。全國這麼多出版社,沒有點看家的東西,沒有新點子不行。人文這裡也在苦惱著,‘文學之窗’改為‘故事報’,銷路增了,可又有人對走通俗化的路子懷有戒心。如今搞出版,不賺錢不行,光賺錢更不行。如何把雅俗結合起來,是個重大課題。我有三點小建議供你參考:(一)請名畫家為名作畫插圖——古的如‘三言二拍’,今的如一些‘五四’名著。畫家讓他插當代作品多不大肯;但如插文學史上名著,則必樂意為之。外國像莎士比亞、堂吉訶德,均有多種由名畫家插圖的版本。這種做法,只出畫家報酬,不須稿酬,成本可低些。既是名畫家,則收藏家必仍願購買,一般讀者也會視為珍品。(二)走通俗的路之一,是古典(尤其文言的)作品今譯(或重述)。我為中青所譯的《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1956年初版,現已印了多版次,印數近百萬冊。中國的《元曲》《牡丹亭》《桃花扇》何嘗不可有今譯本或重述本?這,既俗又雅。(三)外國展出了許多文學磁帶。中國許多‘五四’作家,在八旬以上者,如不搶錄,以後即錄不成了。何不請艾蕪、沙汀、巴金、葉聖陶、冰心等位,談一談生平,接著朗讀其作品之一章。我相信不但國內有人買,國外亦有需求也。如何請酌。」

蕭先生希望我做一個有眼光有膽識的出版家,他的建議在當時自然都是好的。

1987年初夏,蕭先生夫婦到成都,住紅星中路紅星旅館。我專程前去看望。他見到我時,激動得第一句話是「你看,我老得不成樣子了!……」確是這樣!歲月與坎坷無情!當年在我印象中那位生氣勃勃、英俊開朗的蕭乾老師現在已是蒼老、行動遲緩、面色不好、頭髮灰白的老人。除了笑容,他那有名的親切和藹老帶點童心的笑容未變。別的都不一樣了!見到他,我心裡酸酸的。那個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生龍活虎地在國外馳騁的戰地記者哪裡去了?!那個在大學講臺上廣徵博引使學生傾倒的年輕教授怎麼這樣子了?!那個愛書寫書又編書的作家編輯出版家好衰老啊!蒙冤與遭受精神肉體的摧殘竟能這麼毀了他!……我只知他1981年動了手術,餘下的腎只有常人四分之一的功能,他心臟也不好。我感到沉重和語塞,只匆匆同他和文師母合影後就分手了。

所幸,他的精神狀態並不老。他的書不斷出版,作品不斷在報紙上發表。以後,我們通訊,我常收到他的贈書,除通訊外,我每到北京總去看望他和文師母。聽蕭先生談話,總欣慰他精神不老、思想不老。他似是特別關心和思考中國的知識分子問題,常常話題不離知識分子。他又歷來是個愛國者,一直關心國內外大事,總是認為知識分子應該是一個國家的良心,知識分子應當發出自己的聲音。國家應當聽取知識分子的聲音。每次同他見面談心或通訊也總覺得常受教益。

大約在80年代末,我收到傅光明同志的信,說蕭先生的意思,請他約我寫一篇評《夢之谷》的文章。我不禁想到了大學時代那次同蕭先生談《夢之谷》的往事。因此寫了《發自肺腑,魅力長存——關於蕭乾的長篇小說〈夢之谷〉》一文,先發於《四川大學學報》,後被編入《蕭乾研究論集》。我遵循的是蕭先生說的「怎麼想就怎麼寫」的原則,也算是了卻一件幾十年前的心願。

蕭乾先生是個極講禮貌的人,同人見面,十分禮貌,很尊重別人,寫信給他,他總是有信必復。因此,我在他年歲越來越大後,很怕寫信干擾他,寫信時總請他不必覆信。但他改成文師母出面代他覆信,他也總要在文師母的信上寫上一段或再附一張信。他寫信給我,每每客氣地總要稱「王火兄」,我再三提出,他有時改了這種稱呼,有時仍不改。他們夫婦倆都是珍重感情的人。我與他們相處,始終感到有一種他們把我當作家裡人對待的感情。

