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review
雪,或者灰燼
《山脈》這個名字,很難不讓人聯想起胡安·魯爾福那部消失的著作。傳聞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魯爾福寫畢生平最後的作品,即一部名為《山脈》的小說,但還沒有等到出版,他便自行銷燬,理由是,這部小說無非是對從前作品的重複,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這樣對待自己的作品了,傳聞他的首部小說也同樣遭受焚逝的命運(那是一篇描摹孤獨的習作),現在我們知道,魯爾福不喜歡他的開始與結束。而談到重複,並沒有任何一位作者能夠倖免於此,或許我們可以用一種更浪漫的方式重新表述:所有的寫作者,終其一生,只是在不斷地修飾同一件作品而已。
在這種前提之下,我們不難窺見班宇這篇小說的致敬之意,某種程度上來說,亦可看作是一種野心的彰顯。他承接魯爾福的衣缽,用北方的寒冷精神去對接拉丁美洲的魔幻熱土。從前作品裡的那些標誌性元素,諸如精巧的敘事結構、戲劇性的情節衝突(conflict)、輕鬆幽默的筆調等……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沉重而嚴苛的拷問,他化身為經過專業訓練的特派員,以探究人性為目的,如同打字機一般,編寫出一份冷漠、荒涼、神秘的北方調研報告。
對於《山脈》中的角色,班宇幾乎沒有一絲同情,那些神明、異人與外來者,幾乎全都深陷困境,而其所追尋的,卻是一條錯誤的救贖之路,他們在相互欺騙、攻擊、毀滅之中,逐漸沉淪,偶有微光透過裂痕照射進來,但無人被其融化,只是望著它流逝,直至熄滅。
我們知道,胡安·魯爾福在他的小說裡,有著對時間與空間層面上的擴充套件與解構,死者之間的數度相遇,事實上,他是在試圖創立一種新的敘事秩序(當然,這不乏福克納的影響),而班宇則做得更為徹底,甚至也更危險。他將其攪成混亂的一團,弱化句子之間的連線力,對文本進行充分破壞,有時我們需要反覆閱讀幾次,才能搞清對話雙方到底是誰。這與意識流等現代技法無關,而是刻意去營造障礙,我們可以這樣認定:《山脈》並不是一部友好的作品。
但同時,他也並非滿懷敵意地去挑戰讀者。要清楚的是,以這樣精悍的篇幅(總字數暫時保密)去撬動一個更大的命題,作者要求讀者所付出的,顯然不僅是想象力與耐心,還要有十足的偵查能力,每次變化都有晦暗的隱喻緊緊相隨。在第三章裡,他捨棄掉如匕首一般鋒利的短句寫法,轉而開始撰寫繁複而致命的長句,一種炙熱的、連綿不絕的雨林精神,那些句子更像是產自溼潤的南方。摘錄一段:
他們帶來了訊息……在那鏽跡斑斑的廢棄牧場邊緣人們如蟻群般迅速聚成z字形,居於首尾的人恭順地傳遞著滾燙盲目的詞與句,那一聲聲由連線而形成的微弱喧譁籠罩在雁陣剛剛經過的天空之中,不斷起伏並相互靠攏的烏雲向著北方、北方與北方一併移去,樹上的露水房頂的露水我們的露水滴落在乾涸貧瘠的硬地上後很快便又蒸發掉……他們帶來了訊息。
這一段悶熱、壓抑,呈環狀,像是暴雨來臨之前的湍流運動,神與水汽相互溶解,而讀到最後,我們掩卷反思,便會發現,正是在這種氛圍之中,那巨大謎語的一角展露出來。接下來便是含混的語義,作者借文中的主人公之口,將命題拋向虛無,他說道:
