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著,笑著,船在當夜,到了永興縣城。永興縣是隸屬郴州的一個縣,而郴州則處在嶺南五嶺的騎田嶺下,只見重山疊嶺,連綿不斷。永興縣是山嶺重疊中山間谷地的一個小山城,市面並不繁榮,街道上行人不多,何況又是新年過後不久。天寒地凍,一到入夜,家家戶戶關門閉戶,街道已絕行人。
穆家父女將船泊在城下的江邊處,只見江邊漁火點點,城門已閉,異常寧靜。他們也不岸行走,就在江邊船上住宿一夜。
這一條水路,穆家父女從來沒有走過,對航道十分陌生,第二天一早,穆老爹便問人打聽去郴州的路程。那人看了看他們的船隻,搖搖頭說:「你們這條船,去不了郴州,只有小船、木筏才能去,而且沿途灘險水淺,十分不好走。」
穆老爹多謝了那人後,轉回船上,對聶十八說:「聶兄弟,看來我們送你只能送到這裡了,你要去郴州,或者僱小船去,或者從陸上走。聽說一般人要去郴州,多走陸路。」
聶十八一聽要分手,一時間怔住了。兩個月來。他和穆家父女相處,同生共死,已如一家人似的,情感非常的深厚,一日要分手,各奔東西,一時在情感上怎麼也轉不過彎來。在情感上,聶十八是十分不願意稱穆家父女分開,一旦分開,聶十八在心頭上好像失去了什麼似的,變得六神無主了。可是在理智上,又不能不分手,除非自己不想去嶺南,不想去完成賀鏢師臨死前央求自己要辦的事了。自己之所以從雞公山跑出來,千辛萬苦到了這裡,眼看快要到嶺南了,不去,那不是功虧一簣麼?怎能不去的?
聶十八呆呆的怔了半晌,木訥他說:「是!老伯,我們要分手了,我多謝老伯和兩位妹妹送我到了這裡。老伯和兩位妹妹一路對我的看顧,我聶十八將終身難忘。」
穆老爹也十分動情他說:「聶兄弟,別這樣說,正所謂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俱願聶兄弟到了嶺南,辦完事後,能再來漢口鎮看看我們,我們就高興了。」
「老伯,我一定會去漢口鎮看你們。」
婷婷問:「真的嗎?」
「真的,真的,只要我沒有死,我……」
「哎!大吉利市,新年溜溜,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你說來看看我們不就行了麼?」
「我怕你們不相信呵!」
穆老爹說:「聶兄弟,你是一位信人君子,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臨死之託,也忠守信諾,千里迢迢赴去嶺南,我們怎會不相信?有兄弟這一句話,我們就十分放心了。」
為了給聶十八送行,穆家姐妹不但為聶十八打點了行裝,準備了乾糧,更辦了一桌酒菜,為聶十八餞行。最後,他們依依不捨地分手了。在風雪的路上,聶十八孤身隻影,往群峰而去。穆家姐妹站在高處,一直目送聶十八不見了身影,才轉回去。
穆家姐妹是一對江湖上女兒,對生離死別,似乎看得多了,也經歷得多了,並不怎麼看重,她們是拿得起、放得下,不像聶十八那麼重情感。何況人生有來也有散,就是親如父子姐妹,也有分離的一天,那能老是長相廝守的?除非是夫婦,才能長相廝守在一起。而且就是夫婦,也有分開的時候,哪能一刻也不分開的?不過這一次她們與聶十一八的分手,心頭上總有說不出的滋味,是什麼滋味?她們也說不出來。當她們轉回船上時,面上有些鬱鬱不樂,好像失去了什麼親人似的。穆老爹看了她們一眼,問:「聶兄弟走遠了?」
「走遠了!」娉娉微微嘆了一聲,「不知他這一次去嶺南後,會不會來漢口看我們。」
「丫頭,聶兄弟是一言如九鼎的人,只要他沒出意外,一定會來看我們。」
