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雲淡,大雁南飛。
這正是金色的十月天氣,立冬已過,涼風陣陣。鄂、豫交界的大別山中,重山峻嶺,早已是落葉紛飛野草金黃,一片肅剎的初冬季節。
一個十六七歲的小獵人賣完了獵物,買回一把米,從李家集轉出來沿著一條蜿蜒山道,朝雲霧深山走去。這個小獵人,生得虎目燕額,手腳輕快,眼角眉梢,莫不流露出他的機靈聰敏,乍一看,就知道是爬山越嶺的好手。
李家集,離名關武勝關不遠,座落在雞公山下,是南來北往的一個交通要道,所以李家集雖然不大,只有一條青石板大街,卻也有茶館、酒樓、客棧和賭場,方便過往客人的吃住娛樂。雞公山是大別山中的一處風景勝地,峰奇石怪,泉清林翠,雲繚霧繞,山幽徑曲,所以李家集每日過往的人不少。
小獵人離開李家集,走了二十里路左右,來到了一處較為開闊的草坡地,前方是一片稀疏樹林,一條小道穿林而過,這時,已是夕陽西斜,晚霞殷紅,山野無人之時,遠處村落,已見炊煙飄起。小獵人憑自己特有的嗅覺,一下嗅出了樹林中有一股血腥氣時,他手搭涼棚往前面望了望,竟然看見兩具屍體倒臥在林中的山道上,前面不遠,又有兩具屍體,心下悚然,不由回頭一看,大概是剛才急於趕路回家,沒有注意四周,這時才發現男女兩具屍體,倒臥在身旁的叢草裡。他心想:我的媽呀!怎麼我今日這麼倒霉!碰到了這麼多死人的」。是誰殺死了他們?他嚇得頭也不敢去看了,暗道:我得趕快離開這殺人是非之地,不然,碰上了官府中的人,說我在這裡搶劫殺人,不給拉去砍頭嗎?再說自己身上有一把獵刀,到時渾身是口也說不清楚。
小獵人不敢朝山道走,他聽老一輩的人說過,一個人千萬別從屍體上跨過,跨過了屍體會跳越來,會一把抱住自己的。於是他跑進稀疏的樹林裡,打算繞過這裡,取路回家。誰知剛跑入樹林不遠,他腳下不知給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卟」的一聲,撲倒在地,連掛在肩上的小口袋糧食也摔到一邊去。心想:我怎麼這般不小心給絆倒了?幸好這裡是平地,要是在山上或山澗邊,不給摔死了?
小獵人要爬起來,可是他的一隻腳似乎給一樣東西纏住了動不得,回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暈了過去。抓住他的不是什麼野草藤蔓荊棘,而是一隻血淋淋的大手。這隻大手又是從草叢裡伸出來的,草叢裡也躺著一個死人。
一個死了的人,竟會伸出一隻手來抓住自己的腳,我可是沒有從他身上跨過呵!小獵人平日雖然膽大,這時也不禁害怕了,他大叫道:「大叔,我沒有從你身上跳過呵!你別抓住我,放我直,我以後會買紙錢、香燭來敬奉你,讓你早登天的。」
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從草叢裡傳出來:「小兄弟,多謝了,我不要紙錢、香燭。」
「你、你、你想要什麼?要,要,要我給你請和尚、道士來打醮?我,我,我沒有那麼多錢呵,我,我是個窮獵人。」
「小兄弟,我還沒有死。」
小獵人不由又睜大了眼睛:「什麼?你沒有死?你揪住我幹嗎?我可沒有殺害過你呵!」
「小兄弟,我求你一件事。」
「好了你別說了,我知道你求我什麼事,是要我救你。大叔你就是不說,我也會救你的。大叔,你先放開了我,我再扶你走來,揹你到鎮裡找郎中醫治。」
「小兄弟,我受傷極重,恐怕就是大羅神仙來,也救活不我。」
「不會的,李家集上那位郎中,醫術極好,我們寨子裡的人就是跌斷了手腳他也能醫得好。」
那人苦笑一下:「小兄弟,多謝你的好心。我知道自己時辰不多了,只要你答應為我辦一件事,我死也暝目了。」