承受所不能承受的,才可稱之為承受;原諒所不可原諒的,才可稱之為原諒。
這種投機取巧的箴言,無須辨明的真理,更像是一枚煙幕彈,為後文鋪設。在重重迷霧之中,詩在山脈裡隱隱出現,如雲亦如霧,滾落谷間,第四章裡,我們似乎看到了作者的真正意圖,但只一瞬間,又消失不見。
我認為在《山脈》這篇小說裡,關於第四、五章之間的那個未命名章節的解讀(或者說補充,它更像是一場填字或者數獨遊戲)至為關鍵。這一章節的文字極少,大量的省略號穿插其中,作者所描繪的是隘口之間的兩個人的對話,斷斷續續,近乎夢境,我們跟作者一樣(這時作者又跳出來,以第三人稱進行敘述),只能聽見隻言片語,風將大部分語言淹沒,那些省略號便是風聲(這種寫法很容易讓人想起法國作家塞利納的小說《死緩》[imortàcrédit/i])。像是一幕話劇,我們與作者都變成臺下觀眾,而臺上的演員正逐漸失控。此處與第二章末尾的那些詩句相互對應,全詩分成三部分,散落在文間(第二節最早出現,其次是第一節),現整體摘錄如下:
午夜時分,我們敲響為數不多的街道
威脅屋內的睡眠,驚起被困於此的一生
它被綠酒的福音長久澆灌,已生成一張環環相扣的網
但仍奮力將自己想象成巨浪,試圖連線不斷髮黴的遠方
直至清晨,推窗望山,風乘虛而入
半垂的雲如鐘擺般漂浮,將時間激盪成怪異的曲線
從集市上漫散過來的,還有豐富的越冬精神
畢竟只在盛大的寒冷裡,他們才知道如何保持尊嚴
神明日拱一卒,以緩慢而精確的速度驅逐、重建
無人在此久留,即便他們匆匆而去時,也心懷愧疚
過去並不是誰的發明,那不過是他們本來的名字
對於部分鄰人而言,陌生之劇,即將再次上演
這是一首有著世俗精神的詩作,隨後逐漸攀升,這點與整篇小說的氣質接近。比如在第一章裡,我們認為它與作者從前的作品類似,北方現實主義題材,接到訃告,然後以一場葬禮作為開端(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這樣去寫)。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文中的「我」作為一名小說作者,在去參加葬禮的火車上,舉著手電筒,盯著自己一篇未完成的小說《東方之星》,精神恍惚,整夜未眠,我們再來回顧一下其中出現的一段:
工人村裡,所有人都直呼李福的姓名,無論長幼。李福推著倒騎驢,緩慢行走,態度謙卑,眼神明亮,臉上常有微笑,跟路過的每一個人打招呼。我爸也點頭示意,他們擦肩而過,又走了好幾步,偶爾我爸會轉回頭來,對他喊道,「李福,今天有雨。」
李福抬頭望望天空,雲像灰塵一般散漫,然後回答說,「謝謝您。我覺得下不起來。」
沒過多久,一陣風吹散另一陣風,溫熱的雨便落下來。李福繞著那些書奔跑,將塑膠布的四角掀起並遮蓋起來,又將那些書逐一搬回車上,用隔板攔截雨水,那頂草帽被扔在道邊。他稀疏的頭髮被雨水澆透,成綹貼在額頭上,樣子十分狼狽。
我爸撐著傘帶我出門,看見忙碌的李福,笑著說道,「早都跟你講過了。還不信天氣預報。」
李福又抬起頭來,眯著眼睛,對我們說,「雨水使人精神。」這是李福告訴我們的第二個道理。那一刻,他的臉上有金燦燦的光芒,看著確實比平常要神氣一些。