「爹,我就是擔心他會有不測。」
婷婷說:「是呀,他這個人那麼忠厚老實,心腸義軟,毫無江湖經驗,路上一定會吃虧的。爹,我們好不好一路上暗中盯護著他?」
「你們打算一直跟蹤他去嶺南?」
「爹!嶺南我們也沒去過,我們去走走不好嗎?」
穆老爹沉吟了一會,搖搖頭說:「這樣不是辦法,我們能看顧了他一時,也看顧不了他一世,還是讓他一個人在江湖走走的好。在庭院生長的草木,永遠經不起嚴冬酷雪的摧殘,只有紮根在高峰山石的松柏,才可以經風雨、傲霜雪,屹立於天地問。」
婷婷說:「爹!你不擔心他有危險?」
「丫頭,你別太小看了聶兄弟,他雖然為人忠厚老實,但卻有獵人般的機智,豹子似的敏捷。只要他不碰上一流的高手,或異常陰險的敵人,憑他目前的武功,是沒有多大危險的,可以說,聶兄弟是外拙而內秀,大勇似怯的人,你們放心好了。」
「爹!萬一他碰上一流高手和異常陰險的人怎麼辦?」
「這就看他的造化了。不過,我可以說,他絕對沒有什麼生命危險。」
「哦?爹!你怎麼這樣說的?」
「因為我隱隱察覺到,有一位武林中的第一流上乘高手,不時在我們身前左右出現,似乎在暗中護著聶兄弟。」
娉娉和婷婷都驚訝起來:「真的?」
「爹憑一身的真氣,察覺到他的存在。」
娉娉問:「是誰?怎麼我沒察覺到的?」
「這人的武功,恐怕在我們之上,他的輕功高得不得了,簡直形如鬼魅,你們怎麼能察覺出來?」
娉娉問:「不會是叫化吳叔叔吧?」
「鬼影俠丐吳三,恐怕沒有他這麼好的武功,而且也沒有必要躲著我們。」
娉娉問:「那是誰呢?他要是敵人,聶十八可危險了!」
「丫頭,這位暗中的高手,要加害聶十八易於反掌,我們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娉娉和婷婷怔了半晌,問:「爹!你看這神秘的高手是誰?」
「我也不大清楚。我猜疑,恐怕是那位曾經在我們船上出現過的黑衣老者。」
「是他?」
「極有可能是他。因為我察覺到,他一直在暗中,從岳陽府跟蹤我們來到了這裡。」
婷婷叫起來:「這個黑衣老者也真是,從長沙到衡陽這一段水路,聶十八那麼危險,九家十八處的人都在攔截他,幹嗎他不露面?卻讓我們提心吊膽與九家十八處的人馬周旋!」
「丫頭,別這樣說。可能他感到有吳老弟、飛天狐和我們在護著聶十八,足可以應付了,所以他不必露面出手。或者他有其他方面的原因,比如要觀察我們對聶十八的態度,或者監視其他更厲害的人物,隨時接應我們,因而不想露面。」
娉娉問:「爹!我還是想不通,這位黑衣神秘傲慢老者,幹嗎要在暗中一直跟蹤聶十八?直接露面相伴聶十八不更好麼?」
「丫頭,江湖上的奇人異士,他們的行為往往不為人理解,就像一些人不理解我們一樣。不過,聶兄弟有他在暗中護著,我們大對以放心轉回漢口,不必為聶兄弟擔心了。」
於是穆家父女也在當天,駕船順流而下,直接轉回漢鎮去了。順水船隻快如飛,當夜他們便在衡陽府城出現,停泊住宿,而聶十八,也在當夜裡,在郴州城山一家客棧裡投宿。在房間晨,他開啟自己的行囊要付錢給店小二時,一下看見自己的行囊中滾出了那麼多的金銀來,不禁傻了眼。自己原先的三百多兩銀子不但沒有少,反而增添了不少的金葉子和金元寶來,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心想:別不是婷婷和娉娉弄錯了,將他們一生積來的財富,那麼粗心大意放到了自己的行囊中去了。這怎麼行呵!我得送還給她們才行,要不,她們怎麼生活下去?我已害得她們失去了一條大船,現在連他們一生辛苦積來的財富也帶走了,那不更害了他們?