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的妻子說:「你一個月賺多少錢?」
李福說:「數百元。」
李福的妻子說:「放他媽屁,我怎麼都沒看見。」
李福說:「進貨了。我在學做生意。」
李福的妻子說:「真能說得出口。吃我家的,住我家裡,一分錢不交。不怕別人背後笑話。你不怕,我還怕。」
李福的聲音稍顯低沉,但仍無比清晰地說道:「也不要怕。我們不怕。」
李福的妻子說:「滾吧,求你了,行不行。滾出去。死在外面,我都不會多看一眼。」
雨已經停了,面對著這些爭吵聲,人們卻再也打不起精神。
李福的妻子並不總是這樣蠻橫霸道,她平時較為沉默,喜歡圍著斑點紗巾,讓人辨不清面目與表情。走在路上時,我們會盡量避遠一些,怕她的命運分攤在我們身上。我們都知道,她比李福要大好幾歲,李福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前一任在結婚後不久便離她而去,據說原因是無法生育,說她只「懷了個空殼兒」。老實說,迄今為止,我仍搞不清楚到底什麼是空殼兒,只能想象一隻打光了的彈匣。
她與李福結婚那天,我是第一次見識到男人是如何嫁過來的。他們從我家裡借了不少碗碟,在院子裡擺宴席。天剛放亮,李福便從外面走進來,西裝革履,手裡提著滿滿一籃子鮮花。那是真真正正的鮮花,紅白黃,嬌豔欲滴,散發著露水的氣息。我們跟著他走上樓梯,溼潤的泥土不斷從籃子底下掉落出來,形成一道淺顯的印跡,像是森林裡的幼獸在標記回家之路。
李福滿臉笑容,肩膀撞門,走進新房,鄭重地將那籃鮮花擺在床上,又從口袋裡掏出數個紅包,分給在場的親朋好友。我也搶到一個,小心翼翼地揣在兜裡,回家才敢開啟,裡面是張嶄新的一元紙幣。
房間的四角扯著拉花,搖搖欲墜,反射著各種顏色的光,李福的妻子坐進光的背面,表情古怪。按照規矩,新娘的腳不能落地,新郎需要揹著新娘下樓,否則會惹來黴運。李福的妻子顯然並不相信那些說法,眾目睽睽之下,她先是光著腳下床,又將那籃鮮花扔到地板革上,然後用力地拍了拍床上的泥土。
李福躬下身體,架起雙臂,滿眼期待,李福的妻子雙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極不情願地伏貼上去,在眾人的簇擁之下,李福吸足一口氣,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向外邁去,而他的妻子卻不住地回望,床上那片泥土的汙漬無比清晰。
放過幾輪鞭炮,賓客入座,輪到新郎致辭,李福掏出準備好的紙條,剛要照著朗讀,卻被妻子一把搶過去,握成拳頭,攥在手裡,不肯放鬆。李福站在臺上,紅著臉說不出話來。臺下的幾桌開始上菜了,人們將目光移到餐桌上來,音箱發出強烈的回授聲,鮮亮並且刺耳,人們單手堵住一側的耳朵,皺著眉頭去夾菜,沒人知道他最後到底說了些什麼。
我當時在舞臺的正下方,撿沒點著的鞭炮,揣在兜裡,留著以後再放,聽到李福其中一句斷斷續續的發言:我,我就像汪洋中的一隻小船,被拋上了你的彼岸。
結婚之後,借妻子的關係,李福被調到變壓器廠,開始在工程隊上班,每天與獨輪車、水泥為伍,在沙的空間裡構築新事物。後來轉入生產車間,成為高齡學徒,每天兢兢業業,但卻笨手笨腳,完全不得要領。久而久之,他也不去開會,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每天蹲守在休息間裡,偶爾為工友打個下手,閒下來的時間都在讀書。
生產車間實行倒班制,李福合理利用休息時間,拿出自己的全部收藏,在工人村的外街擺設一個書攤。對外租書,也可以坐在書攤上看,按時計費。書的品類很豐富,有武俠言情小說,也有詩詞精選和殘破不全的漫畫。