「大叔,你說吧,你要我辦什麼事?」
「給我帶一塊血布。」
「一塊血布?」
「是!一塊血布,在我懷中,你取出來以後,辛苦你到廣州一趟,找武威鏢局的馮總鏢頭,親自將這塊血布交給他,千萬能交給別人,更不能對任何人說你有這麼一塊血布。」
「廣州府在什麼地方?遠不遠?」
「小兄弟,廣州府在南海之濱,大概有幾千里,你只要往南一直走,路上再問問人,就可以找到廣州。」
小獵人為難了:「這麼遠,我怎麼去呵!我這麼大,連武勝關、信陽城也沒有去過。」
「小兄弟,我知道太為難你了。但我已是一個快死的人,只有求你,你一定要答應我,不然,我死了也不能閉目,做鬼也纏住你。」
「不不!千萬別纏住我,我,我,我答應你就是。」
那人寬慰地笑一下:「小兄弟,我霍某多謝你了,我懷中還有一些碎銀,你拿去,可作路上之用。」
「大叔!我不用,一路上我打獵為生,不會餓死的。」
「小兄弟,你還是拿去的好,你不拿,別的人也會拿了去,我給了你,心裡也好受一些。小兄弟,記住了,見到了馮總鏢頭後,告訴他,藍美人在血布里。」
「藍美人?什麼藍美人的?」
可是姓霍的已閉目而逝,再也不會回答了,抓住小獵人的手也放鬆了。小獵人怔了半晌,才慢慢爬起來,心想:他要求我做的事,我去不去做呢?我不去做,他會不會變成冤鬼來纏住我?做嗎,廣州有幾千里路遠,我要走多少天才走得完?但我已經答應過了,不去做,對得起他嗎?算了,算我倒霉透了,什麼方向不走,偏偏撞到這樹林裡來,又偏偏給他抓住了,不去做也不行。他真不明白,這個死人,什麼不叫自己帶,偏偏帶一塊血布?這血布很重要嗎?還要送去千里迢迢的廣州府。
小獵人又想起藍美人在這血布中的這一句話。他感到茫然,怎麼一個藍美人會在血布里?藍美人是件什麼東西?是件寶物還是一個人?是人?不可能,人怎麼會包在一塊血布中的。看來恐怕是件很貴重的寶物,才求自己送到廣州去的。我要看看這倒是個什麼寶物。
小獵人在好奇心的指使下,遲疑了一會,便伸手向死者的懷裡摸,果然摸出了一塊不大的血布來。這塊血布,好像是死者生前從自己的衣服上割下來的,他在暮色中看了看,哪裡有什麼藍美人?什麼也沒有,布上只用血畫了一些符號。小獵人有些失望:就是這麼一塊血布,叫自己送去廣州什麼鏢局的?是不是自己摸錯了,他懷中另外還有一塊包著藍美人的血布?
小獵人不放心,又伸手向死者的懷裡掏,最後在死者的褲帶上掏出了一個小布袋子,小布袋子也染有血,裡面似乎裝有一些硬物。他心裡想:裡面可能裝的是藍美人了。於是便開啟來看寶物是寶物了,不過不是什麼藍美人,只是幾塊碎銀兩和十多個銅錢。小獵人又怔了一下,看來死者身上根本就沒有什麼藍美人寶物的,只是一塊血布和一個錢包而已。
沒辦法,既然自己已答應了,只有將這塊有符號的血布和錢包帶去廣州好了。」自己雖然是辛苦,也好過於心不安給冤魂纏身。再說父親在生前也時時教自己,答應給人家做的事,一定要做,不可言而無信,要就莫答應。說什麼人無信不立。誰叫自已害怕,急急忙忙答應了別人?
小獵人將血布、錢袋小心放入懷裡,又拾起剛才給絆倒時扔在一邊的小口袋糧食,正打算奔去,不禁回頭再看看草叢裡的死者,突然想到,我這麼就走了,讓他躺在這樹林裡,半夜裡不給野獸叼了去?或者將他咬得不成人樣?那不太殘忍了?我還是做做好心,將他埋葬了才好。於是他又放下糧食,拔出獵刀,打算挖一個坑,埋葬了這位死去的大叔。
小獵人挖了一會兒,又想起在那一邊山道上還有六具屍體。心想:我總不能埋了一個,就不埋葬他們吧?他們不同樣也會給野獸叼了去?他們不怪我偏心麼?算了,我既然做好事,就做到底,將他們都埋葬了,以免他們身葬獸腹,跑去閻王爺面前告我偏心。要埋葬這麼多的死人,我不如去找一個大坑才行,這樣挖,要挖到何時?
