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東京之前,徐斯沒有再約會江湖,他們都能體諒和配合對方的忙碌。
臨去東京那夜,徐斯同江湖通電話:「祝賀馬到功成。」
江湖答:「承老闆貴言。」
他們又聊了些公事聊了些私事。江湖一邊聊一邊想,又要去日本了,她不意外地想起他們在日本曾發生過的荒唐事。那夜之後的經過和發展,出乎了自己的預料,顛覆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全部生活。她在得失之間感慨,在感情上頭計算。
他在那頭說:「我會想你。」
情話脫口而出如此自然,江湖有一瞬而生的不好意思,不知如何回答。
徐斯在電話這頭無奈地想,到底是女孩,會害羞,也幸虧還會害羞。她再如何在商場在人生場上步步為營,也還是個嬌慣的女孩,在情感上頭並不善於遊刃有餘地步步為營。
然而,為此顛顛倒倒的卻是從來都能步步為營的自己。徐斯掛上電話,又在想,是真的掛上電話後就開始想念她。
不知江湖是否同此心?
這樣的想法讓他心中一悸,連忙收斂心神,不讓自己再有心慌。
江湖不知道徐斯這些顛顛倒倒的思想,將東京的展覽做到最好的念頭在第二天就侵佔了她的滿心滿意。
下了飛機,入住酒店,一切工作按部就班開始執行。展臺搭建需要兩天,江湖接來翻譯,親自督場指揮,幫忙搬運貨品,囑腿腳不靈便的張盛組織演員的排練。
忙碌的搭建工作之餘,她撥空同場內的幾間國內外同行交換了名片。
開幕那天的清晨九點半,天氣晴朗,文化會館掛出祝賀的條幅,迎風獵獵,各國媒體濟濟一堂。江湖準備就緒了。
日本革靴工業同業聯合會的代表做了開幕詞,翻譯對江湖說:「他們說歡迎來自中國的貴賓參觀。」
語畢,中國的貴賓陸續出來。江湖一眼就望見人群中的方墨劍,這位長輩還不是領隊,他畢恭畢敬陪同著一位著深色西服的領導,讓現場媒體把鎂光燈閃個沒完。
江湖吩咐張盛:「等一下不要緊張。」
張盛問:「一早就練習了好幾遍,不會緊張。」
半個小時後,有中國的展商用舞獅開場,騰躍的展臺卻悄悄闢了一處透明的手工作坊。張盛穿著藏青色的工作服,戴好眼鏡,坐在裡頭用簡單的易攜裝置做鞋面。軍綠色的鞋面被裁剪好,他聚精會神開始在鞋面側邊繡一個「工」字。整個人連同鞋子都特別樸實。
方墨劍陪同領導走到這裡,停駐下來,一直看著張盛把「工」字繡好,問方墨劍:「這是解放鞋?」
方墨劍招手讓江湖過來。江湖隨手拿了一雙軍綠色工字解放鞋成品送到領導跟前。
領導細細鑑別了一遍:「嗯,做過改良了?」
江湖答:「用了防水的面料,加了除臭除汗劑,膠底的形狀也改變過,可以修飾腳型。這樣就很時尚了,限量版加了手繪和手工繡字。」
領導點點頭,笑著對方墨劍講:「他們工廠我還記得,當年把鞋子送到抗美援朝前線去過,現在換這麼年輕的孩子來管理了。」他說著掏出錢包,「我要買那位師傅手裡做的一雙留作紀念。」
張盛戰戰兢兢走出透明工作間和領導握手致謝,鎂光燈又閃成一片。
一切都在原定方案內進行。
莫向晚喜不自禁:「剛才拍照攝影的記者裡有cctv,說不定可以上七點新聞檔。」
江湖說:「這是最理想的。」她始終笑得很矜持,但在心內大呼萬歲無數遍,很想握住方墨劍的手好好感謝,又想掏出手機立刻給徐斯打個電話。她笑自己痴傻。
第一天展會結束時,幾乎人人累癱,但是成果很圓滿,已有日本的經銷商打探情況,表示出簽約代理商的意向。
