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斯當初對騰躍的計劃,從商業角度的選擇來說,並沒有錯。
江湖想到這裡,心絃為之一顫。
在這一年當中,她想得極為明白的一點是——他對她的瞞騙也許是源於對她的在乎。至最後,他選擇了退讓。
但是,她走到如今的這一步,已經讓自己無法再去回應這一份情意了。
每晚回到家中,江湖一定要把臉孔浸在冷水中,才能完完全全地鎮靜下來,然後抬起頭,一臉溫淋淋,眼前一片迷濛。
她看不清鏡中的自己。
江湖問自己:「你信不信有神?」
再搖搖頭,「這個世界上沒有神。」
把臉抹乾,撲到床上,一覺睡至天明,再度投入重複而機械的工作。
人生就將以此延續。
在北區百貨樓的店面裝修了一半的時候,老張饅頭店在東區鬧市的旗艦店已全部精裝完畢,頭一天開業就來了個滿堂彩,吸引了好幾家媒體的關注。
其中有一家《時尚週報》是同江湖合作過騰躍手繪大賽的,他們的主編見到江湖很熟絡,吐露了自己的一個新計劃,原來該報想做一個老上海老品牌的專刊,還準備辦個有特色的頒獎晚會,整個活動命名為「老上海新時尚」,已經選擇了好幾家老字號合作。對方說:「已經有服侍衣帽日用品的老字號了,還缺食品方面的,要知道上海的老食品牌子不少,要選幾個在新世紀有新發展的卻比較難。」
這是老夥伴送上門的好機會,江湖立刻領情。
對方舉辦類似活動已經不是一次兩次,很有些經驗,流程也編排得有聲有色。江湖配合他們的活動組織了初次的廣告投放,效果非常好。老張饅頭店的投資方非常滿意。
江湖在媒體提供的品牌清單裡看到了「騰躍膠底鞋」,這是意料之中的。這一年多,騰躍這個牌子重新獲得了新生,幾乎成為民族品牌崛起的楷模,各項類似的評選總也少不了它。
徐斯在騰躍上是花了心思的,而她感到欣慰。
主編問江湖願意不願意親自參加活動收尾的野外時尚party,各品牌都會安排展位模特走臺,也有明星來捧場。江湖沒有什麼理由拒絕。
幫個活動在浙江山區依山傍水的五星級酒店內舉行。
江湖沒有想到又會來到此地,此地又什麼都沒變,打靶場、燒烤場和釣魚臺還是舊時模樣,環著湖畔一路的圓形路燈,白天看起來也像珍珠。
party就在酒店湖畔的草坪上搭了棚舉行。
江湖在party上遇到了徐斯。
其實他沒有什麼必要來出席,這個活動雖然聲勢很大,但是都是由各品牌主管市場方面的經理或副總和媒體接洽,最後列席的也是這個級別的人物。徐斯作為騰躍控股方的老總出席,名頭有些過高了。所以他一齣席,就引起不少側目。
江湖正同媒體朋友閒聊。
她一年多前從騰躍出走,媒體圈不少人是知道的,但是對於她和徐斯的關係,鮮少有人瞭解,外界相傳是企業內部高層動盪,徐斯清除異己。
這是空穴來風,徐斯自從母親與嬸嬸外出旅遊之後,正式接管徐風集團,目前職位是代理總裁。新帝登基,總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事件發生,徐風內部也更替了兩三高層。外界便將江湖的離去同這起事件視為等同。
這樣一來,一些同江湖打過交道的舊交見兩人同時出席,不免有些看好戲的心態。
徐斯進場以後,眼睛都沒有朝江湖瞧過,他同一些熟人攀談,一派鎮定自若。反而是江湖同人聊天時不時走神。
他來這裡做什麼呢?難道不是任冰或者莫向晚過來出席會更加合理一些嗎?