剛開始時,他的生意不錯,武俠小說經常能成套租出去,他用塑膠繩捆好,仔細遞給租書者,三番五次叮囑,一定要好好保管。那段時間裡,我們經常能看見提著一捆書的人,他們好像並不著急去讀,只是拎著那一捆書走來走去,每當他們感到疲憊的時候,便會把書放到地上,然後一屁股坐在上面,看著其他走來走去的人。他們休息夠了,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又往往會把書遺落在地上。沒有那捆書之後,他們走得很自在,兩隻手輕鬆擺動。
李福提醒他們說,丟失要按照定價賠償。
於是李福又買回來更多的書,每次出攤都如同搬家,太陽曬在那些書上,李福則藏在後面的陰影裡,像一個會發射暗器的人。
轉折是從一次車間的文藝匯演開始的。李福所在的班組要出兩個節目,一個是幾位女職工的扇子舞,這是他們的保留專案,舞蹈動作每年基本一致,所選背景音樂不同;另外一個,本來是會有一位青年車工,自彈自唱《濤聲依舊》,但臨近演出之前,忽然手臂骨折,彈不了吉他,車間領導一籌莫展。李福聽說之後,自告奮勇,申請表演一首配樂詩朗誦,詩由自己來寫。車間副主任反覆問他,到底能不能行,當天有許多領導和來賓,可謂高朋滿座。
李福說,「別的不敢說,至少在咱們車間,我看過的書應該是數一數二的。」
副主任說,「具體是什麼內容的詩?」
李福說,「本人會創作一首朦朧詩。」
副主任說,「還是要清晰一些,不要太朦朧了。」
李福說,「我爭取。」
副主任說,「朗誦首先要有洪亮的嗓音。」
李福說,「我的嗓音條件雖然一般,但勝在感情真摯,配樂動聽。」
副主任問他,「你要配什麼歌曲朗誦呢?」
李福說,「水邊的阿狄麗娜。」
副主任說,「誰?」
李福說,「外國歌兒。世界名曲。很優美。明天我把磁帶拿來,中午休息時,在廣播裡放一放,大家先熟悉一下。」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中午時分,《水邊的阿狄麗娜》在車間的每一個角落裡縈繞,人們吃飽了之後很困,聽著這首鋼琴曲,睡得很香。李福睡不著,他經常會聽得很感動,熱淚盈眶,來回踱步,用手輕輕地打著節拍,車間領導來問他的詩寫得怎麼樣了,他說,已經在收尾了,需要一個有力的結尾,上升一個高度,體現我們車間全體成員的堅定信念。領導說,好,李福,好啊,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文藝匯演在和平影劇院裡舉辦,我爸帶我去現場觀看,門口每人能領一包零嘴兒,據說在演出結束之後,還會放一場電影,可能是《大話西遊》,也可能不是,我主要是想去看電影。影劇院的樓上樓下都坐滿了人,相當悶熱,冗長的領導致辭還沒結束,我便覺得有些透不過氣,文藝演出正式開始時,很多人已經在往外跑,出門抽菸買水喝,我流著汗,昏昏沉沉,來回晃悠椅子。李福的節目排到第四個,時間段頗為尷尬,像是足球比賽的中場休息,雙方隊員均已退場,裁判也把足球抱在懷裡,可李福卻熱身完畢,準備登場施展拳腳。
李福拿著麥克風走到舞臺中央,站不直溜,一條腿彎著,表情僵硬,在炫目的燈光之下,他的嘴角一斜,磕磕絆絆地說道:「朋友們好,我是生產車間裝配三組的職工,李福,今年二十八歲,屬羊。非常榮幸,今天有機會為大家朗誦一首我自己寫的詩。下面,請音響老師開始放歌,我這首詩的名字叫《東方之星》。」
《水邊的阿狄麗娜》緩緩響起,李福閉著眼睛,沉浸在音樂里,醞釀感情,三十秒之後,他又睜開眼睛,從屁兜兒裡掏出一張紙條,開始朗誦,大概是由於有些緊張,他的聲音略顯顫抖:
在遙遠的東方,我是一顆星星,
工廠裡的燈,照亮光明前程;
在遙遠的東方,我是一匹駿馬;
工廠是草原,讓我馳騁奔騰;
在遙遠的東方,我是一隻小鳥,
工廠好比天空,我在其中,你也在其中;
我們自由地飛啊飛,飛過高山和大海,
飛過大海和高山,不知疲憊,不畏艱難;
那是因為,藍天是我們唯一的嚮往,
更是因為,咱們車間主任薛志軍同志領導有方!
