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拿出手機按照門口黑板上的號碼打過去,有聲音溫柔的接線小姐接聽,江湖用英文提問,對方也能應答,於是江湖點了蟹粉蝦仁小籠、蝦仁燒賣、酸辣湯、太白醉拉糕、醉雞、炸豬排,還問有沒有啤酒,對方答有朝日也有力波啤酒,江湖選了力波啤酒,約定一個小時以後送貨到酒店。
徐斯哭笑不得,「老張饅頭店?我還以為到了城隍廟。算你狠,跑日本吃小籠包。」
江湖扮個鬼臉,「我心是中國心,我愛吃中國饅頭。」
他們回到酒店裡歇息半刻,外賣就送到了,竟然多了一份牛肉粉絲湯。送貨員用中文解釋:「我們登記江小姐姓名時就猜測是同胞,果然是這樣的。他鄉遇老鄉太讓人高興了,非常感謝惠顧。」
徐斯塞了小費給送貨員。
江湖說:「真仔細,知道我們少點一人份的湯。」她接過徐斯遞過來的小籠包,使勁地吃。
徐斯瞧她吃得香,非要搶她的小籠包,江湖用手擋住,「去去去,那邊有蝦仁燒賣。」可他就是同她搶著平分了小籠包,然後又要搶她愛吃的拉糕。幸虧他的手機及時響起來才作罷。
他起身走到窗邊去接電話,江湖聽到徐斯對那頭說:「真夠速度的,已經到了伊豆了啊?不,我們不去了……祝你們夫妻玩得開心。」
他收起手機,她正抬起臉,唇角還掛著小籠包的肉汁,眼睛盈盈望著他。
伊旦——天城山——都是往事,他沒有代她決定去加入這個旅行。江湖無法不細細體味徐斯的這份體貼,她把小籠包全部推到他面前。
於是這頓夜宵兩個人都吃撐了,還剩下最後一碟醉雞。江湖把盤子推開,捂著肚子,「我實在吃不下了。」
徐斯讓江湖先去洗澡,她躺著連腳指頭都懶得動一動。他沒有辦法,只好自己先拿了衣服洗澡,出來後換了那套他穿過的黑色範思哲睡衣。
江湖已累得眯縫了眼昏昏欲睡,冷不防從眼縫中瞥到他這樣熟悉的形象,一個激靈就醒過來,醒過來以後臉頰立時冒上了火辣辣的燙。她像火燒了猴子屁股一樣從床上彈起來,抄了衣服鑽進了浴室。
徐斯用過的浴室,絕對乾淨。地磚上、洗浴池內、盥洗盆裡、鏡子上、馬桶上的水漬全部擦乾。排風開著,捲筒紙被仔細地卷好了折口,用過的浴巾被整齊地掛在欄杆上,乾淨的浴巾被體貼地放在了洗浴池一邊。
他真夠愛乾淨的,她想,順手拿起噴淋,上頭尚留有水珠,銀色的手柄微溫,她想到是徐斯才用過的,臉上又如火如荼地燒起來。
把自己清洗了個乾淨,卸掉妝容後,江湖把鏡子上的霧氣擦乾淨,她看著鏡子裡毫無武裝的自己。
雙頰酡紅得不成樣子,不知是熱水薰染的還是因為其他原因。江湖用雙掌捂住臉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真變態,怎麼就讓他跟著登堂入室了?應該讓他再去開一間房,不然是要出事情的。」又念及那一份存在心底的旖旎念頭,她暗罵自己是在發痴發昏,太不夠冷靜了。
江湖吹乾了頭髮,用一個冷靜的表情走出衛生間,決定好好同徐斯商議商議現在下去再開一間房。可是徐斯已經躺在另一張單人床上睡著了,人微側著,右手擺在被褥外頭,拇指和食指上有老大兩塊烏青。
她走到他的床前,俯下身喚了兩聲。他沒理她,連睫毛都不曾扇動一下。
他比她要冷靜得多。
江湖吁了口氣,理不清楚是放心還是有些難為情。她努力把注意力轉移到寫字檯上吃剩下的一次性碗筷等雜物。徐斯沒把這裡一併收拾了,看來是真累得睡熟了。