小獵人乘著蒼茫的暮色四下尋找,想找一處低窪之地。果然不遠,就有一個大坑,於是他將林中小道上的六具屍體,一具具扛到大坑中放下,當他扛起第六具屍體時,一下又發現不遠處還有一個黑衣老者屍體,心想:怎麼又多了一具屍體的?這樹林到底死了多少人呵!沒辦法,既然已動手,也不多他一個。他扛完這邊的六具屍體,又將林中求他辦事的大叔扛到坑中,然後再去扛那老者。誰知去槓老者的屍體時,又發現了一具屍體臥在老者身邊兩三步的地方。小獵人一下又傻了眼,怎麼我剛才沒發現?莫不是我剛才沒看清楚?不行,我得四下再看清楚,這樹林裡到底死了多少人。」
小豬人在屍首附近轉了一下,沒發現再有別的死人了,於是扛起老者的屍體,奔到坑邊放下,再回頭去找第九具屍體。誰知去搬動第九具屍體時,旁邊又多了一個死屍。這一下,小獵人更傻了眼。剛才自己明明看清楚再沒別的屍體了,怎麼又多了一具?難道這具屍體是從地下跑出來的?而且這具屍體,跟自己剛才搬走的那老者的屍體一模一樣,也是身穿黑袍的老者,總不會是我剛才心急沒認清看清楚吧?只好先扛起這個老者的屍體,丟到坑裡,奔回去再扛最後一具屍體。小豬人前前後後,一共搬了九個死人,已搬得差不多了,打算搬完最後一個自己坐下來歇歇,再搬土來埋葬他們。當小獵人跑回去要扛最後一個死人時,旁邊又多出了一具屍體,這一下將小獵人嚇壞了。我的天!怎麼這些死人搬來搬去都搬不完的?別不是我撞上鬼了!他定眼在朦朧的暮色下看看,又是一位黑衣老者的屍體,與先前搬走的兩位老者屍體一模一樣。小獵人嚇得軟了下來,他不能不相信有鬼了,跪下叩頭說:「老人家,老爺爺,我是誠心誠意埋葬你的,你別恐嚇我,你老人家要是不願意和他們葬在一起,我另外挖一個坑埋葬你好了!你別跑來跑去的。」
樹林中飄起了一個蒼老的聲音:「我當然不喜歡和他們葬在一起啦!」這聲音似遠似近,象在樹林中傳來,又象在他身邊飄起。小獵人不由渾身上下起雞皮疙塔。這的確是鬼在說話、因為他眼前的兩具屍體,仍然直挺挺的,嘴巴動也沒動,尤其這那位老者,嘴巴更沒有動。他戰戰兢兢他說:「那,那,那我另外挖個坑埋葬你好了。老人家,你想我埋葬你在哪裡?」
「我哪裡也不想埋葬!」
「哪,哪就擺在這裡?不怕野獸叼了你老人家嗎?」
「渾小子!你以為我死了嗎?」
「你,你,你沒有死?」
「不錯!我是死了,不過閻王爺不願要我,又將我送了回來。你這渾小子將我扔到死人坑裡,我不跑來跑去,不讓你活埋了?」
小獵人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人死了,閻王爺會不要,又送了回來?世上有這樣的怪事嗎?既然送了回來,怎麼又直挺挺仍躺在地上不動的?他是真的活了,還是鬼魂在說話?
小獵人不是武林中人,當然不知道武林人中的一些極為上乘的武功,如龜息法、腹語功等等。他要是武林中人,就一點也不會感到奇異了,他眼前的這位黑衣老者,顯然是位絕頂的武林高手,會龜息法,也會腹語功,自然,他那悄然無聲的輕功,恐怕是當今武林中數一數二的輕功了,不然,小獵人將他身體扛到坑中放下,轉眼又會躺在原來的地方的?
小獵人仍驚疑地問:「你老人家真的是活過來了?」
「渾小子,人死了會說話嗎?」
小獵人一想不錯,一個人死了,怎麼會說話呵!自己的父母死了,就是不會說話。便問:「你,你老人家既然活過來了,幹,幹嗎不坐起來?」
「我走累了,睡一會不行麼?渾小子,你快將我身邊這一具屍體搬走葬了,別再來打擾我的睡覺。」
「是!是!」
小獵人真不知過這黑衣老者是鬼還是人,他既害怕又好奇,不敢再說話,扛起了老者身邊的屍體連忙快跑,用自己的獵刀挖起大坑四周的泥土,將七具屍全埋葬好了,這時已累得他渾身是汗,手腳無力,坐在大墳邊休息。
一彎新月,早已升上了天空,月光似水,將雞公山的奇峪異石,灑潑得一片雪亮。小獵人依躺在一株樹下略作體息。山間的寒風陣陣吹來,滿山滿嶺,盡是「嗬嗬」的松濤聲,小獵人一身大汗,給寒風吹乾了,只覺渾身一股寒意,便站了起來,心想:那個死去又活過來趵黑衣老者觀在怎樣了?他仍睡在那裡?不怕冷壞了麼?別不會又死去了吧?