李福的最後一句非常用力,可謂擲地有聲,響徹整個劇場,那一瞬間,所有人陷入同一種靜默之中,那些竊竊私語的,統統閉嘴,嗑瓜子吃糖塊兒的,手舉到半空裡,長久未動,而《水邊的阿狄麗娜》的悠揚旋律還在繼續。李福自己也沒有想到,他的詩歌竟然能為臺下的觀眾帶來如此強烈的震懾效果,朗誦已經結束,但他的內心仍十分激動,麥克風吞噬並傳遞著他起伏的呼吸聲。舞臺上的李福簡直要暈過去,所有的光芒都為他而閃動,那一刻,他確信自己從前所有的閱讀是正確的,遭受過的折磨也是必需的,一切都是為了等待這樣的時刻,他用自己的文字俘獲了人們的靈魂。
當時的李福並不知道,人們並不是被他的詩歌所震懾,大家的靈魂也仍在頭頂上,安安穩穩,沒有溜走。在李福的最後一句詩脫口而出之後,所有人陷入回憶之中,他們需要彼此溝通一下,才敢確認,詩中的薛志軍同志,在一年多之前已經辦理退休,不再擔任車間主任職務,目前在家中安度晚年。如今的車間主任名叫王世超,哈工大畢業的高材生,正坐在舞臺前的第一排。
李福再次回到工程隊之後,便沒有時間去擺書攤了,他每天穿著工作服,早出晚歸,褲腳拖在地上,磨出毛邊兒,但臉上依然有笑容,跟路過的每一個人問好。人們一邊在背地裡譏笑,一邊又有些同情。
他的那些書總是出現在垃圾箱旁邊。那時,他的妻子不動聲色,開始逐漸幫他扔書,經常是在李福上班之後,她走下樓去,丟掉幾本。她不知道的是,李福偶爾會偷跑回來,悄悄撿回來一些,那些書平白染上許多汙漬。
吃過晚飯後,李福有時捧著一本書下樓,站在路燈底下,端起來翻看,表情嚴肅,我走過去,想諷刺他一下,便對他說道,「李福,給我們朗誦首詩唄」,或者「你們車間主任叫啥來著?」他看看我,把書放下,輕聲說道,「不要跟失落的人開玩笑。」這是李福告訴我們的第三個道理。
李福的書一直在減少,我們能看出來,他在忍耐,並且很痛苦。在他與妻子之間,那場關於書的博弈,很像是一道經典數學題,碧波盪漾的水池,接了一根進水管和一根出水管,同時開始工作,求問多長時間能將池內的水排空?我們都在拭目以待,答案很快就要揭曉了。
可還沒等到答案,我們忽然發現,失落的李福消失不見了。他不在單位,不在家裡,也不在鄉下老家,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他就這樣平白無故地在世間蒸發掉,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奇怪的是,那些書並沒有跟他一同溜走。
李福的妻子有沒有去找過他,我們並不清楚,有人說,曾聽到過一些輕微的啜泣聲,從李福家的窗戶傳出來,我們問他,是真的嗎,他說,假的,但覺得理應有一些哭聲,任何一個人的消失都應該有淚水相伴。
事實上,李福的妻子依然蒙著紗布,辨不清面目與表情,每天往樓下扔幾本書,但沒人再去撿回來,我拾過兩次,又都扔掉了。這樣下去,李福的那些書很快就會被清空,毫無懸念。有那麼幾天,我們都有些想念李福,朋友認為他自殺了,我覺得不會,依我看來,李福是一個非常樂觀的人,他總有自己的道理。沒過多久,李福便被我們拋之腦後,沒人再去提起他的名字,但我們卻在私下打了個賭,賭李福的妻子會不會再結一次婚,我甚至為此押上一元錢作為賭注。嶄新的一元紙幣。