工人村,倒騎驢(一種活躍在東北地區的人力交通工具),雨水,失敗者……這是班宇的小說裡經常出現的意象,正因這些語彙,我們曾經將他定義為一位骯髒現實主義(dirtyrealism)的模仿者。對於讀者來講,這個片段更像是一種誘導,我們會誤認為這是一篇元小說,或是作者在進行雙線敘事(畢竟他曾十分熱衷於shortstorycircle這種結構),但事實上,從第二章開始,小說呈現一種幾何裂變趨勢,向四周伸展,這個短小的開頭迅速枯萎,並被遺忘,直至焚燒木偶那一幕,它才重又出現,文中的「我」在被迫施暴之後,高舉稿紙捲成的火炬,引燃半個山谷。我們想起來,那篇未完成的小說正是寫在這幾頁稿紙上,將其付之一炬,也許意味著與過去的一種斷裂與告別?無法肯定。而落在肩膀上的,也分不清到底是雪還是灰燼。最終的情況是,這篇小說又回來了,甚至先於《山脈》發表(需要說明,原本在文中的時間設定也早於《山脈》),這點也很有意思,這個急促、風趣的短故事更像是一道開胃菜。
這種不斷越軌的寫作行為,子集和真子集的吞噬與僭越,實則是矛盾體的怪異中和,很難自洽,它既不是卡夫卡式的,也不是博爾赫斯式的(雖然都有相似之處)。在這一部分的處理方面,班宇顯得十分遲疑、猶豫,甚至膽怯、失語,最後不得不做出某種結構上的休止與停頓,從而形成小說裡有如黑洞一般的缺陷,或者說,一種幻化出來的虛無之空。至於目前公佈出來的,作者在創作《山脈》時期的那三篇日記,我認為也是一種障眼法,他試圖通過虛構的人物勘察員c(是的,我認為c並不存在,請思考,誰能相信一個小說作者的日記呢)來進行遮掩,但老實講,我認為這是無濟於事的。
現在,讓我們再次回到文本中央。時間成為又一個關鍵詞(畢竟是向魯爾福的致敬之作,我個人始終這樣認為),「我」與所有人在尋找與探索的過程之中,為充斥著暗語的詩行所驚歎,進而完全忽視掉時間的功用。在這樣一個閉塞之地,歷史始終是缺席的,但時間依然奏效。我們驚覺,那位女詩人已近暮年,幻景不再。一切重又真實起來。「我」要回到新世界之中,如詩句所言:「為神明驅逐,以緩慢而精確的速度。」
火車經過,而「我」身陷叢林之中,來不及趕上,又一次被遺落於此,無法離去,越陷越深,成為內迴圈的一部分。作為讀者,我們在為其深感痛苦時,又不得不提醒自己,要謹記加繆《西西弗斯神話》中的警句:「西西弗斯無聲的全部快樂就在於此。他的命運是屬於他的。他的岩石是他的事情。同樣,當荒謬的人深思他的痛苦時,他就使一切偶像啞然失聲。」
即便如此,我們也應該認識到,這終究不是一篇西西弗斯故事,而荒謬者深思著的,也正是自我的痛苦。山脈交錯,地獄裡的遊蕩者往返於此,緩慢吞噬人際、教義、未來與溫度,往復的死寂之間,仍有奇觀(spectacle)出現。在最後一章裡,線索全部失效,命運回溯,一場關於身份的表演再次開啟,「我」與年輕的女詩人各執謎語一端,開始在大雪中行進,這是令人激動的時刻。我們明明知道,在這樣的境地裡,他們根本不可能相遇,卻又抱有期待,為萬分之一的可能而付諸全部熱忱,乃至淚水盈眶,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樣,在那一時刻,將自己想象成了那位陷入錯誤範式、向著徒勞般的永恆所不斷行進的朝聖者,並且已為這樣的命運做好充足準備。
chapter2obituary
訃告
阿什庫生於六十二年前的冬天,也有人說是六十一年前的春天,無從考證,對於那些最初的時光,他自己也毫無印象。我們中的大多數人第一次見到阿什庫時,他已長成一位健碩的青年,面龐英俊,目光深邃,鬚髮茂盛,臂膀十分有力。他獨自從山頂拖下一棵被閃電劈開的樹,滾聲如雷,我們誤以為是有巨木滑落,奔走相告之時,那棵樹忽然放緩速度,平穩降落,我們站在山下,一動不動,如同瞻仰神蹟。過了很久,我們才發現阿什庫,他隱藏在茂密的樹冠之中,神情驕傲,目光堅毅,從我們中間疾步走去。
