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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視角下的小故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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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要笑,這個書記是真心誠意這麼說的,邏輯就是這樣簡潔和務實的。他覺得一個人讀書做官,不撈點錢怎麼回報家族和家鄉?由此可知,經濟不僅僅是經濟,也是道德和文化的關聯條件。所謂「人窮志短」—相反,一個人脫貧了,小康了,他的人格就可能更獨立一些,更陽光一些,至少不必因一筆學費而背上沉重債務,受制於某種人情關係網的枷鎖。這就如同工業化能帶來婦女解放—沒有工業化,女強人再多也困難重重;有了工業化,婦女們想不解放都不行,誰都攔不住。這裡面都有一個歷史變化的水到渠成。

那麼,為了補上道德與文化這塊短板,與其著急和開罵,還不如順勢而為,因勢利導,注意各種新的資源、新的方式、新的機會,以便於拿出有效的治理舉措。

二、從世界看鄉村

中國的人情傳統源於漫長的農耕定居歷史,與歐洲人的游牧史迥然有別,這個老話題我們就不說了。

這裡說一說土地政策的問題。我在印度、墨西哥看到過巨大的貧民窟,所謂世界上三大貧民窟奇觀,只差一個巴西的沒看了。你們可能看過電影《貧民窟裡的百萬富翁》—滿世界的乞丐和流浪漢,就是那種景象,像一片五光十色的「垃圾」海洋,把城市裡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誰看了都會覺得恐怖和窒息,覺得轟的一聲天塌了。

稍懂得一點經濟學的人肯定知道,這些國家的農村政策肯定出了大問題,土地政策一定是失敗的。簡而言之,因為土地私有化,因為土地兼併嚴重,大量失地的農民無路可走,從四面八方湧向城市,而虛弱的城市和工業又吸納不了他們,於是只能把他們排拒在城外,成了裡三層外三層包圍這些孤島型城市的海洋。只有在這裡,人們才可能理解中國土地革命的意義,理解土改的意義,還有土地家庭聯產承包制的意義。說實話,以前我覺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並不是一個最有效率的制度—農民就這一點點田土,人均幾分地,頂多一兩畝地,雞零狗碎的,怎麼形成規模效益?怎麼走向「大農業」?生產、銷售、技術創新的單位高成本怎麼降下來?我也曾差一點贊成土地私有化,差一點相信市場這隻「看不見的手」,能自動解決失地農民的謀生問題。但我看到國外的貧民窟以後,發現問題遠不是那麼簡單。

不少經濟學家說,如果允許土地自由買賣,農民立刻可以通過賣地獲得可觀的原始資本,就可以自主創業,進城做生意等等,促進現代化和城市化。但我在海南工作多年,親眼看到不少郊區農民發了土地財,賣地以後腰纏萬貫,手上戴幾個金戒指,兜裡一掏都是美元或日元,但一兩年過去,兩三年過去,他們的錢很快就揮霍一空,無非是賭博,嫖娼,吸毒,養二奶,三下五除二就被打回原形,重新成了需要社會救助的窮光蛋。林森(青年作家)是海南來的,你應該知道這些情況。由此可見,所謂人們都是「理性人」的啟蒙主義假設,以為人人都是天然的理財能手、都能「利益最大化」的假設,大半是書生的想當然,具有極大風險。

如果從實際出發,我們才可能知道,為什麼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儘管不一定是最好的制度,卻是社會巨大的穩定器,是給一大半老百姓社會保障託底。其微觀經濟效益如果不是最優,但至少有宏觀的社會效益最優—至少讓中國不至於成為全球第四個貧民窟大國。這種安排給廣大農民工留了一條謀生的後路,也為工業經濟應對波動週期,提供了充裕的迴旋餘地和抗壓能力,形成另類工業化道路的「中國特色」。西方媒體把中國的「農民工」普遍譯成migrantlabour(移民工),完全漏掉了亦「工」亦「農」的義涵,在這方面的理解上一直不得要領。

事實上,日本、韓國和中國臺灣地區等東亞社會,也都是警惕土地兼併風險的。大體上說,這些國家和地區的鄉村建設、農業發展相對成功,有關經驗值得借鑑,比歐美經驗更重要。歐美基本上都城市化了,因為他們碰上歷史機遇,搶上了工業化的早班車,已把遼闊的發展中國家當成他們的「農村」,自己當好世界的「城裡人」就行了。即算他們還有一點農業的問題,但基本上沒有農村和農民的問題,只有farmer(農場工),沒有peasant(農民);只有前者的現代身份,沒有後者的前現代身份;不像我們這裡是農業、農村、農民三位一體,「三農」總是捆起來說的,現代/前現代的雙重挑戰是需要一併應對的。

歐洲多是「雨熱不同季」,土地好,氣候不好,即氣候不大宜農,因此那裡的森林和牧場還不錯,卻從未有過東亞這樣深厚的農耕傳統,直到很晚近的時候才擺脫農產品大量進口的地位。這樣,他們的經驗離我們太遠,參考價值不大,更不可作為發展範本。有人想讓中國重複歐洲歷史,比如也把農村人口比例降到5%以下,但我一直不知道他們這樣說的根據是什麼。我們從未重複過他們的游牧經濟、中世紀、殖民時代,為什麼就一定要重複他們那種「都市化」?

東亞當然也有內部的差異性。比如,我曾注意到臺灣的村莊大多人氣旺,晚上萬家燈火,寺廟香燭燻騰,「空心村」的現象很少見。後來才知道,臺灣就那麼大的地方,村裡人白天進城打工,晚上坐一個捷運或大巴,騎一輛摩托,也是可以回村和回家的。再不濟,週末才回村和回家,也大體上能照顧村務與家務。這使他們宗族、村社、部落的格局都相對完整和穩固,一時半刻沒法被掏空。相比較而言,大陸幅員太遼闊了,廣西的農民工去北京,貴州的農民工跑杭州,一去就是數千裡,晚上怎麼回村?「白天進城,晚上回村」的生活模式怎麼可能?就因為這一點,這一個地理幅員條件的制約,現在大陸的鄉村治理、鄉村建設、鄉村文化、鄉村留守兒童和老人等問題,都多出了一個人力資源的困局。有時要找個能幹正派的年輕人當村主任,配強幾個村民組的業餘組長,還真不那麼容易。連劃個龍船,跳個廣場舞,都可能人力短缺。那麼,大陸與臺灣這一差異,是否會帶來什麼影響,會怎樣影響兩岸各自教育、民俗、公益、經濟、政治、城鎮化程式?

凡此種種,恐怕都是有意思的課題。

「發現故鄉和鄉土書寫」是一個很重要的會議主題。今天我就此談了一點零散的體會,算是起個頭。謝謝大家。

*此文為2017年8月17日在湖南省汨羅市八景村「發現故鄉與鄉土書寫」工作坊的演講記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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