chapter5interview
鐵西山脈
與班宇的訪談約在下午,在他的工作室裡。我們抵達時,他剛睡醒不久,頭髮蓬亂,毫無精神,但仍堅持為我們燒水沏茶。水燒開後,才發現茶葉沒有了,於是又下樓去買了一袋茉莉花茶,塑膠包裝,三塊五,香氣很濃。
說是工作室,其實不過是工人村的一處民宅,變壓器廠宿舍,建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室內共五十二平米,班宇告訴我們,當年還不叫幾室幾廳,這種格局叫套間。一大一小兩間屋子,都朝著南面,雙陽房。他在稍小的屋子裡寫作和休息,另一間則用來吃飯、會客、看電影。整間屋子的裝修風格也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一切都是深重的原木色,地板縫隙很大,壁櫃的門關不嚴,由於後期暖氣改造施工,屋內遍佈管線,看起來有些亂,像是工廠裡的臨時車間。
我問班宇,為什麼把工作室選在這個地方。他回答說,習慣了,在哪裡就寫哪裡的事情,寫不下去的時候,開啟窗戶向外看一眼,繼續照著寫就行了。
這讓人想起美國作家羅恩·拉什的短篇小說《進入峽谷》,講的是一個人把自己的峽谷賣給政府當森林公園,在年邁時忽然又想起,父親曾經在裡面種下一片西洋參,他悄悄摸進去,發現西洋參早已長成一大片,於是採摘賣錢,卻被公園裡的警察發現並追捕,慌亂之際,他一把將警察推入枯井,開始連夜逃亡。
小說裡描述主人公去挖西洋參之前,有一句寫道:「他恭恭敬敬地進入峽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峽谷,在山脈之間。如果說鐵西區是山脈,那麼工人村就是班宇的峽谷:乾冷枯燥的風,破爛市場的棄物,聲音嘶啞的掛鐘,炕櫃和舊書,空氣裡的土和塵;那些鏽的、腥的與髒的,嘩啦啦與熱騰騰的,現代文明所試圖摒棄的或者遠離的,在這裡都能找到妥帖的位置,讓人覺得溫柔,親近,可靠。
班宇對我們說,他更像是一位外派的工作人員,每週在這裡工作五天左右,每天只吃一頓飯,自己做,不飲酒,很少接觸外界,幾乎不出門,週五返回家裡,與妻女共度週末,週一再回到這裡。在回答我們的問題時,他總會有相當長時間的停頓,屋內的採光非常好,能照見許多細微的灰塵,在那些間歇時刻,我們共同觀察灰塵是如何飛舞的。三塊五的茶葉也很好喝,幾番沖泡後,味道依然很重。
班宇的上一篇小說《山脈》,源自一次奔喪經歷,接到訃告時,他的妻子有孕在身,於是他代替妻子坐了近三十個小時的火車,前往他鄉,以盡情誼。在火車上,他讀完了兩本書,一本是塞利納的小說,另一本是科普讀物,此外,還改完了一個短篇小說,也就是《東方之星》。
雖是夏日,但在更北的北方,空氣也很清涼,火車晚了幾個小時,他在早晨抵達當地車站,其妻子的表弟在出口等了很久,騎著一輛三輪車,外套搭在肩上,身軀魁梧,又高又壯,朝著他不斷揮手,無比熱忱。
他坐上表弟的三輪車,寒暄幾句,表弟講話有些結巴,交談並不順利。他也有些累,索性不再說話,相互都輕鬆。他們經過一些草屋與山崗,太陽逐漸升高,越來越亮,班宇告訴我們,當時他覺得他們兩人像是渺小的黑點,在底下緩慢移動,很多西部片裡都有過這樣的情景。