與蕭先生交往,一直感到他密切關注時事和世事,愛國之心從未減弱。讀他寫的文章,總是在喊出發自內心的真誠聲音,這使我感到極其可貴。他的思慮常常集中在國家民族的強盛上,1998年10月2日他寫過一段人生小語。他說:「我是本世紀第十個年頭出生的,如今差不到兩年就是世紀的終點。我出生時,北京皇宮裡的寶座上還坐著個娃娃皇帝。如今,國家從四分五裂、任人宰割,到今天,命運已握在自己的手裡。我正以好奇的心情,巴望下一個世紀,我有信心會看到中國更強大,健康,開放。中國將永遠同弱者站在一起,反對霸權。文化將在固有的基礎上不斷創新,中國人無論走到哪裡,都挺胸直背,受到尊重。」

北京開第五次全國文代會時,與中央領導同志合影那天,他穿一套藍藏青西裝來了。我扶著他走了一小段路,發現他身體虛弱、疲乏。但他臉上仍舊總是露出他那著名的笑容。最後一次見到他時,是1998年的5月,我和起鳳到北京醫院看望他和文師母,他坐在那裡,表示很高興。事先我問過醫生。醫生說身體狀況不好,別多同他談話,我就不讓他開口。自己也不說什麼。一會兒。分別時,他依然要送好些新作給我。但贈書已是由文師母代他簽名了!正因如此,以後我遠在成都不能常去看望,也不願寫信或打電話打擾,卻時常記掛著他,關心著他。他過九十壽誕的那天,朱鎔基總理寫信向他祝壽。我打長途電話到北京醫院和他在復外的住所,想表示祝賀,但均無人接。誰知2月11日,蕭先生就病逝於北京醫院。數日後,我才與文師母通了電話。

老師生前一直關心我寫的長篇《霹靂三年》,這小說,1999年第一期《當代》刊登將近二分之一章節,3月份人民文學出版社將書出版。但老師已經西去,未能見到。

自從蕭先生去世,我常想念他。1999年6月到10月,我在英國住了四個月,我的住處離倫敦市區只有十幾分鍾路程。在倫敦經過艦隊街時,我就想起蕭先生1944年曾在這裡設立過《大公報》駐倫敦辦事處;坐地鐵時,我就想起「二戰」中倫敦遭德寇大轟炸,蕭先生曾在地鐵站臺上過夜。尤其是到劍橋,我更不能不想起蕭先生。他的名篇《劍橋書簡》和《負笈劍橋》使我對劍橋變得熟悉而不陌生。我在皇家學院門口攝影留念,心裡想:1942年到1944年蕭先生曾在這裡聽課,1986年他重返劍橋時曾到這裡的綠草坪上同他當年的老師見面。……處處無聲,處處留痕,於是我決心寫這篇悼憶的文字,作為一個學生對老師的敬愛和紀念。

蕭先生曾被踩入汙泥二十多年,卻以一身潔淨和光榮重新站立文壇輝煌二十餘年。他是個平民化的大記者、大作家、大翻譯家、大編輯家;待人平等,得意時從不得意忘形,失意時恬淡善良;為人正直,是非感十分強烈,與人相交寬厚待人,嚴於律己。他終生用筆戰鬥,帶病工作到最後一息。他憂國憂民,將愛心獻給國家人民。他走了,他那種睿智仁厚的微笑,那許多卷透徹人生洞察世態的文章,他那曾飽經滄桑坎坷依然天真純淨的待人接物態度,他那耕耘不停的奉獻精神,他那見多識廣鳥瞰世界的閱歷與學識,他那種堅定不變的愛國精神,卻都會遺留下來,留在中國,留在國外,留在人們心上,留給以後的世人。對於我,痛心於少了這樣一位知心的老師,但只要想起他,他留給我的那些話和記憶以及感情,始終春風似的拂在我心上,使我感悟,促我奮進。

歲月已如逝水,死亡是一種生命終結的狀態,但對有的人來說也是一個生命無法停止其影響的狀態,對於蕭乾先生,就是如此。

(本文刊於2000年《四川統一戰線》及《復旦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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