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也沒人想要知道,那時有許多人從山上下來。阿什庫很少講話,行為正常,待物謙敬,並未引起注意。他來到平原,修建一所房屋,並住了下來,沒過多久,便擁有了一條狗,一頭鹿和幾隻羊,他的腰間斜插一柄精美的弧形花刀,不分晝夜,將那棵巨樹雕成一艘木船,以雨作漆,幾經洗練,顏色漸深。其形制精巧,簡潔流暢,路過的人總會多望幾眼。
我們知道,這附近並沒有海。這樣說來,木船便讓人很難理解。同樣難以理解的是,在阿什庫的語言裡,居然還有另一個詞:潮汐。
木船在門前放置多年,後來成為他的搖籃,他的妻子端坐一旁,輕輕搖晃,在星辰之下,萬物寧靜。那是他們結婚的第二年,如你所知,阿什庫娶了一位本地姑娘,她在家裡排行最末,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在一起的,畢竟雙方講著不同的語言。忽有一日,他們宣佈結婚,請我們所有人痛飲烈酒,自從那次,我們發現阿什庫的酒量和勇氣都十分驚人。
彼時,但凡是從山上下來的人,袖管裡都藏著半截槍,從前是打狼獸,後來幾年,我們在夜裡也常常聽到槍聲,雖不太真切。清晨時分,我們從夢中醒來,推開大門,霧裡有血的味道,物資也消失大半,這實在是令人沮喪。即便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仍然堅信,阿什庫絕不是其中之一。他不會同流合汙。他不會。他是我們的人,在雨季,在山谷裡,在雲端,他是我們的阿什庫。
我們都在等著那一天的到來。阿什庫與其他幾位勇士出發時,霧氣瀰漫,房屋與樹都消失了,他們看不見彼此,肌膚卻貼合在一起,義無反顧,進入峽谷。我早就說過,阿什庫是我們的人。在他的腳步經過之後,山脈重新變得清潔。
如今,我們這裡的人太年輕了,年輕到對如此重要的時刻毫無記憶。那天的情形,卻牢牢刻寫在我的頭腦之中,我仍記得那天的全部景象,乃至每一粒微塵,日光昏沉,露水蒸騰,而不斷起伏並相互靠攏的烏雲向著北方、北方與北方一併移去。午後,他們帶來了滾燙的訊息,伴隨風聲,接續傳遞。
直至傍晚,眾人沉默,又逐一散去。夜間,阿什庫對他的妻子說,濃霧之山,倒映出一片清澈的海,終有一日,他們將乘舟而去,蕩在山谷之間,在海之間。
這是在所有語言之後的語言。他的妻子並未在意,只是撫著他的額頭,阿什庫躺在搖籃裡,很快便睡著了,在此之前,他已經有十個晝夜沒合過眼。
阿什庫睡了很久,所有的聲音都沒能將他吵醒,包括嘶吼與喊叫,還有離別時的啜泣。待到他睜開眼時,恰是正午,太陽兇狠,金光從天而降,他覺得很熱,便從船中站立起來,卻發現自己正在海的中央。
阿什庫去了所有人都沒去過的地方,經歷苦難、仇恨與戰爭,憑藉勇氣殺出一條生路,他想,他要回去,回到家鄉,那裡有人還在等著他。但我們都知道,沒人能抵抗命運,他又有了新的家庭,新妻年輕貌美,教他如何吃飯、如何講話、如何相愛、如何背叛,阿什庫忘卻了自己的來處,整個過程並不輕鬆。而他昔日的妻子,在這艘木船旁邊守候多年,始終在等他醒來。