可是,我怎麼給他們送回去呢?他們還會在永興縣嗎?要是他們不在永興縣,我又怎麼去追趕他們?唯一的辦法,只有到漢口鎮去等著他們了。這時趕回去漢口,那我又怎麼去廣州呢?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完成賀鏢師所託?自己辛辛苦苦從雞公山中跑出來,為的就是這一件事,現在嶺南快到了,又要折回去,那兩個多月的日子不白白浪費了?可是穆老爹一家的生活,又不能不顧呵!聶十八正左右為難,不知怎麼辦才好,突然,他一下拍著自己的腦袋說:「我怎麼這般的傻?穆老爹不見了金銀,一定會來尋找自己的,我在郴州城等他們不就行了?他們武功那麼好,說不定已到郴州城裡,在各家客棧中打聽自己哩!」
於是聶十八跑到客棧鋪面問店小二:「小二哥,有沒有人來找過我?」
店小二回答:「好像沒人找過少爺。」
「小二哥,要是有人來找我,麻煩你帶他們進來見我,或者叫我出來見他們都行。」
「是,少爺,要是有人來拜訪少爺,小人一定會帶他去見少爺,請少爺放心好了。」
聶十八哪裡知道,穆家姐妹是有意將這些金銀贈送給他的,正因為她們知道聶十八一定不會接受,說不定反而將那三百多兩銀子留下來,所以暗暗將金銀藏進了他的行囊裡,使他今後從嶺南轉回漢口,也不用愁盤費。穆家姐妹這一番好意,卻叫聶十八足足在郴州耽擱了兩天兩夜。因為聶十八足足在客棧裡等了一夜,不見有人來尋找,第二天不放心,又到北城門口等候了一天,直到第三天傍晚,他轉回客餞時,店小二迎著他說:「少爺,有一位老人來拜訪你。」
聶十八一聽大喜,問:「那位老人家現在哪裡?是不是在我的房間裡?」他以為是穆老爹來尋找自己了。」
可是店小二的回答,又出乎聶十八的意料之外,說:「少爺,他走了。」
聶十八愕然:「他怎麼走了的?」
「他聽說少爺不在,留下一封信給少爺就走了。」
「哎!你怎麼不說我在北城門口等他的。」
「小人說了。」
「那他怎麼說了」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叫小人將信交給少爺。」
「信在哪裡?」
「小人怕有所失,放在掌櫃的抽屜裡,待小人給少爺取來。」
「那勞煩小二哥了。」
店小二將信取來交給聶十八,聶十八急忙拆開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短短的幾句話:「你不用等了,錢是那兩個丫頭給你的盤川,希望你今後別辜負了她們。」信,既沒有稱呼,也沒有落款,這似乎不像是穆老爹的口物。聶十八不由生疑起來。他不由向店小二詢問:「小二講,交這封信給你的那一位老人,是一位什麼樣的人?是不是水上人家的打扮?」
「少爺,小人沒怎麼留心,好像不是船家人的裝束。」
「哦?不是船家人的裝束?」
「是。是一位身穿青袍老者,神態嚴厲,面色陰沉,不多說話。」
聶十八一聽,這更不像穆老爹了。穆老爹神態和善,對人說話有禮,怎麼會是神態嚴厲了?而且穆老爹一向是短衣束腿打扮,哪會是穿著長袍的?不是穆老爹,那又是誰呢?
店小二見聶十八愕在那裡,不禁問:「少爺,這封信不對?」
聶十八慌忙說:「不,不!我是說他怎麼不去找我就走了?小二哥,麻煩你啦!」
「不麻煩。少爺,還有什麼事需要吩咐小人辦的?」
「沒有了,煩小二哥給我算清房錢、伙食費用,明天我就要走了。」
聶十八轉回自己的房間,心想:看來穆老爹怕我不收下他們的金銀,特意託一位老人來告訴我,不行,這些金銀我怎麼也不能用,我今後到漢口鎮交還給穆老爹才是。其實我已經夠用了,把這麼多金銀給我幹什麼喲!