第二天仍是準時抵達現場,先來一場精神抖擻的武術表演。穿老款騰躍鞋的學生們英姿颯爽地打詠春拳,引來烏壓壓一片海外人士和日本人的圍觀,時不時喝兩聲彩,又拔了會場的頭籌。
莫向晚正為學生們準備茶水,又為即將上臺的女模特們吹髮化妝,忙得不亦樂乎,完全頂下保姆和化妝師的人力。江湖想感激徐斯為她介紹了這樣的人才。
有戴眼鏡的斯文男士悄悄走到莫向晚身後,她一轉身,就被他抱牢。她的臉上的驚喜落進江湖的眼內,男士抱著莫向晚差點不捨得放開,放開以後就忙著幫她一塊兒準備茶水。
江湖眼內一熱,但願人人家庭美滿,並且充滿了愛情的芳香。
這天夜裡,和江湖同屋的莫向晚沒有回來過夜,她一個人寂寞地坐在窗前,用手機打祖瑪。一邊打一邊想,徐斯會不會像那位莫先生一樣突然出現?他是花花腸子,一切皆有可能。
江湖逼著自己趕緊睡覺,不要想他。
最有一天的展覽,眾人更加不會鬆懈,對騰躍鞋有興趣的海外經銷商代理商們正式來接洽。江湖和莫向晚輪流拿著資料在會館外的咖啡館裡接待,連廁所都來不及上。
等午飯時間過了,江湖裝了一肚子咖啡,正想去廁所,不巧被一位從新加坡趕來的客戶纏住。對方問得殷勤,又是男士,她實在不好意思打斷人家,不得不掐著自己的虎口,企盼會談快快結束。
忽然,有人在她身後用英文講:「對不起,有什麼具體細節可以問我,這位小姐還有個會。」
這一刻的江湖沒有驚喜,那是騙自己的,她笑意盈盈迴轉過頭來。
徐斯拍拍她的腰,示意她趕緊撤。
從廁所回來時,新加坡客戶已經走了,徐斯坐在原位等著她。
江湖趨前,學日本人躬身:「歡迎老闆視察工作。」
徐斯執起手裡的資料做一個要抽她的姿勢,可哪裡捨得?
瞧她這一副模樣,同所有工作人員一樣穿騰躍自產的中國紅系的運動服和膠底鞋,把劉海捋到頭頂,用一枚銀色髮卡別住,留出光潔的額頭,更加顯得眉尾飛揚,眼波流俏,雙頰映輝。
人,是精神煥發的人,春風得意得毫不謙虛。同上一回在此國相遇的她已經判若兩人。
她簡直像脫胎換骨了一般。
徐斯想擁抱她,但此地是公共場所,真剎風景。他問江湖:「帶了禮服嗎?」
江湖答:「帶著一兩套簡陋的小禮服。」
她的精細在他的意料之內,笑說:「亂哭窮!今晚就請穿著你‘簡陋’的小禮服再辦趟公事。」
江湖話頭醒尾:「大領導要宴請?」
她的神態都透出聰明活潑勁兒,徐斯想即刻就親到她的腦門上:「大領導今晚要宴請在日的中資企業大老闆們,想不想去軋一腳?」
江湖孩子似地把聲音拖長:「想——」
她穿得這樣孩子氣又這樣孩子氣地撒嬌,就如百隻貓爪在他的心尖上撓。徐斯瞅住她老半天沒回過神來,很不想就此離開,可又不能忘記下午的重要會談。
道別的時候,他握住她的手,吻在她的手背上,彷彿一把羽毛騷動了她的心,很癢,但是需要以矜持噤口。他還幫她在附近的料理店叫了一份定食,囑咐:「再忙也要吃午飯。」
需不需要像父親似地這般提醒?江湖竟然感動,但不可形於色,暗壓入心底。然,才剛道別,就已開始盼著晚上的見面。
最後一天會館提前關門,三天來的回報讓大夥士氣很高昂,結業鈴聲響起,大家高叫「烏拉」。
莫向晚同張盛都催江湖快些回去準備晚上的晚宴。
江湖對現場外援勞力莫北笑道:「那隻能請外援莫先生代班了。」外援莫先生笑著應承,好好先生的樣子。
莫向晚告訴她今晚同先生去伊豆泡溫泉,江湖當然放行。
她火速回到酒店,洗了澡換了裝,又去酒店附設的美容中心吹了頭髮,讓劉海蓬蓬地偏向右邊,同髮尾一色微微翹起來,頗顯俏皮。
再回到房內化妝,狠下了一番功夫,出來的效果把自己也驚豔到。
江湖想,真是太久太久沒有這番出挑靚麗,拿出必得豔冠群芳的勢頭了。