心煩意亂了,江湖講話就會心不在焉,同她聊天的人也覺無聊,這麼幾個回合,她就落了單,乾脆拿了瓶小瓶黑啤,坐在一角看舞臺上的表演。
今晚亦有騰躍的表演,年輕靚麗的模特穿著運動服走臺,腳上手繪如意的騰躍鞋煞是打眼。
有人在江湖的耳邊講:「這個款式已經是暢銷的經典款。」
太陽已經西下了,又是熟悉的繁星點綴暗藍的夜空,遠處是連綿的山巒。不似天城山脈那樣險峻,所以自那處吹來的山風也沒有徹骨的冰涼。
江湖望著夜色中的山脈,長久沉默。
身邊的人也在沉默。
一直到有人開啟香檳慶祝,眾人拍手鼓舞,如雷的歡呼讓江湖終於回過神來,緩緩回頭看著身邊的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是她買的,隔了一年多,他仍然穿得很有型。黑夜裡,一襲白衣的他,不會辱沒翩翩佳公子這樣的形容詞。
徐斯臉上的表情很溫和,看不出什麼脾氣,也看不出什麼好神色。他見她終於看了過來,說:「我在等你說話。」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譏誚地一笑,「是嗎?你難道不是一直欠著我一個解釋?」
江湖的心裡難過至極,她在想,解釋?這麼多這麼多的因緣又如何解釋得起來?她說:「你就當我是個任性的女人,興之所至地做了很多讓人感覺煩惱的事情,以後我不會再給彼此惹來麻煩。」
她講完就想即刻離開,彷彿再多待一秒,就會在這個男人面前全線崩潰。可是她的手被他扯住。
徐斯暗暗牽住她的手,沒有人看見他的動作,也讓她沒有辦法在大庭廣眾之下有所掙扎。
他很低聲地,也是擲地有聲地問:「真的不會再給彼此找麻煩了嗎?」
江湖的心頭無端一震,繼而一股疲乏困倦浮上心頭,「我也希望如此。我們一開始就是一場事關成與敗的交往,並不單純,也不值得我們雙方投入太多。如果權當是一場遊戲,我想,參與者你我雙方能更加釋懷一些。你這樣的人,真的要忘記一段過去,並不會很難。」
徐斯牽住她的手的力道緊了一緊,接著就猛地鬆開了她,「你說得對,放不下的是我,從最初到現在,被你放了幾次鴿子,我沒有那麼容易釋懷。但是,江湖,該放下的是你。只要你願意,就可以回到一個單純的起點。」
江湖搖搖頭,再搖搖頭,「徐斯,還是算了吧,你不要為難我,也不要為難你自己了。你看你以前的日子多好過,那樣不好嗎?」
徐斯只是看著她,看得江湖心裡有點發了毛,她難堪地別過頭,他問她:「那晚你離開的時候,為什麼哭了?」
江湖轉個身,尋到一處不引人注目的出口,拔腿就跑。
風吹亂她的頭髮,衝入她的鼻腔,讓她呼吸困難,讓她流淚也困難。她就這麼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地狂奔,也不知道能跑到哪裡去,似乎遠離人群就能遠離塵囂,就能遠離一切的煩惱和心魔。
徐斯還是追上了她,就在山腳的湖邊。他從她的身後抱住了她,把她攬入自己的懷內。江湖掙扎著要離開,可是被他死死抱著不放。兩人一路踉蹌,雙雙倒在草地上,徐斯翻身壓住欲起身的江湖,雙手箍住她的頭,狠狠吻了下去。
江湖從來沒有被徐斯這麼霸道地吻過,他的唇舌灼熱,可以把她整個地吞噬,壓迫得她幾乎窒息。她無法躲避,只能承受。雙手在糾纏中逐漸無力,她癱在草坪上頭。
徐斯慢慢抬起身體,望著她的眼睛。
江湖又哭了,眼淚從臉頰滑過,他伸手拂去她的淚。
「為什麼又哭了?」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一字一字很清晰地說:「徐斯,放過我,也就是放過了你自己。」
徐斯把頭埋在她的脖頸之間,「江湖,你什麼都不願意跟我講嗎?」
江湖的身體逐漸僵硬了,她的雙手慢慢擱在他們之間,把他輕輕擋開。他挺了挺身子,坐了起來,她跟著也坐了起來。
夜幕下,他們都坐在草坪上,彼此看不清對方的眼底到底流露的是怎樣的情緒。