於是江湖把一片狼藉全部清理好,按了服務鈴找來客房服務收了垃圾,又推開窗透透氣,過半刻關好窗拉好窗簾,摸出隨身帶的annasui的suilove往室內噴了一圈,把食物殘留的香膩味道全部蓋住。
躺在床上時,江湖對著自己笑著搖搖頭,之前還暗暗咋舌徐斯有潔癖,自己不也是此道中人。她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重,扭滅了燈,拉了被子蒙了頭,很快安然進入夢鄉。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江湖清楚地在夢鄉中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是她不願醒過來。
夢境裡是溫暖的,有成片的花海,全都是令箭荷花和海棠,在朗日清風下搖曳生輝,斑斕的色彩讓她滿心舒暢。
她徜徉其間,分花拂葉,看到花海那一頭的人,就立定在那邊,身披萬丈陽光,向她伸開雙手。她向那頭飛奔過去。
「徐斯。」江湖喊。
有人在她身邊說:「我在。」
江湖悠悠地睜開眼睛,床頭燈被開啟了,暈黃的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隔了床頭櫃的另一邊,徐斯半坐起來,正側身望著她。
江湖轉過身來,也望著他。
徐斯問:「做夢了?」
「嗯。」
「夢到我了?」
「嗯。」
他伸右手在額頭做了個童子軍禮,「我很榮幸,大小姐。」
江湖又看到了他手指上的烏青。她問:「不是去打架了吧?」見他但笑不語,她撲哧一笑,心內明朗,用調皮口吻講道,「張文善連架都打不過你,太菜了!他今晚得糾結死。」
一句話把徐斯逗笑了,極其開心。他也想逗她,問:「小屁孩,明天有假期不?」
江湖齜牙,「討厭,誰是小屁孩?」她想了想,明日全體出差同事均有旅遊節目,而她很想就偷這麼一個懶,同徐斯在一起,於是就點點頭。
「明天獎勵你,帶你去迪士尼。」
這是個絕好主意,而江湖絕沒有想到,她笑呵呵地就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可惜隔了一座床頭櫃,徐斯遺憾不能就勢吻上去。
第二天才微露晨光,徐斯就把江湖推醒。江湖一摸手機,才六點半,怨聲載道著直賴床。
徐斯知道江湖偶爾會在一些重要事件上耍個小無賴,沒想到她在早起上頭也能耍個小無賴。他抱胸說:「要是不起來,咱們就乾點別的事兒?」
江湖一下把被子掀到他腦袋上,翻身就下了床,跑進浴室洗漱。
徐斯知道她聽懂了,樂呵呵靠在浴室門口,看著她強裝不害羞,利利落落風風火火地刷牙,洗臉,化妝,不過一會兒的工夫。她是做什麼事情都有效率的,但他很想她慢一些,不期然地想,看一輩子也是有意思的。
等到兩人洗漱乾淨吃了早餐整理好行李,都換了休閒服運動鞋,把車開到東京迪士尼樂園門口,正好是園門大開的時刻。
徐斯把車停好,問江湖:「你爸以前帶你來過嗎?」
「去過美國和香港的。」
「玩了幾天?」
「一天啊,他多忙呀!」
「那好,我們玩兩天。」
江湖掏出手機看日曆,「今天可不是休息日。」
徐斯說:「我給你訂了後天的回程機票。」
那她還能說什麼呢?這徐斯完全是有備而來的。
等進了園區,江湖再一次確定,徐斯確實是有備而來。他把他們的行李先寄存在樂園旁的迪士尼大使飯店,辦理好入住手續。他還在異國他鄉請了「黃牛」。專門有人不知用的什麼法子打好了好幾個專案的「快速通行證」等在園門口,還隨手附送兩份宣傳小畫冊,一份是中文版公園地圖,另一份是中文版的娛樂日程,詳細介紹了遊覽當日所有遊行和演出的時間、地點和路線。