聶十八這一件心事一了結,便一心一意去嶺南了。兩天兩夜來,他一直沒有好好休息過,老是在守候穆家父女的尋來。這一夜,便放心矇頭大睡,準備明天一早啟程南下。誰知睡到深夜,給一陣輕微的撬窗聲驚醒過來。他在床上睜眼一看,只見一條黑影似描般的,輕輕地從視窗竄了人來。這一下,聶十八的睡意全消失了,心想:這是誰呢?怎麼半夜三更摸到我房間裡來?不會是穆家姐妹吧?他沉著氣不動,看看來人有什麼行動。
來人竄進來之後,也伏在暗處一動不動。顯然,他在傾聽四周的一切動靜,見沒有什麼動靜,便點燃了火熠子,看清楚房間的一切,見聶十八仍睡在床沒動,便點亮了桌上的一盞油燈,準備朝聶十八走來。
聶十八在火光下看清楚了來人的面目,是一位樟頭鼠目的中年漢子,一雙眼睛滴溜溜的打轉,根本不是穆家姐妹,感到驚訝,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問:「你是什麼人?幹嗎三更半夜摸進我房間裡來?」
那人怔了怔,驚得向後退了兩步。當他看見聶十八一臉驚訝的神態,以為聶十八害怕了,便很快鎮定下來,問:「你沒睡著?」
「我給你驚醒過來了。你說,你來我房間裡來幹什麼?」
那人一聲獰笑:「小子,合該你倒霉,本來老子想趁你睡著時,偷了你的金銀便走,現在既然讓你知道了,就別怪我無毛鼠心狠手辣了!」說著,將腰中一把雪亮的匕首拔了出來。
聶十八一怔:「你,你別亂來!」
無毛鼠亮了亮手中的匕首:「小子,你識相的,就乖乖地將你所有的金銀交出來,老子還可以饒你一條小命!」
「不行,這些金銀不是我的,我不能交給你。」
「那你就到閻王爺面前投過第二次胎吧!」無毛鼠說著,目露兇光,一匕首就兇狠地向聶十八捅來。
聶十八本來就是深山老林中的獵人,長期的生活磨練,練成了他對身邊任何的動靜反應都異常的敏捷,就是他沒有學會兔子十八跑和穆家的那一路上乘刀法時,單憑他獵人的機敏,也是可以閃避這小偷的突襲。何況他這時身兼兩門上乘武功,而目這小偷也不是什麼武林高手,只不過是一般穿牆鑿戶的慣偷而已。所以聶十八輕而易舉閃過了他這一匕首,一下轉到了小偷無毛鼠的身後,說:「我勸你最好別亂動。」
無毛鼠見自己一刀刺空,不禁一怔,跟著一轉身又一匕首刺出。聶十八見他這麼兇狠,也再不客氣了,獵刀拔出,一招穆家刀法抖出,一下就將無毛鼠的右手腕劃傷,連匕首也掉了下來。跟著聶十八又一招兔子十八跑的招式抖出,一腿就將無毛鼠掃跌到牆角中去。聶十八這一腿之勁,剛好掃中無毛鼠小腿的股骨,直痛得無毛鼠眼淚直流,跌倒在地下爬不起來。而聶十八手上那柄鋒利的獵刀,已貼在他的胸口上了,嚇得無毛鼠大叫饒命。
聶十八收了獵刀說:「你來偷東西可惡,還想殺人,就太可惡了!」
無毛鼠連忙求饒說:「小爺爺,小人今後再也不敢了!求小爺爺放過了小人這一次。」
「好!你走吧!」
聶十八不想多事,就這麼輕易放過了無毛鼠。無毛鼠忍著痛,一拐一瘸從視窗爬了出去。由於新年剛過後才十天,客棧中的客人也不多,這客棧內才只有兩三個客人投宿,所以他們的打鬥,也沒有驚動什麼人。聶十八打發小偷走後,看看天色也快要亮了,便不再睡,收拾好行囊,同時將穆家父女的那一包金銀取出來,放到了自己的懷中,以免再為人看見。他不明白,這個小偷怎麼知道自已身上有這麼多金銀的?錢財不可露眼,看來自己今後要多加小心才是,萬一再讓小偷偷了去,自已拿什麼還給穆老爹的?