殺戮將他喚醒。阿什庫所得到的一切,又全部失去,他淪為敗者,一無所有,漸行漸遠,他走在雨季,走在山谷裡,走在雲端,心無雜念。沒人知道阿什庫是怎麼回來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遭受巨大的懲罰,時間之力將其摧毀,多年過去,他依舊那麼年輕,英俊,充沛,宛若初生。他的妻子,卻變為乾枯的老者,奄奄一息。他們看起來更像是一對母子。他輕輕攙扶著她,如同攜帶一件寶物。
還記得他腰間的那柄弧形花刀嗎?最終還是它結果了阿什庫的性命,兇手殘暴,屍體讓人不忍直視,傷口遍佈其身,覆上燃盡的書頁,顯然是來自遠方的復仇者所為。許多人都看見了那一幕,但阿什庫的妻子卻不肯相信,是的,她太老了,眼前只有一片昏沉。
而後,一場大雨落了下來。在雨之外,空曠無物。
阿什庫的告別儀式,定於七月七日上午十點在牧場北門附近舉行,在此,我謹代表本地全部與阿什庫有過交集的人們,誠摯邀請遠方的您和您的丈夫,也來送他最後一程。畢竟,按照我們族人的說法,阿什庫的妻子,正是您的姑姑,您是這個家族唯一的後輩。她跟隨阿什庫遠行之時,始終在唱著異族的謠曲,那些歌聲在山間折返,日夜不息。若能及時趕來,也許還可以聽見她最後的吟唱:
六十白駿從天落,總有一匹陷入河灘
三歲的孩子阿什庫,來到世上總孤單
雛菊開滿野山,繁星徹夜眨眼
阿什庫,別哭泣;阿什庫,媽媽就在這裡
那犄角似的火焰,樺樹做成的搖籃
那濃霧與雷聲,河裡倒映的夜晚
起風的白天,我像牧草一般,擁你入眠
阿什庫,別哭泣;阿什庫,媽媽就在這裡
力大無窮的阿什庫啊,總有夢魘纏繞你
山谷裡回聲陣陣,是誰在喊著本來的名字
誰要你以命換命,誰又要你放光明
阿什庫,別害怕;阿什庫,我就在這裡
阿什庫,有沒有鹿告訴過你
爸爸早就化作飛鷹,而媽媽變成風
茫茫山脈如潮汐,這世上只剩我和你
阿什庫,別害怕;阿什庫,我就在這裡
所以,現在你知道了,這是兩個人的告別儀式。在未來某一天的清晨,我們要將門前那艘破舊的木船葬在山谷之間,以示紀念。
chapter3diary
日記三則
七月十日陰
今日跟隨勘察員c共同出行。數年之前,他完成學業,被分配至某市,進行規劃測量工作,後下派並常駐此處。c大概五十歲上下,曾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現單身,子女情況不詳。我們步行許久,來到地區邊緣。得知我在寫小說之後,c的神情極為興奮,認為其研究結果會對我的寫作有所裨益。他站在高地上,像受上蒼委任的官員,指著一道深淵對我講解。以下為他的錄音轉述,部分詞語沒有聽清,暫且簡記,有待日後核驗完善:
親愛的朋友,我經數年考證,發現你眼前的此地,非同一般,或許正是后稷的葬身之處。《山海經·海內經》有言:「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穀自生,冬夏播琴。鸞鳥自歌,鳳鳥自儛,靈壽實華,草木所聚。爰有百獸,相群爰處。此草也,冬夏不死。」什麼意思?你不懂,我講給你聽,這幾句說的是在西南方向,黑水流過的地方,有一處很肥沃的土地,后稷就埋在這裡。這裡出產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等,各種穀物自然生長,無論冬夏,均可播種。鸞鳥歌唱,鳳鳥舞蹈,靈壽樹開花結果,草木繁茂。此外,還有各種奇異鳥獸,群居相處。這裡長出來的草,無論季節,都不會枯萎。