小獵人本想背上糧食袋子離開,但好奇心的驅使,又使他轉到那一條山道看看。小獵人並不像黑衣老者所說的是個渾小子,他捕捉山雞、野兔對,有過人的機靈,甚至山中殘忍、兇惡、狡滑的豺狼,他也敢去獵取,也會為自己打算。但他到底是大山大嶺中生長的人,有山裡人敦厚、純樸、以誠見人的一面,而且更沒有在江湖上走動,不但州府大城沒去過,就是連一些大市鎮也設去過,不知道人心的險忍、奸詐和欺騙,他更不會去計算人和暗害人。小獵人去看黑衣老者,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是關心。他看見黑衣老者仍直挺挺地躺在那裡動也沒動,暗想:這個老人是睡著了,還是死去了?或者他根本就是一個死人,剛才只不過是他的鬼魂說話?他忍不住走近去想看清楚。真的是具屍體,沒聽到人睡時發出的鼾聲,連輕微的呼吸聲也沒有。不由說:「老人家,不是我不想埋葬你,是你的鬼魂叫我不要埋葬你,讓你在這裡躺著。老人家,你好好在這裡安息吧,我走了,你的鬼魂千萬別跟著我。」
小獵人向黑衣老者拜了幾拜,在月下沿山問小道走去。他所住的地主,離這裡還有十多里的路程,一路上還沒人煙。這小獵人無疑是個大膽勇敢的青年。這與他生長的地方有關。他從小失去母親,跟著父親在深山打獵,經常在深山老林中風餐露宿,有時長達半個月沒回家,一直在山裡追蹤野獸的行蹤,巖洞、破廟、古寺、大樹上,莫不住過,有時還在野獸出沒的深谷大澗邊升起一堆篝火,與父親相依靠而眠,不但練成了他一身硬朗、結實的身體,也養成了他的勇敢、膽大異於常人的性格和一手捕獵的本事。沒有弓箭,他可以用石塊擲中飛跑的野兔,用一把短短的獵刀,可撲殺一隻惡狼。在獵人中來說,他無疑是一個出色的獵人,一把獵刀在手,一般的壯漢三、五個近不了他的身,所以他敢一個人摸黑走山路。
今夜裡他所碰到的情況,要是一般人,不給嚇死也給嚇昏了過去,他雖然嚇了一大跳,也有一點害怕,但沒有顯得手忙腳亂,掉頭就跑,還能埋葬死人,他害怕的只是無形的鬼魂,就是鬼魂真的要傷害他,他也會拼死一拼以求生存。絕不會白白等死的。
在他十四歲那年,父親因勞累過度,有小病不肯找郎中,自已尋找山草藥來醫治,終於拖成重病,丟下他長辭人間,這兩年來,他就一個人在山野裡捕獵為生,更練成了他的勇敢和機靈。除了鬼神,他幾乎什麼也不害怕。當然殺人放火的事,他卻是不會去做。
他走了五里路左右,以獵人應有的警惕,似乎發覺身後有什麼野獸在悄悄跟蹤,便暗暗拔出了獵刀防身。在一轉彎的山角處。他突然身形一閃,藏身在一塊岩石後,看看跟蹤的是什麼野獸。誰知一看,他後面的道路上根本沒有任何野獸,反而是自己藏著的地方,有條人影站著,他急忙回頭一看,又驚異了,站在自己身後的,竟然就是那位已死去的黑衣老人。黑衣老人反而不高興他說:「渾小子,你這是幹什麼?怎麼一閃身躲到這岩石背後來了?渾小子,你碰到什麼了?」
小獵人怔了半晌,「你,你,你,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我現在也不知道我是人呀,還是鬼的。」
「老人家,我沒有得罪你老呵,你幹嗎纏住我?」
「渾小子,你還說沒用罪我?」
「我,我幾時得罪你了?」
「你幹嗎丟下我在樹林裡睡,自己一個人跑了?你起碼在走時,也該叫醒我才是,萬一我給野獸叼走了怎麼辦?」
小獵人又楞了半晌,心想:你是一個已死了的人,我怎麼叫醒你呵?死人能叫得醒嗎?叫得醒的,就不是死人了!他作揖道:「老人家,我承認得罪了你,請你老原諒。」
「咯!你這樣還差不多。」
「你老願原諒我了?」