雖然有違公平原則,但是太周到了。江湖情不自禁獎勵徐斯一個吻。
他們隨著人流湧進這快樂之園。
清晨的迪士尼樂園本來是座靜默之城,陽光漸漸普照,好像魔法就要解開靜默之城的封印,閘門一開,童話歡樂迎面開啟,好像進入另一個世界,卡通人物滿場飛奔迎客,園內瞬間就熱鬧非凡起來。
江湖的心情跟著熱鬧起來,想捉一隻「小豬」來合影,可「小豬」為了逃避「大灰狼」跑得飛快,讓她追了大半個廣場,終於氣喘吁吁揪住兩隻豬耳朵,讓徐斯拍了好幾張照。
她的精力可真是旺盛,昨晚明明睡得比他晚。但如果不這樣精力旺盛,怕是根本走不到這一天。他一路給江湖拍了許多照,她表情俏皮,動作誇張,在他眼裡,是隻和滿廣場卡通人可愛得不相上下的娃娃。
江湖在沃特·迪士尼銅像前才終於肯站直了拍照,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她告訴徐斯,「我現在特別尊敬創造出一個王國的神。」
徐斯能夠理解她的想法。
有一隊旅行團走到他們身邊停下來,巧的是都是中國人。團員準備和銅像合影,導遊做介紹,「東京迪士尼對日本人意義非凡,一生中一定要去三次——小時候和父母去,談戀愛就要帶著女朋友去,結婚生子以後帶著小孩去。」
江湖拖著徐斯往「太空山」跑,他說:「小時候我倒是沒被爹媽帶來玩一次,第二次來倒像是第三次來似的。」
江湖沒聽清楚,「什麼?」
徐斯當然不會告訴她,只一路小跑跟著她到了「太空山」。他們竟然是第一車玩客,得到工作人員的特別祝福。
只是徐斯實在想不通江湖怎麼就對這些危險係數高的遊藝器那麼感興趣。好在這室內過山車的設計考慮到大多數遊客的承受力,並不十分危險。
坐了過山車的江湖顯然意猶未盡,臉上紅撲撲的興奮不減,看得徐斯直髮笑,說:「真是小毛丫頭。」
江湖果然又興致盎然地拉著他往「巨雷山」方向跑了,徐斯邊跑邊快速掃了眼手中的說明——好傢伙,竟然又是過山火車。
不過此時園內遊客已多,處處都排開了長隊,「巨雷山」下頭的通道也不例外。江湖唉聲嘆氣,「亞洲人怎麼這麼多呀!島國人也這麼多呀!」
徐斯指著前方綿延幾十米的蜿蜒人龍,「這兒是快速通道?那得排隊到什麼時候?」又望一眼立在前邊的一塊牌子——「此處向前需等待100分鐘。」
兩人一致決定換一個遊藝專案,結果都要排老長的隊。江湖咬咬牙,隨便選了一處排著。
徐斯趁排隊的空當又給她拍照。
江湖老時不時出神地望著樂園裡開開心心的大家子小家庭,一開始並沒有發現徐斯偷偷拍她,後來發現了就搶過照相機反要給他拍。
徐斯在鏡頭前有一段天生的倜儻風度,江湖連拍十幾張,再一格格看下來,心想,自己怎麼竟為男色所迷?罪過罪過。
這樣一鬧,時間過得飛快,終於輪到他們上游樂船,完成一段可愛美妙的旅程,而後自高處往下墜落,濺起水花撲滿面。回到地面,徐斯掏出面巾紙替江湖擦乾頭髮。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照顧了,江湖決定好生受用這一刻這一天。
徐斯也決定好生受用這一刻這一天。
其實他自小就對遊樂場的興趣不大。原本莫北建議去伊豆泡溫泉吃海鮮,上一回他帶著太太來過,因太太正懷孕,故沒有玩得盡興,這一回自當補償一下。可徐斯卻毫不意外地記起了天城山上冰冷的月亮,於是婉拒了好友的建議。