研究葬身之所,須要參照周族歷史,這一段極難考證,後代杜撰成分較大,但古公亶父遷都於岐之後的歷史,卻有幾分可信度。岐,普遍認為是現在的周原遺址,後文王遷都於豐,武王遷都於鎬。七十年代,曾對周原遺址進行大規模發掘,鳳雛宮殿基址由此展露,鄒衡先生撰寫《論先周文化》,首次提及先周文化的陶器與銅器。之後,先周文化研究逐漸豐滿,但也有不少分歧,不一一列舉。總體來說,普遍認為周族來自西北,其祖先可能在稷山生活過,而稷山,便是葬后稷之所。但是不要忘記,在《國語·周語下》裡,伶州鳩說:「我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姬姓周族有出自天黿(天鱉或天淵)和析木之津這個分野的可能嗎?不能說完全沒有。但天淵、天鱉、建星、牽牛都在南斗附近,斗柄所在的地方「有建星及牽牛焉」。將自己的族群和這個天區的星座聯絡起來,很明顯,這是在講星座對於族群的重要性,極其神聖。所以有「則我皇妣大姜之姪,伯陵之後,逄公之所憑神也」之說法。周族的女性祖先大姜,通太姜,即姜嫄。逄公伯陵,炎帝姜姓後人,商初受封於逄地,並在此建立逄國,是為伯爵,世人稱之為逄伯陵。其文化內涵是祖先與神聖的星座相互聯絡,擁有神的能力,且享有神的地位。「歲之所在,則我有周之分野也。」也就是說,周族的分野在「歲在鶉火」的鶉火,即星、張二宿。「月之所在,辰馬農祥也,我太祖后稷之所經緯也。」月在房、心二宿附近,房、心二宿是農作物豐收的吉祥象徵。后稷經天緯地,掌握天地之奧秘,其實就是房、心二宿所指示「辰馬農祥」之奧秘,所以他發現了稷,即粟,成為旱作農業之始祖。
七月十七日雨
我決定要在這裡寫完《山脈》這篇小說。今早我與妻子通電話,並表達出這個意願,她當即表示十分不滿,認為葬禮既已結束,我就應該立即返回,再做停留,毫無意義,況且她有孕在身,獨自在家,諸事不便。我說我在這裡看見一些奇異景象,並試圖講給她聽,但她卻將電話直接掛掉,拒絕溝通。思前想後,我仍決定留在此處,至少要將小說初稿完成。《山脈》我已經準備了很久,動筆數次,始終不順利,來到此處後,這幾天的經歷前所未有,彷彿每日都有人在暗中施給我一點線索,讓我根據這條線索去繼續行進,直至落入未知的陷阱。我知道這如同一種遊戲,一次誘引,卻也樂在其中,不願脫身。
雨很大,今天我沒有出門,寫完了小說的前兩章,其中拆解了一首我很喜歡的詩歌,前幾天在地方文獻室內發現的,寫得有些笨拙,卻跟同時代詩人的氣質完全不同,希望它用在這篇小說裡合情合理。明天是勘察員c的葬禮,他在與我對話三日之後,便突發急病,一命嗚呼。葬禮我也會去參加,他將畢生貢獻於此,臨死之前,卻囑託我們,要將他埋在遠方的故鄉。我們站在床邊,點頭應許,而在他斷氣之後,我們才發現,並沒有人知道他的故鄉到底是哪裡。連他從前的妻子也不清楚。
此外,夜間,我又將與勘察員c那次會面的最後一部分對話整理完畢,不知為何,這一部分整理起來極為吃力,背景十分嘈雜,想來應是山風猛烈。我反覆聆聽多次,記錄如下:
說多了,朋友。我這幾十年的成果,你未見得都懂,有些話,怕是也只能說這一次了。我們繼續來說后稷的葬地。根據考證,后稷葬在稷山,但在《國語·周語下》中,伶州鳩卻說姬氏出自鬥、牛二宿之間,《山海經》裡有所提及,說是葬在西南黑水之間的都廣之野。這些文獻記載都只能當作傳說來看。只有綜合實際情況來解讀,方可通曉內涵。