聶十八是深山中的獵人,大山養成了他豪爽、大方、熱情、好客的性格。但卻不願輕易接受別人的財物。他可以豪不猶豫地將家中最好的東西接待來投宿的路人,卻不接受客人們贈送的錢財。所以他將雄風鏢局餘少鏢頭贈送的那一錠金子和穆家姐妹的金銀全包在一起,藏在懷中,打算以後還給他們。至於鬼影俠丐吳三給他的三百多兩銀子,這是黑煞神母子的不義之財,他卻接受了下來,放到行囊中去,打算散給一些貧困的婦孺和孤獨的老人,在錢財上,聶十八是十分分明的,在這一點上,以武林人士的艱光來看,聶十八是太過分生了,似乎不夠朋友,不去領人家之情。但在另一面看來,聶十八卻有極好的品德,起碼他不會為錢財所動心。
聶十八初從雞公山中出來,身上沒有多少銀兩,所以一路上他不擔心別人來搶來偷。現在可不同了,他身上的金銀,恐怕不下一千兩,倒成了他的負擔。時時得擔心別人來搶來偷。
不久,大色明亮,聶十八揹著行羹,離開了郴州城,南下宜章。這一帶,更在騎田嶺中,沿途是走不盡的高山峻嶺、深澗大谷、莽莽森森,加上冰雪封路,道路是十分的不好走。幸而聶十八慣於走嶺爬山.也曾在冰天雪地裡追蹤過野獸,冰雪路上,對其他人來說,是一件困難的事,對聶十八來說,卻視為常客,並不感到困難。
聶十八正要下一道山坡時,驀然間從路邊樹林中閃出三條大漢來,一字排開,擋住了他的去路。聶十八一看,知道又碰上攔路搶劫的土匪了。再看看自己身後,同樣也有兩條漢子閃出來,擋住了他的退路。聶十八硬著頭皮問:「你們想幹什麼?」
一位吊眼睛的漢子說:「小哥,我們兄弟幾人。窮得沒法開鍋,想向小哥討些銀兩使用。」
聶十八一驚,心想:難道他們不是攔路打劫的土匪,而是一夥沒飯吃的窮人?便說:「各位大哥,我身上帶的銀兩也不多,只有幾兩碎銀,各位拿去好了!」
另一個黃臉漢子一笑說:「小哥,別開玩笑,幾兩碎銀,不夠我們兄弟賭一手,我們知道你身上的黃貨、白貨不少,全拿出來吧!」
「什麼黃貨、白貨?我不懂。而且我身上可沒有什麼貨物。」
「別給老於們裝傻了。黃貨、白貨你不懂?小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了,快給老子全部拿出來。」
聶十八說:「各位大哥,我真的不懂什麼黃貨白貨呵!」
吊眼睛的漢子說:「小哥,我們所說的黃貨、白貸,就是金子和銀子,你敢說你身上沒有?」
「噢!你們是說金子和銀子呀?」
「老子不說金子銀子,你以為說什麼了?」黃臉漢子吼道。
吊眼睛漢子說:「小哥,我們在風雪天裡等了你半個多時辰。為的就是你身上的這一批黃白貨。」
聶十八說:「對不起,我可沒有什麼金子的。」
吊眼睛漢子頓時吊起一雙眼睛來:「沒有?老吳,你出來一下。」
又一條漢子從樹林裡出來了,聶十八一看,不是昨夜自己放走了的小偷又是誰?不由驚訝地問:「是你?」
獐頭鼠目的無毛鼠嘿嘿地笑道:「不錯,是我!你沒想到吧?」
「我好心放過了你,想不到你不知改過,反而夥同他們在這裡打劫我,我其不知你的心是什麼做的。」
「你放過我?要不是我叫你幾聲小爺爺,你能放過我嗎?」
黃臉漢子說:「老吳,少跟這小子說廢話,你說,他身上有沒有一袋金葉和金元寶?」
「黃三哥,有!我親耳聽到店小二向掌櫃耳邊說這小子是一位財神爺,隨身帶了不少黃金和白銀,恐怕不下一千兩,說千萬不可怠慢了他。」
賊人們一聽有這麼多的銀兩,足可以令他們冒殺頭的危險來攔路搶劫了。一個個不由瞪大了眼睛望著聶十八。吊眼睛漢子說:「小哥,你還是乖乖的拿出來吧,以免我們動手。」
聶十八說:「這些金子銀子不是我的,我怎能交給你們?」
繭臉漢子吼道:「小子!識相點,老子不管是誰的,就算是當今皇帝老子的,你也要交出來!」
「你們怎麼這般的不講道理?別說這些金銀不是我的,就是我的,我也不能交給你們拿去賭。」
「小子,你是不是賺命長了?」