他在飛機上翻了兩小時的日本觀光導覽手冊,看到迪士尼樂園的宣傳,相片上有一隻遊樂器同人民公園裡的那隻離心力遊樂器很相似。
徐斯下飛機時就給東京的朋友打了電話,委託代為弄幾張迪士尼樂園的遊樂專案「快速通行證」,好儘量讓江湖在這兩天玩個盡興。現在看見江湖能快樂成這樣,證明他的決定是明智的。
兩人之後又玩了三個專案,雖然手握「快速通行證」,可還是排了老長的隊。等三處都玩好,兩人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也懶得再到處尋餐廳吃飯,只隨意地在就近的小賣部買了熱狗和飲料胡亂吃了,還打包了一隻手槍似的迪士尼火雞腿。然後江湖建議找好下午樂園巡濱遊行的路線,先去佔地皮。
徐斯揉揉她的發,她是良心發現找來藉口讓他休息。
遊行路線的兩邊早有遊客三三兩兩地聚集,他們找到一處離下一個要去的遊樂專案較近的空地。徐斯發現四周的遊客都拿出報紙鋪在地上席地而坐,他用日語同前頭的遊客商議,勻來了一張報紙,也鋪在地上。
江湖笑道:「多學一門語言就是好,處處有得情面講。」
徐斯盤腿坐在報紙上,拉住江湖的手,使了一把勁拽她坐下來,「江小姐,可否不講體面地隨便坐坐?」
江湖學不了男人們粗放的盤腿動作,蜷了小腿到身後,學日本婦女那麼席地跪著。音樂響起來時,她把徐斯的相機搶過去攝影,舉累了就放下來,把雞腿肉一條一條撕下來吃。
徐斯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指正捏著雞腿肉。他笑著瞅著她,她自然就把雞腿肉喂到了他的嘴裡。他們和這裡所有的黃皮膚黑頭髮小情侶沒什麼兩樣。
一輛輛卡通花車徐徐開出來,江湖興高采烈地拍照,徐斯一直看著她。《獅子王》的彩車開出來時,她停下手上的動作,發一陣呆。
她告訴他:「那年我爸爸要做華中市場,一個暑假都沒有回來,可我就是想讓他帶我去看《獅子王》,一直打電話纏他,還被他罵了。沒想到他回來的第一天剛下飛機就去大光明買了兩張票,領著我去看了這部電影。辛巴爸爸死的時候,我哭得死去活來。」
他環住她的肩膀。
好在緊接著是白雪公主和王子出場,他們站在高高的花車上向人們致意,那樣幸福。他們跳舞他們歌唱他們接吻,雖然歷經坎坷,但因愛情的美妙,所以人生變得圓滿。花車散發芬芳,正如生活。
遊客都看得心滿意足。
好在下午的遊樂專案並不怎麼累人,無非是旋轉木馬和幾場童話表演。江湖一直樂得飛飛的,徐斯也就不會感到太過無聊了。
接近傍晚五點時,他們理智地先去樂園旁邊迪士尼大使飯店的chefmickey佔位吃了自助餐,出來時整個樂園華燈初上,城堡的尖項矗立在夜空之中,漫天繁星成為點綴,美得如夢似幻。
城堡那處正在進行加冕典禮的表演,煙花砰砰地射向空中,還有華麗的音樂。
江湖翹首,空中鮮花怒放,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牢身邊人的手。他的手很溫暖,她一扭頭,他就吻住了她……
他們的身體貼近著對方,但那還不夠。他領著她回了酒店。
那間客房的名字叫「愛麗絲夢遊仙境」,門、鏡子、櫃子、沙發、窗簾等等,全都是童話的仙境裡的翠綠色彩。徐斯把大幅的碎花窗簾一把拉開,他們一起看到了遠處的城堡下,公主和王子登上馬車,他們正在接吻。