什麼是實際情況?只有一種路徑可以抵達真實,我的朋友,那便是科學。我在文獻中尋求隻言片語,依照工具進行推演,僅以《周髀》為例,簡要分析。黃赤交角的變化週期約為四萬一千年,變化範圍是22.1°至24.5°,變化幅度為2.4°。當前,每一百年減小約47'',也就是說往前推的話,每一百年增加47'',推兩萬八千年,進入一個輪迴。往後推的話,每一百年減少47''。目前減小的趨勢還會持續一萬三千年左右,之後轉而增大。這將影響地理緯度的確定,選擇不同年代的黃赤交角,得出的觀測地點不一樣。1976年,第十六屆國際天文學聯合會通過決定:將2000年的北迴歸線位置定為:ε=23°26'21.448'',約23.44°。《周髀》記載:「夏至晷長一尺六寸」,「冬至晷長一丈三尺五寸」。據公式,可反推算出測量這個晷影長度的緯度和時代。根據兩個公式計算測量地點的方法:tanζ=lx/lb(太陽高度角),lx=lb×tan(φ-ε),ld=lb×tan(φ+ε),據此算出φ=35.33°,ε=24.02°,當此二公式求出來的這兩個ε值相同或相近時,說明這個觀測點正確,即再次觀測所得的兩個晷影長度的值是相符的。再往上,年代與位置,均以此類推,尋求正解,我算了很久,一直推至龍山時代早期,距今四千五百年左右。那時累積47"×45=0.59°,ε=23.44°+0.59°=24.03°,當時的南北迴歸線變成了24.03°。這是堯時代太陽在二至點直射的緯度。用這個方式再求出這兩個值,φ1=11.30°+24.03°=35.33°,φ2=59.35°-24.03°=35.32°。至此,這兩組資料終於基本重疊。
整個過程耗費數十年心力,不斷求證以及反證,其中艱辛不必再提。現在,朋友,我們來談談結論。
剛才我告訴過你,西南黑水之間有稱為都廣之野的樂土,這個地方沃野千里,農作物繁盛,花鳥蟲魚數不勝數,還記不記得,最後一句是什麼,是在說這裡還有一種四季常青、永不死亡的神草。很多人認為是週而復始的荒草,野火不盡,其實不然,它指的是一棵樹,這棵樹名為建木,是上古先民崇拜的一種聖樹,眾帝以此樹為梯,往返天庭人間。所謂西南黑水,便是銀河裂縫之所在,是萬物之源,所以萬物自生,你我亦如是。與此同時,這裡也是萬物的歸宿,所以神木恆久不死,變作虛空,伸手即可捕獲。從天文及先民信仰角度,我推測后稷最先葬身此處,隨後萬物迴歸。此處原本為一道大峽谷,經年累月,山峰傾移,所謂裂縫,正逐漸聚合,有風漸起。我,你,乃至我們的先人,去世之後,不遠萬里,皆要奔赴至此,回到這道狹窄的山谷裡。這是生命的最後,萬本歸一,卻也如初生一般,我站在這裡,每天都能看見無數的亡者,操著各地的方言,前仆後繼,化為烏有。
七月十八日晴
終於放晴,勘察員c今日下葬,幾乎所有我見過的人都來送別,而我是抬棺者之一。棺材很沉,我有些虛脫,但仍被風景所吸引,這是我第一次進入山谷之間,也即塋地,我走在後面,發現此處墓冢的位置很有趣,似曾相識,趁著埋土之際,我掏出紙筆,迅速將其畫下來,隨後返回室內,重新整理,其分佈如圖所示。
畫完之後,我猛然想起,其墳冢分佈與勘察員c家中的一幅掛畫有些接近,於是在下午四點多時,我連忙又回到勘察員c的家裡。他的前妻坐在炕沿上,身邊還有一位年輕女性,衣著素樸、潔淨。我跟她們打過招呼,經過允許後,便將這幅陳舊的星象掛圖取下來。那位年輕女性送我出門。我們在門口發生如下對話。
她:你不是本地人。
我:您是哪位?
她:他的女兒。
我:節哀。您的父親非常了不起。
她:你認識他多久?
我:幾日而已。
她:什麼時候離開?
我:寫完這篇小說。
她:山脈。
我:你怎麼知道?