「好吧!我原諒你就是。」
小獵人慌忙拜謝:「我聶十八多謝你老的大恩,請你老走吧,別跟著我了,明天我會多燒些紙錢給你享用。」
「渾小子,說什麼?」
「我多燒些紙錢給你呀,要不,我明天到鎮上買些金銀錠燒給你。」
「你當我是什麼人了?我是死人嗎?」
「你不是死了的人麼?」
「誰說我死了?我不是說閻王爺不要我,又送我回來麼?」
「那,那,那你是活人?」
「閻王爺送我回來,我不是活人又是什麼人?」
小獵人聶十八簡直不敢相信。你是活人?活人走法怎麼沒有響聲的?活人會一轉眼從坑裡跑出來躺在原來的地方嗎?這隻有鬼才能做得到。小獵人本想再問:你不是鬼嗎?他害怕這一問招來老者的惱怒,不敢說出來,只好問:「你真的是活人?」
「渾小子,別說渾話了!我跑了一天的路,又去了鬼門關一趟,肚子餓了,想跟你回家餵飽肚子,你不會連一口飯也不請我吃吧?」
聶十八心想:鬼還會吃飯?那真奇了!好!我就讓你跟我回去,看看你怎麼吃飯。再說,我家中供奉了一隻大慈大悲的觀音,任何惡鬼也不敢上門。到時,我看你怕不怕。便問:「你真的跟我回家吃飯?」
「我不吃扳,跟著你幹嗎?」
「老人家,我家中供有一尊觀音,你見了不害怕嗎?」
「我害怕觀音幹嗎?」
聶十八又怔了一下,暗想:你這老鬼怎麼不害怕觀音菩薩的?聽老一輩人說,任何惡鬼邪神,見了觀音菩薩,沒有不遠遠避開的,難道你比其他的惡鬼邪惡還兇惡得多?連觀音菩薩也怕了你?不會的。觀音菩薩法力無邊,她一顯靈,任何惡鬼邪神都給她收了去。你不怕,除非我家的觀音菩薩不靈驗了。
一想到觀音菩薩的顯靈,聶十八心裡又十五十六。父親供奉了觀音菩薩一輩子,異常虔誠,不但自己,就是連父親也沒看見過觀音菩薩顯過一次靈,甚至連父親病重時,觀音也不顯靈來救一下,枉費父親白白燒了一輩子的香。要是這一次這老鬼上門了,觀音菩薩再不顯靈,我還供奉觀音幹什麼?
黑衣老者問:「渾小子,你在想什麼?還不快走?」
聶十八定了定神:「好,好,我們走。老人家,你在路上不會害我吧?」
「我會害你嗎?」
「哪,哪你不是害人的鬼了?」
「胡說八道!我要害你,不早害你了?還等到現在?渾小子,你是不是想害我?」
「不不!我怎敢害你老人家呵!」
「渾小子,你記住了,你要是存心想害我,我不但會剝了你的皮,更將你的心也挖了出來吃。」
聶十八不禁打了個冷顫。看來這惡老鬼惹不得,還是早一點請他吃飽飯,希望他快點離開自己的好。聶十八再也不敢說話,帶著黑衣老者回家。
聶十八的家,就在雞公山中離山泉瀑布不遠的一個小山村裡。這個小山村不大,只有七、八戶人家,全都是靠打獵、砍柴為生,同時也在自己的家門口或屋旁種一些蔬菜。大約走了半個時辰,便到家了。聶十八指著一間孤零零的茅草小屋說:「老人家,那就是我的家了。」可是沒聽見黑衣老者回應,回頭一看,哪裡還有黑衣老者的身影?他心裡又是愕異:他剛才還跟在我身後的,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莫不是我家的觀音菩薩顯靈了,嚇得他不敢每跟著我?要是這樣,我要好好供奉觀音菩薩了,今後上路,最好也將觀音菩薩帶在身邊,讓一切惡鬼邪神不敢接近我。
聶十八又叫了幾聲,不見黑衣老者回應,只好獨自開啟柴門,推門進去,用鐵鐮打著火石,點燃火媒,將油燈點亮。
這真是山裡人家,茅屋簡陋,所有一切的傢俱,都是自己做的,而且也不多,製作更粗糙,只有一張桌子和四張矮凳,正面的是一張長方神臺,供奉聶家歷代祖先牌位,還有就是一尊木雕的觀音。