煙花把天空照得更亮,把此處也照亮。江湖彷彿看到昨日夢境中的花海,她把燈熄滅。
徐斯拉起江湖的手,環住她的腰,貼住她的臉,他們在絢爛煙花下滑出兩個舞步。
彼此已經熟悉對方的步伐,那就夠了。
煙花忽然熄滅了,世間頓時沉寂。他們在黑暗裡額頭抵著額頭。
徐斯慢慢地吻了上來,江湖不再拒絕,也不想拒絕。她是知道的,身體深處有一簇莫名的小小的火焰被點燃了,會越燒越高,越來越旺,幾乎要把全部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把自己的熱度傳遞給了徐斯。微弱的火焰剎那點燃。幾乎是急切地,他們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扯開了對方的衣服。
他記得她的腰肢的溫軟,她的臀部的飽滿,她一身絲滑的好皮膚。他用手包裹住她的胸,她的心跳同他一樣激烈。兩個人的身體依然都是誠實的,呼吸依然一致。
慾望依然可以在一瞬間噼噼啪啪爆出熱烈的火花。
但是,徐斯的動作忽然減緩下來,珍而重之地在江湖的耳畔問道:「可以嗎?」
江湖只是迷亂地呻吟和點頭,心臟幾乎跳脫出胸腔,不知企盼還是害怕。他慢慢地探入,把她的害怕一點一點驅散,彷彿有一股力量灌入她的四肢百骸,她明白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不用在一片荒野中孤身獨行。
他伸手拂開她臉上汗溼的發,騰出另一隻手來,用兩隻手溫柔地捧住她的臉,她望到他的眼睛裡,他們在對方的眼內烙下自己的痕跡,彼此交織,不捨得分開。
他看清楚她在他的衝擊下滿足地喟嘆,微笑,露出漂亮的小虎牙。他俯首吻下去,她的手指插入他的發中,她的唇、她的舌毫無保留地、任情地、肆意地回應著他。
達到項點的時候,他的胸貼著她的胸,他的手攬著她的腰,他們在一塊兒。
江湖感到暈眩,透過徐斯的發隙透過窗簾縫隙看到的窗外月亮,恰似一團火球,能把自己焚燒至灰燼。
暈眩之後是滿足,沒有任何牽掛,安心地倦極而眠。
第二天起床費了江湖很大的力氣,徐斯正在浴室淋浴,她對著衛生間的門恨恨做個揮拳姿勢。
徐斯在裡頭叫:「能站得起來不?迪士尼可沒世博會的輪椅。」
江湖用被子圍著身體咚咚衝過去,被裡頭的徐斯一把拉了進去。
他們出來時,已近正午。江湖把窗簾一把掀開,陽光正明媚,宛如一把把碎金灑遍恢弘的童話城堡。她「譁」了一聲,指著遠遠的沃特·迪士尼銅像,「他看到這樣的城堡一定覺得自己是神。」
徐斯自她身後擁抱她,「你信有神?」
江湖顫了一顫。
他說:「我就是神。」
她微微側臉,同他的臉相碰。她在心裡說:「你信不信有神?——我就是神。」
他們用完早餐,再沒力氣像昨天那樣排隊玩遊樂器,隻手拖手在世界市集信步閒逛。
江湖什麼都沒有買,徐斯說:「我以為你對這些掛件絨毛玩具都會有興趣。」
江湖說:「都是madeinchina,如果在這裡買了,未免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
徐斯看牢江湖,她同她的父親應該有著同樣的萬丈豪情,對於女性來說,多麼不易?他說:「洪姨曾經講過類似的話。」
江湖難得聽到徐斯講起家人,又是自己心存親近的那位,就很想聽下去。
徐斯說:「我是我媽和洪姨一起帶大的,我爸和叔叔去世得早,她們倆妻代夫職母代父職,行事犀利,把徐風當做畢生事業經營,處處都要爭個人先。」