兩側是山,只有中間一條道,烏鴉如武士一般,在頭頂上巡過,雙翅展開,形似鎧甲。趕山的人們在路邊,武裝齊備,戴著面具,穿塑膠衣服,也像是養蜂者。他問表弟,在山上能採到什麼呢。表弟這次倒是沒有結巴,回答說,雨和草。他沒有聽清,又反覆問一次,什麼。表弟說,雨……天上下來的雨,還……還有許多種草。班宇當時覺得有趣,但也困惑,半天過後,到達所居住的地方,此地住戶稀疏,十分開闊,能看見大風吹來的軌跡,他被介紹給許多陌生人,大多是長輩,態度漠然,打過招呼後,他們便沉默地坐回原位,不停地抽著當地的一種菸葉,聞著很嗆。有時候相互之間會講幾句他聽不懂的方言。
之後便是連續的葬禮,謀殺案一般的過程,難以回望的記憶。不僅是訃告裡的逝者,還包括勘察員c和接他的那位表弟,彷彿班宇帶去的不是訊息,而是死亡,這是一段尤為恐怖的經歷。或者可以說,《山脈》這篇小說的創作過程,是一次與死神的競走。在此期間,班宇一直試圖找到那篇訃告的作者,卻未能如願,每個人都在刻意迴避這個問題。通過公佈出來的那幾篇日記,我們推斷,勘測員c也許是他在這裡唯一關係較近的人,可惜也匆匆離世,諸多謎題沒能得到進一步解答。
雖然我們反覆詢問,但班宇依舊沒有告知我們故事發生的確切地點。小說完成後,他便迅速返回瀋陽,獨居室內,一直在修改調整,噩耗仍不斷傳來,只不過這一次,都出現在他的文本里,彼岸的潮汐似已平復。至於這篇小說,有讀過某一版本的評論者認為,其中所有的靈魂都已非常疲憊,被語言、雨水與信仰反覆刷洗,情緒內化生長,愛或者不愛,放棄與佔有,責任和負疚,在內心戰場上互相侵襲,世界卻始終沒有向他們展開過,這是令人絕望的時刻,所有人束手待斃,直至整篇小說消失不見。
消失與從未存在,到底有何區別,這也是許多人的困惑之處。這個下午,我們就這篇再也無法讀到的小說,與班宇聊至傍晚。那包茶葉最終也沒有喝完,班宇將它送給我們,作為一天的紀念。
q:你最欣賞的作家是誰?
a:胡里奧·科塔薩爾,阿根廷人,解離真實,探察語言,沉靜而偉大,永遠沒有終局。同時,他也是一位拳擊與爵士樂的狂熱愛好者。
q:除了寫作和閱讀,你還有什麼愛好?
a:寫作和閱讀不是我的愛好。我的愛好是不寫作和不閱讀。
q:能講講你的寫作習慣嗎?
a:沒有習慣可言,大部分時間沒有在寫作,都是在讀書、看電影或者聽音樂,焦慮時會去寫幾筆,緩解一下情緒。
q:最近在讀誰的書呢?
a:這幾天看的是蘇聯作家弗·克·阿爾謝尼耶夫的《在烏蘇裡的莽林中》,寫得十分好,充滿敬畏。這部作品的發生地是西伯利亞原始森林,但跟《山脈》的背景相似,實際上,兩者在地理距離上也比較接近。其中有一段描述,令我很有感觸,他寫道:
在半空之中,瀰漫著煙霧,太陽從白色變成黃色,然後又變成橙黃,最後變成紅色,一直到落進地平線都是紅豔豔的,而黃昏非常短,不知不覺夜色就濃重了……空氣具有驚人的傳音能力,一般的說話聲傳到遠處變成了高聲喊叫……空中又充滿了一種隆隆聲,好像轟隆的雷聲,低沉的爆炸聲,或者是遠方的排炮聲……可能這是我們生平所聽到的唯一一次地下震動聲。
我在妻子的故鄉,基本上每一天都會經歷這樣的情景,地下的震動聲從裂縫裡傳出,又在大地上茁壯地鋪展開來,延綿無盡。
q:電影方面呢?有什麼特別偏好?