聶十八點亮了燈,首先就是去望神臺上的觀音菩薩,感激她暗中顯靈,使老鬼不敢上門糾纏自己。這一尊木雕觀音高不到四寸,不知出自那一位民間藝人之手,雕刻得頗為生動,五官明顯,面帶笑客,手拈柳枝。這是一尊立像,看來年代已久,觀音給香火燻得黑中發亮。看來聶十八家中最值錢的,就是這一尊木雕觀音像了,不知是聶十八哪一代祖先傳下來的。
聶十八正在凝神臺上的觀音時,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渾小子,你看什麼?還不去煮飯?」
他回身一看,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這黑衣老者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顯然不害怕神臺上的觀音菩薩!看來觀音苔薩根本沒顯靈過,自己是白白高興了。半晌,他才驚向:「你,你,你是怎麼走進來的?」
「渾小子,你進來時,我不也進來了?」
「那,那,那我怎麼不見你?」
「你推門時,我就進來了,你怎麼見我?」
聶十八更加肯定這黑衣老者是一個鬼了,而且還是一個不怕觀音之鬼,更加得罪不得。嚅嚅地說:「我,我,我現在就去煮,你,你,你老先坐一會。」
聶十八摸到廚房裡升火,掏米煮飯,還切了一些醃肉,拌上辣椒,一塊放在飯面上蒸。辣椒可以卸寒,一般深山裡的人都喜歡食用。其實不用黑衣老者催,他也準備煮飯吃了,他一早吃過飯,便趕去李家集賣獵物,一直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加上又埋葬了那七個死人,已是又累又餓。他一邊煮飯,一邊看著灶口邊的灶君神位,心想:連神臺上的觀音菩薩也起不了作用,恐怕你這個小小的灶君,早嚇得不知跑去哪裡了!
不一會,聶十八煮好了飯萊,端上桌面,恭恭敬敬地請黑衣老者用飯,心想:你是一個鬼,我看看你是怎麼吃飯的。聽人們說,鬼是不會吃所的,只聞聞飯氣、菜氣就行了,最後還是人將這些飯菜吃掉。
可是,坐在他對面的黑衣老者,不但捧起了飯碗,還大口大口扒飯夾菜吃。
聶十八心裡又驚疑了,難道他不是鬼?真的是一個死了又返生的活人?世上真的有這麼奇異的事麼?怪不得他不害怕觀音菩薩了。可是一個活人,怎麼會忽然不見。忽然又出現的?睡覺時還沒有氣息?莫非他是神仙?神仙也會肚餓麼?聶十八對眼前的黑衣老者,一時弄不清楚他是人是鬼還是神仙。
但在燈光之下,看清楚了他的面容,是一位清瘦的白眉白髮白鬚老人,雙目如冷電,神態嚴厲,叫人見了有點害怕。
聶十八一邊吃飯一邊了試探地向:「老人家,你真的從閻王爺那裡回來了?」
「我不回來,能坐在這裡吃飯嗎?」
「你見過閣王爺了?」
「見過!」
「他是什麼樣的?」
「沒什麼,跟人差不多,有鼻子,眼睛和嘴巴。」
「他怎麼送你老人家回來了?」
「他害怕我會扭下他的腦袋,拆了他的閻王殿,將所有的冤魂枉死鬼全都放了出來。」
聶十八又嚇用不敢說話了。這個老者怎麼這般的兇惡呵,連閣王殿也敢拆了?不怕閻王爺打他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能翻生嗎?難道閻王爺也跟人一樣,欺善怕惡?
黑衣老者卻問他了:「渾小子,你問這些幹什麼?」
「我,我,我沒幹什麼,只是好奇,想知道閻王爺是怎麼送你老人家回來的。」
「現在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你想不想去見見閻王爺?」
「不,不,我不想去,你也別拉我去。」
聶十八心想:我去了還能回來嗎?
