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宰殺它們,親手停止它們的生命時,人們才會那樣鄭重。人們總是以信仰為誓,深沉地去證明它們的純潔。直到它們的骨肉上了餐桌,也要遵循儀式,莊嚴地食用。然而,又因為這一切依從的是「命運」的事,大家又那麼坦然、平靜。
失去母親的幼小羊羔,它的命運則會稍稍孤獨一些。在冒雨遷徙的路途中,那麼冷。駝隊默默行進。它被一塊溼漉漉的舊外套包裹著綁在駱駝身上,小腦袋淋在雨裡,一動不動。一到達臨時駐地,扎克拜媽媽趕緊先把它解下來,又找出奶瓶餵它。但它呆呆站在那裡,一口也不吃。我摸一摸它的身體,潮乎乎的,抖個不停。我怕它會死去……但那時,大家都在受苦。班班又冷又餓,一整天沒有進食了,毛茸茸的身子溼得透透的,看上去瘦小了一半。小牛們被系在空曠的山坡溼地中頂風過夜。滿地冰霜,我們的被褥衣物也統統打溼了。身上一直溼到了最貼身的衣物,不知如何捱過即將到來的寒冷長夜。而長夜來臨之前,天空又下起了雪……像我這樣懦弱的人,總是不停地擔憂這擔憂那的人,過得好辛苦啊。這也是我的命運。
在惡劣季節裡,雖然大家非常小心地照料羊群,及時發現了許多生病的羊並幫它們醫治,但還是免不了一些母親失去孩子,一些孩子失去母親。當羊群回來,又少了一隻大羊的時候,扎克拜媽媽就牽著它的羊寶寶四處尋找。曠野中,小羊悽慘悠長地咩叫,大羊聽到的話一定會心碎的。但如果那時大羊已經靜悄悄地在這原野中的某個角落死去,它就再也不會悲傷了。小羊也會很快忘記一切,埋首於新牧場的青草叢中,頭也不抬,像被深深滿足了一切的願望。
我總是嘲笑家裡養了群「熊貓」。來到塔門爾圖,看到爺爺家的羊群后更樂了——爺爺家養了群「斑馬」。
我家黑白花羊的紋路是團狀的,而他家是條狀的。
我在「斑馬」群中看了半天,總算發現了一隻毛色單純的漆黑小羊。但再仔細一看,很是驚嚇——那小羊是畸形的!腰部嚴重扭曲,脊椎呈「s」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跟爬行一樣困難。可它仍努力地跟著羊媽媽走在大隊伍中,生怕跑散了。難道羊也會得小兒麻痺症?真可憐……卡西說它一生下來就是那樣的。
它吮媽媽奶水的時候,比其他小羊吃力多了,因為不好跪下去。但和其他小羊一樣聰明,若奶水沒了,就含著奶頭用小腦袋使勁地頂,把奶水撞出來後再繼續吮。
一天趕完羊後,我們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往家走。經過大羊群時,扎克拜媽媽突然說:「看!耳朵沒有!」我順著她指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隻羊沒有耳朵,禿腦袋一個。大吃一驚,連忙問:「怎麼回事?長蟲子了?剪掉了?」大家說不是。我又問:「太冷了,凍掉的?」大家都笑了,說它又不是酒鬼。
卡西想告訴我它是天生沒耳朵的,卻不會說「天生」這個詞(那段時間她堅持以漢話和我交流),便如是道:「它嘛,媽媽的肚子裡嘛,這個樣子的是的!」
斯馬胡力又告訴我,因為沒有耳朵,這羊的耳朵眼容易進雨水和異物,一年到頭老是發炎、流膿水。大約很癢,它便整天偏著頭在石頭上蹭啊蹭,跟耳朵受傷的班班一樣。
羊的生命是低暗、沉默的,敏感又忍耐。殘疾的小黑羊和沒有耳朵的綿羊,不知它倆是否在意自己的與眾不同,不知是否因此暗生自卑和無望。然而這世上所有一出生就承受著缺憾的生命,在終日忍受疼痛之外,同樣也需要體會完整的成長過程,同樣需要領略活著的幸福。同樣地,在每一天都會心懷希望,跟著大家四處跋涉,尋找青草,急切地爭吃鹽粒……更多地,它們總是一次又一次忘記自己的病痛,忘了自己更容易死去。因此,羊的生命又是純潔、堅強的。
嗯,仔細觀察的話,羊群裡奇怪的羊很多。比方說,山羊的角又直又尖,非常漂亮氣派。可卻有一隻山羊的角像某些綿羊那樣,一圈一圈盤曲著衝後腦勺下方生長。山羊怎麼會有綿羊的角呢?孤陋寡聞的我初步認定它是混血兒……
還有一隻山羊也與眾不同,兩隻角交叉成「x」形長著。難道小時候和高手頂架頂歪了?卡西說,這也是天生的。
我家還有一隻羊,一隻角朝前長,一隻角朝向後長。大約也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