江湖喟嘆,「她們都是堅強的女性,都很出色。」她想起洪蝶曾講過的那段嚐盡冷風的悽苦往事,沒有來由地縮了一縮肩膀。
徐斯微笑,「堅強通常是和苦難連在一起,如果可以選擇,誰還要整這些東西呢?」
一句話把江湖心底觸動。
他看出她的悵惘,親親她的臉,「小蝴蝶。」
江湖推開他的臉,「討厭,公眾場合注意影響。」
徐斯拉住她的手,「你暗示我再回酒店嗎?那敢情好,我還沒退房暱!」
他們嬉笑打鬧,好好地逛了一上午,最後一計算時間,還是理智決定下午就把房退了,提早離園。
從迪士尼樂園離開的剎那,江湖心頭掠過一陣不捨。童話城堡保留了一段如夢如幻的記憶,讓她,幾乎沉醉。太久太久不曾這樣放鬆,不用被世間凡事騷擾。
上到高架上頭,車河靜淌,沿河而上,重新進入了凡世生活。
江湖一直偷偷看身邊的徐斯。
她在想他,也在想自己究竟是怎麼了。這兩天情難自禁得不像是自己。
徐斯看到了就捉住她的手,吻了吻。他的多情手段總是如許溫柔,好像一團烈火,可是內心深處卻有一汪不確定的海潮。
江湖不知道掀起的波瀾會將自己如何覆沒。
他們驅車至成田機場附近的酒店辦了入住手續,再回到市區吃晚飯。江湖為嶽杉和一班同事選了禮物,仍建議晚飯光顧那家老張饅頭店,徐斯當然沒有意見。
這天的饅頭店生意仍然極好,江湖進去才發現,不過三百多平米的地方,坐得人擠人。裝飾是極為簡單的,牆壁上掛著老上海月份牌,用老上海建築畫吊頂,桌椅都是老上海的條桌條凳。門邊有個展示櫃,出售禮盒裝的小籠包,白色的環保包裝盒,封面上手繪兩隻小籠包,相當可愛。
他們拿了號,隊伍已經排到了外頭。徐斯煙癮犯了,往吸菸點抽菸,拖著江湖一塊兒去說說話。
江湖只感嘆,「怎麼國外做得這麼好,國內做得一塌糊塗呢?可惜可惜!」
徐斯吞雲吐霧一番,才笑說:「江總,怎麼?整合營銷的癮頭又上來了?要不回去找他們集團的老總聊聊?」
他口氣是一貫的灑脫自信,派頭摜得老大。
江湖翻個白眼,「我哪裡有人家財雄勢大?」
徐斯嘿嘿一笑,「別這麼指桑罵槐呀。多不像你,你想說我是仗勢欺人的大爺對吧?」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答覆對方時,不知有意抑或無意,用手遮擋了一下話筒,往旁邊走了一步。江湖見狀,知道徐斯有私話要講,先獨自排到隊伍裡去。終於等到位子時,徐斯那頭把電話講完了。
他說:「明天還有個緊急會議要開,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
江湖別轉過頭,「老闆事忙,我很理解。」
徐斯把手敲在江湖額頭上,江湖避開,可他順手用力環抱住她,在她耳邊說:「回去以後搬到我那兒好嗎?就在浦東,你上班也近。」
江湖的心動了動,同他這兩日的耳鬢廝磨,他們俱都習慣彼此的親暱舉動。某一個瞬間,她不是沒有想過是否就此塵埃落定。
然,這裡等待座位的隊伍能排到頭,服務生給她看到了菜譜,而塵埃落定之後是什麼?她心裡沒有譜,心底海潮起伏,這兩天的快活快活得不似真的,反而不曾真將真偽努力辨別個清楚。
而今細想,自己決定放開懷抱以後,反而更加害怕,有摸不到岸邊的惘然,或許是情深了才會情怯。
在這個時刻,江湖有了片刻動搖,於是立刻答:「不好。」
徐斯只是又抱了抱她,沒有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