a:我很少進電影院,基本每年只有一次,看看口碑不錯的娛樂片。其餘時間在家裡看碟子,前幾天剛看完馬修·卡索維茨的《怒火青春》,連看兩遍,嘮嘮叨叨,但也不反感。片子裡面有個老人講了個故事,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他講,曾經有個朋友,跟他一起被派去西伯利亞勞動,在那個苦寒之地,無論去哪裡,都要跟牲口們一起坐火車,天冷了,沒辦法在火車上解手,唯一的機會是趁著火車停下來加水時,可以就地暢快一番。他的這位朋友天性靦腆,很害羞,不願在鐵軌上解決,他經常就此挖苦這位朋友。有一次,暢快過後,火車開動,每個人都跳了上去,我們知道,火車是不等人的。這位朋友卻沒有趕上,他太害羞了,走了很遠,去叢林後面方便,待到出來時,火車已經開走,於是他看見這位朋友雙手提著褲子拼命奔跑,他伸出手去,想抓住這位朋友,但每次朋友夠到他的手時,褲子就掉落下來,一直掉到膝蓋,朋友只好先提起褲子,再重新去追。當他再次抓住這位朋友的手時,褲子卻又掉了下來。
q:好玩的故事。後來呢?
a:火車越開越快,這位朋友再也追不上了,眼睜睜看著火車離去,最後被凍死在西伯利亞。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個事情。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就是他的那位朋友,提著褲子,永遠跟不上步伐。其實在任何時代裡都是,不犧牲一點東西,是上不了這班車的,但如果要犧牲掉的東西,於你而言,十分必要,那麼又該怎麼選擇呢。活下來就一定是正確的嗎。並不見得。
q:換個話題,胳膊上的字母文身是什麼意思?
a: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
q:弗蘭納裡·奧康納小說集的名字。
a:其實是法國神學家夏爾丹的觀點,他提出過一個概念,認為人類將不斷進化,穿越心智層面,上升達到宇宙進化的終點,即「歐米伽點」。「歐米伽點」是超越生命的匯合點。他還研究古生物,相當博學,曾在中國待過很長時間。
q:你認為「歐米伽點」是存在的嗎?
a:一定是存在的。只有這樣,我們現在的諸多現象才能得以解釋。
q:來聊聊你的作品。《山脈》是一部怎樣的小說?
a: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解讀方式。作品是要高於作者的。我不想對其詮釋太多,但我認為,它更接近於一部犯罪小說。主角始終在掩飾、辯解自己的罪惡,用語言、格律與修辭去迷惑浮雲、神與眾人。
q:這部小說你用了多久構思?後來多久寫完的?
a:從落筆到最終修改,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也就是說,在出發之前,我已經開始思考關於這篇小說的事情了。創作時間較長,最初的想法跟後來成型的作品幾乎沒什麼關係。
q:根據一些資料來看,這篇小說的形式很獨特。
a:其實不然。看起來很複雜,實際上是非常傳統的故事模型。像一張報紙,上面有社會新聞、有情感問答、有電視節目預報、有廣告,琳琅滿目,精彩紛呈,但事實上,這些欄目綜合在一起,也是一篇完整的敘事作品,講述一日的歷程。從各個側面切入,相互之間是有聯絡的。《山脈》這篇小說,以及一些其他作品,也都是這樣。
q:可以談談創作過程嗎?
a:我讀過一篇墨西哥小說家胡安·魯爾福的訪談,其中提及某部作品的誕生過程。我認為跟《山脈》有相似之處,我轉述他的回應,來作為答覆:
最初是不同形式的練習,通過這些練習,我逐漸懂得應採取何種敘述方式,以及怎樣安排那些故事。在動筆之前,我早在頭腦裡將這篇作品寫好了,然後以某個人物作為紐帶,醞釀他的性格,讓他在某地遊蕩,等待所有的故事逐一發生。
q:你喜歡魯爾福嗎?有評論說《山脈》是對他的一次致敬。
a:不喜歡。不是。
q:據評論說,小說裡有許多意象,比如木偶、詩歌、回聲、火焰、連綿不斷的夢境等等,分別代表什麼呢?