黑衣老者吃完了飯,聶十八問:「你老吃飽了?要不要我再給你添一碗?」
「不用了!」
「那,那,那我給你倒碗水來。」
「你別忙了,我現在有話問你。」
「哦?老人家,你有什麼話問我?」聶十八心裡嘀咕起來,你不會是在我家裡住著不走吧?」
黑衣者者看了他一眼:「渾小子,你是不是要給那姓賀的鏢師帶一樣東西去廣州?「「是!我想明天就動身了。」聶十八說這話的意思十分明顯,意思說,你老別纏住我了,我明天就離開這裡,同時想:你總不會跟著我去廣州吧?
「渾小子,你過去認識這賀鏢師?」
「不認識。」
「哪你幹嗎給他帶東西去廣州?」
「老人家,沒辦法,因為我答應了他才眠目死去,不然,他死不瞑目,而且還會變成鬼來纏著我的。」
「所以你害怕了,才答應他?」
「渾小子,你別聽他嚇唬你,人死如燈滅,這世上根本沒有鬼。」
「什麼!?沒有鬼?哪,哪,哪你老怎麼見到了閻王?閻王可是管鬼的皇帝呵!」
「渾小子,你以為我真的死了嗎?」
「你沒死?」
「你看我精神很好,渾身上下沒口處刀傷,也沒流血,像死過的人嗎?」
聶十八一想也是,在樹林裡死的人,有的給人砍開了半邊身子,有的給刺中了胸膛,一個個渾身是血,這老者身上沒有一處傷,又沒有病,怎麼會死呵!問:「哪,哪,哪你怎麼說見到了閻王的?」
「渾小子,我是故意嚇唬你,看看你有沒有膽子。想不到你這渾小子的膽子卻頂大的。」
聶十八叫了起來:「哪你老幹嗎要嚇唬我?我膽小一點,不給你嚇死了?」
「嚇死了活該,一個貪生怕死的人,留在這世上也沒有什麼作用,累人累己。」
聶十八又怔住了,這是什麼道理?嚇死了人還有理呀!
黑衣老者一笑說:「渾小子,你沒有死呵!」
半響,聶十八問:「那麼你沒有見過閻王爺了?」
「這世上也沒有閻王,我怎麼見到了?」
「什麼?沒有閻王爺?」
「不錯!不但沒有閻王,就是你神臺上的觀音也沒有。」
黑衣老者這一說,更弄得聶十八張大了口,睜大了眼睛,他破天荒聽到有人敢褻瀆神靈的,不怕觀音惱怒起來,降災禍麼?要是父親在生,聽到這句話,準會將老者轟出去的。
「黑衣老者又問:「渾小子,你看見過觀音了?」
「我,我沒有。觀音這麼容易讓人看見嗎?」
「你沒看見怎麼知道有觀音了?渾小子,你是不是聽到寺裡的和尚們說的?」
「是!是靈華寺裡的大師們說的。不單是大師們說,村上的人,都這麼說。」
「山村婦孺們說,是受了別人的騙;寺裡的光頭和尚們說,他們不是胡說八道,就是自欺欺人,渾小子,別去聽這些胡說八道的東西,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妖魔鬼怪和神仙,都是人編出來的。」
「他們幹嗎要胡說八道?」
「要不,有人去燒香拜神、施捨香油錢嗎?有銀兩去建造那麼大的廟宇供和尚們住嗎?渾小子,你看看你一家辛苦了多少年,仍住這麼一間破爛簡陋的茅屋,而那些和尚、道士們的寺觀廟宇,就是他們的柴房,也比你這渾小子住的茅屋好上十倍。」
聶十八不出聲,他對黑衣老者的話是半信半疑。黑衣老者又問:「渾小子,世上根本沒有鬼,更不會纏人,你還去不去廣州?」
聶十八想了一下,說:「去!」
「什麼?你還去?」
「老人家,我父親生前教我,做人要講信用,答應了人家的事,就應該去做,千萬別言而無信,何況那位大叔臨死時求我,我答應了而不去做,心裡安樂嗎?」
黑衣老者以奇異的目光打量了聶十八一下,暗暗點頭讚許,間:「從這裡去嶺南廣州,有幾千里,你不怕辛苦?」
「我不怕辛苦,有辛苦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誰叫我答應了他的?」
「好,好,渾小子,這是你自找的辛苦,今後可怨不得別人。」
「我怨別人幹嗎?」
「渾小子,那你今後在路上小心了,我走了!」
黑衣老者說完,身形一閃,便已消失,連燈火也沒有搖晃一下。聶十八卻感到茫然,驚訝,怎麼這黑衣老者一下又不見了?難道我今夜裡碰到的不是鬼?而是一位試探我的神仙了他要是神仙,幹嗎說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妖魔鬼怪和神仙的?