她翻了翻帶來的小禮服,真是巧合,有一條是當日在ceeclub見洪蝶的miumiu的白色小短裙,但現在整體一瞧,白色過素,怕在這樣背景的晚宴上反觸人目,便又翻找出一條黑色的johngalliano緊身v領長裙。
徐斯在酒店大堂看著一襲長裙的江湖,差一點點窒息。
他一直知道江湖盛裝的時有娃娃般的嬌憨美,有時加上她天生的任性和高傲,會有一番很逼人的囂張氣焰。但是,他從不知道她其實也可以在嬌憨中有逼人的性感。
這條長裙裁減實在得體,v領邊緣緊貼胸線敞開,她的鎖骨她的胸溝恰到好處地露出來,但絕不暴露,腰部的褶皺收的很好,裙線流暢而下,緊貼臀線,自小腿處再散開去。分明的曲線,告訴別人她是如何曼妙。
他的眼在她的身上流連好一會兒才抬起來看向她的臉,發固然風情萬種,修飾過的眉眼也當得起明豔照人的講法,唇色更加熱烈如火。
徐斯不曉得該如何反應,這一隻嬌豔蝴蝶欲振翅而飛。
但「蝴蝶」還有憂心,江湖走到徐斯跟前問:「這是前些年的舊款,會不會太過時了?」
徐斯挽起她的手,真心說:「怎麼會?」她手指上帶著chanel的山茶花戒指,一點細節都沒有放過。他將她的手挽到自己的臂彎裡,想,帶到任何場合,她都會讓聚光燈照耀過來。
事實上的確如此。
徐斯攜江湖齊齊出席在麗思卡爾頓酒店宴會廳的晚宴,引起的矚目絕對在他的預料之內。
他們一進場便有人竊語:「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老江的女兒氣勢不減當年。」
也有人知曉些內幕的:「據說把個鞋廠搞得起死回生了,算不算虎父無犬女?」
當然也免不了閒言碎語:「還不是借到好風入青雲?徐家的青年才俊春風正得意。」
江湖統統不放入耳內。
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是非黑白,羨妒敬貶是這一齣出摺子戲交際場永不落幕的戲碼。上場下場,有時是彈指一揮間的得失。其間冷暖只有自己心中清楚。
江湖的笑容得體,應酬得也得體,完全的寵辱不驚。這便是跟在江旗勝身邊浸淫了這麼多年的一面,她始終沒有墮掉江旗勝千金的名頭。徐斯想。
而她的目標明確,由他領著同方墨劍和大領導打了招呼。
方墨劍乍見這樣的江湖,似有所感,連說:「老江必以你為驕傲。」講完方覺在上司面前感慨頗過,又補充道,「但是你爸爸犯了錯誤,你要引以為戒,好好努力為民族品牌做貢獻。」
江湖垂下眼瞼,點頭。聽到這樣的話,下意識想反駁想辯解,可是又是明白的,那些確是父親曾經犯過的錯。她不得不為父親低下這個頭。
還是徐斯來解的圍:「舅舅的話小輩們都謹記,一定為四化建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那頭有記者聞風望向這裡,他向她使個眼色,她知其意,朝記者點點頭,對方得到鼓勵,過來想要搶個民營企業年輕創業人和首長的交流心得的採訪。
江湖別過方墨劍等,隨著記者坐在僻靜處答了一通場面話,末了還同記者又邀了個回國後的飯局。
待再次回到場內,卻見徐斯正被另一位漂亮小姐截住講話。江湖想,是不是要煞煞那邊的風景呢?可這兩日還要倚靠舊同學齊思甜把事情辦好。
他們談性頗濃,徐斯臉上露出好神氣,看來話題很得他的心意。江湖乾脆往布菲臺拿了一份抹茶冰激凌,不巧的是回座的路上也被人截住了。
原來道路就是這麼窄,冤家總能碰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