她:所有來這裡的人,寫的小說都叫這個名字。
我剛想進一步問其緣由。她轉身回去,將門鎖死,放下長簾,我看不清室內。我的胳膊底下夾著掛圖,又敲了幾下門,無人應答,便也離開。明天吧,也許我會再去找到她,一問究竟。
補記:剛做了個夢,記錄幾筆。勘察員c的女兒進入我的夢裡,擎著火炬,引我步入叢林深處,火光映照之下,她的樣貌比在白日里更為清晰,一襲白衣,優雅而輕盈,我跟隨她的腳步,穿越谷底,涼風不斷吹拂,我內心有許多不解,尤其想知道這條路將通向何處。我走得很累,想呼喊卻發不出聲音,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劇烈喘息,勘察員c的女兒也在前方站住,回頭望向我,眼神溫柔,對我說一種聽不懂的語言,音調起伏,伴隨著地底鼓聲似的震動之音,彷彿是施放巫術時所念誦的咒語,而我正處於這場龐大祭祀的中央。風景逐漸聚攏過來,烏雲、山泉、火光與樹,c的女兒向我走來,赤裸身體,蒼白而虛弱,卻又很美,我感到十分緊張,接著又是一陣眩暈,我迫切想要逃離此處,回到熟悉的事物之中,便閉緊雙目,努力想象,想象著在幾千公里之外,我的故鄉,東方之星,那顆東方之星已經升起,在這場幻夢醒來之前。
chapter4story
東方之星
電線杆的陰影只能遮住一小部分地面,這是李福告訴我們的第一個道理。他戴著紗制的灰白草帽,雙手扣在膝蓋上,穿著布鞋,齊整的白牙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漫畫裡的人物,那些四處遊歷的浪蕩者,卻總能擁有不錯的運氣,逢凶化吉。
他說,「樹下太暗,對視力不好。閱讀要有充足的光線。」我們覺得不無道理,便頂著直射的陽光,席地而坐。我從地面上拿起一本書,不久之後又放下,再換一本,封面很鮮豔,上面畫著一男一女,男的表情孤傲,高高躍起,向下發射數枚飛鏢,底下的女子用嘴接住。
李福從我手裡把書搶走,並對我說,「不要讀。」
我說,「為啥?」
他從屁股底下抽出一本書遞過來,說道,「你要讀這本。」
那本書散發著熱烘烘的氣息,我拎著其中一角,擱在面前的塑膠布上,封面是一個微笑著的外國人,看起來頗為友善,他身後是一條筆直的公路,兩邊是紅色的土地,書名叫《未來之路》,我將書捧起來,盯著封面,讀道:「美,比爾·蓋茨著。」然後開啟書,隨便翻幾頁,滿滿當當全是字兒,我問他,「李福,這本是不是科幻的?」
李福說,「不是。蓋茨寫的,聰明人,全球首富。講的是未來的事情。」
我說,「什麼未來?」
李福說,「人的未來,世界的未來。」
朋友在一旁插嘴說,「我們班有個同學叫未來。」
我說,「李福,你具體講講。」
李福說,「其實我也沒看呢。」
我把書扔向他坐著的方向,《未來之路》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落在地上,一陣風吹散書頁。我說,「不看這個,給我剛才那本。」
李福看看錶,又看看手裡的本子,說,「五毛錢半個小時,現在已經四十分鐘,你的時間超了。」
我說,「就跟我多想看似的。」我喊上朋友一起離開,朋友站起身來,拍拍屁股,盯著李福說道,「我是後來的,今天你差我十分鐘,先記上。」
我們過了馬路,回到工人村,我跑上樓回家喝水,半杯涼白開,喝完打個寒戰,渾身輕鬆,走到陽臺上,看見樓下的李福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倚靠在電線杆底下,縮排那一道傾斜的陰影裡。
工人村裡,所有人都直呼李福的姓名,無論長幼。李福推著倒騎驢,緩慢行走,態度謙卑,眼神明亮,臉上常有微笑,跟路過的每一個人打招呼。我爸也點頭示意,他們擦肩而過,又走了好幾步,偶爾我爸會轉回頭來,對他喊道,「李福,今天有雨。」
李福抬頭望望天空,雲像灰塵一般散漫,然後回答說,「謝謝您。我覺得下不起來。」
沒過多久,一陣風吹散另一陣風,溫熱的雨便落下來。李福繞著那些書奔跑,將塑膠布的四角掀起並遮蓋起來,又將那些書逐一搬回車上,用隔板攔截雨水,那頂草帽被扔在道邊。他稀疏的頭髮被雨水澆透,成綹貼在額頭上,樣子十分狼狽。
我爸撐著傘帶我出門,看見忙碌的李福,笑著說道,「早都跟你講過了。還不信天氣預報。」
李福又抬起頭來,眯著眼睛,對我們說,「雨水使人精神。」這是李福告訴我們的第二個道理。那一刻,他的臉上有金燦燦的光芒,看著確實比平常要神氣一些。
但他的神氣並沒有維持太長時間,我們回到院子裡時,聽見李福和他的妻子正在吵架,聲音很大,字字清晰,穿透雨聲,飄然而至,落到許多人的耳朵裡。他們吵架時,將窗戶全部敞開,彷彿要讓大家評評理。
李福的妻子說:「你瞅瞅你那德行。」
李福說:「我又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