a:除本來的意義之外,什麼都不代表。
q:目前來講,只有部分編輯與評論家讀過這本《山脈》,很多人表示頗為期待。
a:嚴格來說,他們讀到的也只是最初版本。後來我花費很久去刪改,越改字數越少,直至最後,整篇小說消失不見。
q:那麼,我們可以認為《山脈》是並不存在的嗎?
a:但它又留下過一些痕跡,有很多文本似乎要去印證它的存在。當然,你也可以認為它從未存在。這沒問題。那麼,請不妨再去想一想那些你讀過並且已經忘掉的作品吧,一種無法打撈的虛無。它們對你而言,又真的存在嗎?《山脈》呢?
q:可以描述一下這篇消失的小說曾經的結構與走勢嗎?
a:《山脈》最開始是由幾張圖表組成,共分為五個部分,這些圖表只是一種結構上的概括,相互之間有箭頭連線,並未形成閉環,仍是開放的,沒有終點。每張圖表之中,都有一些關鍵詞語,也包含一部分事件的縮寫。整個寫作過程,跟沖洗照片有點相似,代表著敘述者由目的到激情再到認知的過程,後來內容幾經變更,如同板塊漂移,相互張裂、碰撞,最終形成三個主要框架,並由同一肇因推動。視角不斷轉換,每一部分都有數位敘述者,分別隸屬於不同的聲部,有我自己,有陌生人,也有神明,我們需要拋棄身份、愛慾與幻覺,才能觸碰到各自命運的一小部分。
q:《東方之星》在《山脈》這篇小說裡,處於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a:嚴格來說,《山脈》裡並沒有《東方之星》的位置。某個版本里,確實出現過一段相關文字,後來也刪掉了。《東方之星》屬於另一種寫法,有點取巧,某位印度作家在二十多歲時經常這麼做,我嘗試寫過這樣一個系列,最終沒有成功。這篇讀著或許有一些魔幻味道,但事實上,李福確有其人,在不久之前,我還看見過他一次。他並沒有認出來我。
q:他在做什麼呢?
a:我們是在菜市場遇見的。他買了一塊豆腐,行色匆匆。頭髮白了一些,除此之外,跟從前沒什麼差別。很多人就是這樣,你以為他消失了,其實並沒有,還一直在你身邊生活,興高采烈,完好無損,多年以來,始終如此,只是你們沒機會碰到。
q:或許這樣問有些業餘,但我們仍想知道在您的小說裡,現實與虛構呈何種關係?或者說各佔多少比例?
a:現實與虛構本來就是同一個詞語,虛構的情節被寫出來,也會逐漸變成現實,一切都會發生,只是時間問題。或者說,現實也是對虛構的一種投射、複製。
q:你覺得寫作中最艱難的部分是什麼?
a:我覺得是首先要去對抗一種心態。一種過於愛惜自己的心態。當然,這只是其中之一,即便克服掉了,也要面對更多的問題。你繼續花掉很大力氣,來解決其中一個,振奮片刻後,又發現這對於你的書寫來講,幾乎是無用的,毫無進展,文本仍然停滯不前。寫作就是要不斷接受這種失落。
q:不談《山脈》這篇小說,在其他現實主義題材作品裡,你認為是否準確地復刻了某個時代及這個時代裡的人物特徵?
a:並沒有。不是謙虛。這是另一個讓我覺得艱難的部分。
q:如何看待你的讀者呢?
a:不清楚。如果我有讀者的話,我想他們也並不在乎我的看法。
q:在寫作這條道路上,對於未來有何期許?
a:寫作就像還債。我希望是寫一篇少一篇。這樣能輕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