聶十八有了幾次與人交鋒的經驗,心裡沒有初下雞公山時那麼害伯了。他看看兩邊的樹林,心想:我打不過你們,難道還跑不過你們嗎?便說:「你們最好別亂來。」說著,不由將自己的獵刀拔了出來,以求自衛。
「嗨!你這小子,還敢與我們動手?」
「你們別逼得我動手,不然,我會傷了你們的。」
黃臉雙手一揮道:「上!先將這小子廢了再說。」
無毛鼠說:「黃三哥,小心,這小子手腳極快,有兩下功夫的。」
吊眼睛漢子也感到聶十八年紀輕輕,身上帶有這麼多金銀,仍敢一個人上路,看來一定有些功夫,不然,他怎麼敢在風雪天裡一個人走路。便說:「不錯!我們是要小心點。」
黃臉漢子卻不屑他說:「這麼一個小子,就算他有十下的功夫,難道我們六個人還對付不了他?」他首先拔刀挺上。
其他賊人見他出手了,也紛紛拔刀而上,將聶十八一下包圍起來。
聶十八一見這種情形,機靈地一招穆家刀法抖出,趁一個賊人一閃之際,便從他身邊一躍而出,撒腿便往樹林裡跑。這一下,反而弄得賊人愕然:無毛鼠不是說這小子有兩下功夫麼了怎麼不戰而逃跑了?顯然無毛鼠在說大話。
初時,賊人見聶十八拔出獵刀,又聽說他有兩下功夫,心裡不免有所顧忌,不敢全力用上。現在見聶十八虛晃一刀,抽身逃跑,便以為聶十八害怕,或者根本就不會什麼功夫,一把獵刀,只用來嚇嚇人而已。賊人一下全放心了,急忙追截聶十八。首先是黃臉漢子吼著:「大家分頭追,別讓這小子跑掉了!」自己更是一馬躍出追了上去。
吊眼睛漢子也說:「這小子人生地不熟,能往哪裡跑?弟兄們,追!」他抄另一條小徑飛奔而去,打算趕到前面截住聶十八的去路,其他三個賊人,包括無毛鼠在內,一共四個,也紛紛大叫大喊一湧而追。
其實聶十八根本不是逃跑,他彷彿在森林中與群狼搏鬥似的,抖展出兔子十八跑武功來。當黃臉漢子快要追上他時,他哈哈一聲,好像給什麼絆倒了。黃臉漢子一聲獰笑:「小子,你認命吧!」一刀直朝聶十八砍下,滿以為這一刀,准將跌倒在草地的聶十八打發到地府中去。誰知聶十八一個兔子打滾,翻到一邊,不但令黃臉漢子一刀劈空,同時人也驟然躍起,一腳飛出,頓時將黃臉漢子連人帶刀踢飛了,跟著又朝另一方向逃跑。
剛抄小徑而來的吊眼睛漢子看得一怔,愕了一愕,但見聶十八又轉身向另一個方向逃去,以為聶十八隻是在逃命的無意中踢飛了黃臉漢子。他根本看不出兔子十八跑這一門上乘的武功,急切朝其他賊人喊退:「快!快!快攔截住他,別讓他跑掉了!」他也不顧黃臉漢子給踢傷沒有,心裡只擔心聶十八跑掉,飛也似的朝聶十八追去。他感到聶十八身上的黃金、白銀比黃臉漢子的性命還更重要,甚至在心裡認為,只要搶得聶十八身上的財富,死了黃臉漢子更好,起碼少一個人來分這一筆黃金白銀。
聶十八奔跑的方向,早已有兩個賊人迎面攔截,其中一個賊人說:「小子,我看你往哪裡跑?你受死吧!」兇狠地向聶十八頭頂凌空劈下,要是這一刀劈中,聶十八便給劈成兩半了,聶十八心中早有準備,又抖出他一招兔子十八跑的武功來,人直挺挺向後仰面一倒,跟著又是一個翻滾,又令這個賊人一刀劈空,人沒劈中,卻劈到聶十八剛才倒臥的地方,一把利刀,有一半砍入了泥土中,聶十八那裡等他將刀拔出,人躍獵刀出,一招穆家刀法,鋒利的獵刀,劃斷了這賊人的脖子。另一個賊人一下給嚇得手足失措。可是聶十八一腿早已掃到,又將這個驚慌失措的賊人掃跌在地上爬不起來。
在樹林中的雪地上,聶十八就是以這一套變化莫測的兔子十八跑武功配令穆家刀法,轉眼之間,將吊眼睛這五個小賊殺得死的死,傷的傷,連無毛鼠也不能倖免,給聶十八一獵刀了結了,最後只剩下吊眼睛一個了,嚇得他愕在一棵樹下不敢動。
其實聶十八以兩門的上乘武功對付這六個小賊,可以說是大材小用,只要他略施其中的一門武功,是可以應付有餘。因為聶十八不是武林中人,沒有系統學過武功,所以一遇敵人,他沒法看出對手的武功是高是低,也看不出對手武功的門派,為了自衛,只好全力以赴。他哪裡知道,這兩門上乘武功的配合,就變成了殺傷力極大的招式,即使不亡即傷,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恐怕一時也難以招架,何況這五個只會一般花拳繡腿的小賊?以武林人士看來,聶十八以這等莫測的上乘武功來打發幾個小賊,簡直是白白糟蹋了這等武功。就像一個富家公子哥兒,不知道珠寶的可貴,用一顆珍珠去買一塊麻糖一樣,令人搖頭惋惜。