聶十八一直是過著山裡人簡單、古樸的生活,除了在捕捉到豬物時的高興和與野獸搏鬥的驚險外,可以說他的生活一直是平靜無波,與人相處是和平友善,可是他自從碰到樹林中的死屍和給一個垂死的人抓住了腳以後,便見到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情來。一塊血布,藍美人,還有這不知是人是鬼還是神仙的黑衣老人,這一切,立即打亂了他的平靜生活。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咬咬自己的手指頭,感到疼癰,顯然不是做夢,是實實在在的事。
聶十八想不通這些事,便乾脆不去想了,這時已臨近天亮,便息燈矇頭而睡。他一睡,便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來,看見昨夜吃完飯菜的碗碟筷仍擺在桌面上沒有收拾,昨夜他和黑衣老者相處的情景又一一湧上了眼前。他跑進廚房用冷水洗洗面,使自己清醒過來,然後又屋前屋後巡視一遍,沒有發現黑衣老者的蹤影。顯然黑衣老者昨夜裡就真的走了,沒有再回來過。黑衣老者沒有走時,聶十八十分希望他早一點走,別來纏著自己,他對黑衣老者是從心裡感到害怕,不管黑衣老者是人是鬼還是神仙,都希望別來纏住自己他心裡肯定,這黑衣老背決不是一般人,一般人敢能去扭下閻王爺的腦袋,拆閻王殿嗎?敢說這世上沒有觀音菩薩嗎?
可是黑衣老者走了以後,聶十八心裡又想再見見這個黑衣老者了,感到這個黑衣老者所說的話,是自己聞所未聞的,更想看看他忽然消失,忽然又現的行動在白天會是怎樣,看看他到底是人還是鬼。
聶十八沒有找到黑衣老者的蹤影,心頭有點恍然若失,於是便打點行裝,準備實現自己的諾言,去廣州一趟,完成賀鏢師臨死時求自己所辦的口。他像平常入深山打獵一樣,帶上了弓箭、獵刀和一些必需用的日常生活用品,頭戴露髻信陽斗笠,腳穿碌耳草鞋,一身獵人裝束,與村人說了一句:「這次出門,恐怕有段日子才能回來。」便告別了小山村,離開自己土生土長的雞公山,踏上千裡漫長的征途,走入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天地。他知道從李家集往北走是信陽城,往南下過武勝關,便是湖廣的應山縣,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知道了。但他從父親口中得到這麼一個經驗:路是在鼻子下面,只要多向人打聽請教,沒有什麼不可到的地方。
聶十八過了武勝關,已過午時,紅日已偏西,武勝關是群峰峻嶺中的一處險要的關口,無論從鄂入豫,或由豫下鄂,都必需通過武勝關,是南來北往的一處咽喉要地,戰亂興起時,它更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聶十八第一次看見這麼一個雄險的大關,一過武勝關,也是湖廣隋州應山縣的境地,只見群峰連綿,山嶺重迭,一條驛道,在群峰峻嶺中左右盤旋、起伏,時隱時現,一直伸展到白雲深處。聶十八沿著驛道走了一個多時辰,沿途極少碰到車馬和行人,心想:怎麼這條大道,沒有什麼人走的?這時,夕陽早已西墜,暮色降臨大地,遠處的山峰,已變得朦朧起來。要是在雞公山,聶十八完全可以趁月色趕路,他熟悉那一帶的地形和小道。現在,可是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不敢貿然在月下趕路了,得找一個住宿的地方才好。放眼四望,見不遠有處村落,便急忙飛步趕去。
這是驛道上一處小市集,名為東篁店,也像李家集一樣不大,只有一條街,有飯店,也有客棧,聶十八走進東篁店,可街道上竟然沒有一個行人,家家戶戶閉門掩戶,連雞犬之聲也不聽聞,彷彿走進了一座無人的市集,心下奇了,這是怎麼回事?突然,從小巷中竄出兩條藍衣勁裝漢子,手持明晃晃撲刀,喝著:「不準動!」
聶十八嚇了一大跳,心想:別不是我碰上打家劫寨的大賊了?怪不得這市集沒有人哩!問:「你,你,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漢子「哼」了一聲:「我們正想問你是什麼人哩!」
「我,我是一個獵人。」
「獵人?那你跑來這裡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