聶十八見剩下吊眼賊人一個人了,逼著他問:「你還要不要我的金子和銀兩?」
吊眼雙子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因為他的一條手臂,也給聶十八的獵刀劃傷了,不能動彈,左腳也給聶十八踢傷,跑又跑不快,他這時感到自己的一條命,比金子銀子更重要,驚恐他說:「求小爺爺放過了我,我家中還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孃,要靠小人來養。要是小爺爺殺了小人,小人的老孃就沒人去贍養。」
聶十八一聽,心軟下來,說:「好!我看在你老孃的份上,放過了你,你有手有腳的,幹嗎不去打獵、砍柴去養活你老孃,卻跑出來幹這等傷天害理的事?要是你們殺了我,我家中有老孃又靠什麼人去養了?」
「小爺爺,小人今後再也不敢了!」
「唔!我現在給你一錠銀子,你拿去養你老孃!今後,你再也不能幹這種攔路搶劫,殺人劫財的事。要是你再幹這種事,給我碰上,我會殺了你,知道嗎?」
「小爺爺,小人今後怎敢再幹的!」
聶十八真的從行囊中取出一錠十兩重的銀子,丟給了吊眼睛嘆子,便揚長而去。
吊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聶十八不但不殺自己,反而給自己一錠銀元寶。別不是在發夢吧?早知道這麼好騙,不與他交手多好,每人騙他一錠銀子,也不會弄到現在死的死,傷的傷的地步。
這個賊人,他家中哪裡有什麼七十多歲的老孃了?他是為活命才胡說的。要是常在江湖上走動的武林人士,一聽便知道是假話。
三天之後,聶十八孤身隻影冒著風雪,翻過了嶺南,從湖廣的宜章縣踏入了廣東的樂昌縣。樂昌縣是廣東韶州府的一個縣,漢朝時,它是曲江縣的一部分,南北朝時,在樂昌設縣,叫粱化縣,到了隋朝,才改名為樂昌縣。它是廣東最北的一個縣,地處在嶺南的南麓上。全縣除南部為丘陵、平原地外,東、北、西三面都是高山大嶺,處處山高林密,層巒陡峭。深谷大澗之中,奇花異果,流泉飛瀑,觸目皆是,與嶺北漫大的風雪景色,迥然不同,嶺北仍是冰封大地時,嶺南卻是春意盎然了。不但景色不同,連人們說話的言語也不同,弄得聶十八向人問路,一句話也聽不懂,不知對方說什麼。幸而有些村民聽得懂聶十八的河南話,比手劃腳告訴他:「要去廣州,你先到韶關,不論坐船、走路,都可以去。」
聶十八仍然半懂不懂地點點頭:「多謝啦!」心想:我怎麼啦!別不是我跑到另外一個國土上去了?嶺南人說話怎麼嘰嘰唄唄的?」「二」說成了「一」,「一」又說成了「呀」。「小孩子」變成了「細蘿」,「小夥子」成為了「厚喪」,這是怎麼搞的呵!
聶十八在金雞嶺,沿著一條清清的山溪水行走。不知是天氣轉暖了,還是他走路走得熱起來,便將披風、棉衣都脫了下來,坐在溪邊的一塊青石上,打算歇一會再上路。這時,元宵節已過,在嶺南,已是春回大地、草木蔥籠、春花怒放的季節。驀然,聶十八聽到一個沉濁的男人聲,好像在喝喊自己:「小子!你給我過溪來!」
聶十八不由四下張望,可是遠山近處,並不見人影。他奇異了,別不是我精神恍忽聽錯了?這附近哪裡有人的?可是,那聲音又響起來:「喂!小子!我叫你過來,你怎麼不過來?東張西望的在幹什麼?」
這一下,聶十八更聽清楚了,可是四周依然不見人影?心裡不禁發毛,別不是我在這無人的深山中,碰上了山妖嶺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