徐斯先開了口,「我們要把這個啞謎打到什麼時候呢?」
江湖慌忙地截住他的話,「我知道你很聰明,你會猜到我心裡頭最大的秘密、最大的困惑,或許——或許還有其他的事實,我還不知道的。可是,不要說出來,不要點破它,我們可能都負擔不起。」
「你什麼時候才能認為自己有足夠能力去負擔?」
「如果一直無力承受,我寧願就此一直迴避下去,遠離這一切。徐斯,我是我,你是你,我的情況不允許做成像你這樣,請你——請你成全。」
徐斯霍然起身,無聲離去。
江湖已經記不清她是第幾次用這樣的拒絕把徐斯推拒到心門之外,這是一種傷害,成為他自尊上頭的一道傷痕。這也會是她心頭的傷痕。
多少個夜晚的輾轉,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情懷,已將她折磨到無力。這種淒涼無助的苦果,唯有自吞。她不能夠向任何人傾訴,也沒有資格傾訴。
江湖站了起來,就在清風明月之下,無論如何,接下來的路,她也要一個人走完的。
回到城裡以後,日子照舊過了下去。
江湖接到高屹的電話,是在海瀾的葬禮之前。她很意外,高屹打電話過來時,聲音很冷靜,用她自小就熟悉的語調說:「海瀾的葬禮在週日。」
江湖內心一慟,半晌說不出來話,最後才曉得安慰一句,「高屹,節哀順變。」
高屹說:「我很好,你放心。」
江湖在心內無聲地喚了聲「高屹哥哥」。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江湖,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坎子,海瀾走完了自己辛苦的一生,這麼短暫,又這麼多難。
江湖買來紙箔,跪坐在那幅全家福前,疊了一晚上的元寶。
她記得高媽媽葬禮之前,父親命下屬往喪葬用品店買了香燭紙箔放在家裡,在家裡燒過一陣紙箔,火盆裡紅紅的火舌,躥得很高。江湖害怕地躲在自己的房裡。
她抬頭望望年輕時候意氣風發的父親,對父親說:「爸爸,很多人都走了,也有很多人敗了,如果一切都不存在了,那該多好。」
年輕的父親笑著望著她。
江湖疊了三個晚上的紙箔,在週日時,全部帶到了海瀾的葬禮上。
海瀾的葬禮在北區的殯儀館舉行,儀式很簡單,很多老同學都參加了。大家臉上都有哀痛。海瀾教他們的時間雖然很短,可是她留給不少人一段美好的回憶。
江湖走進靈堂,恭恭敬敬朝海瀾的遺像鞠了三個躬,高屹以家屬位還禮。她把手裡的紙箔遞給高屹,高屹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一年多未見高屹,也未聯絡他,他又瘦了很多,但眼神依然鎮定,一如既往。
江湖轉頭看著海瀾的遺像,這個女人明眸皓齒,心地善良,被內疚和病痛折磨,也依然會有淡然的神采。她聞高屹,原來這麼相像。
江湖心頭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高屹拍拍她的肩膀,江湖一震,她沒有想到高屹還會對她做出這樣愛撫關心的手勢。
「不要難過,她走的時候很安詳。」
他的手還撫在她的肩膀上,她想起母親去世的時候,他走到她的身邊,抓住她的手,無聲地安慰她。
江湖默默地站到了他的身後。
緊接著,齊思甜戴著一副墨鏡走了進來,也是恭恭敬敬行了禮,同高屹交流了兩句,就站到了江湖的身邊。
她講:「世間是不是真的很不公平?」
江湖答:「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這個世界也許只有相對的公平,沒有絕對的公平。」
齊思甜說:「江湖,我還是說不過你。」
「在這個場合,我們不適合再談論這些問題。」
「我明年就要結婚了。」
江湖一愕,但在靈堂裡也說不出「恭喜」之類的話。
「海老師病危前,我來看過她幾次。她總是勸我,做人要珍惜幸福。她自己這麼辛苦,還總是把好的建議無私地給予別人。」齊思甜哽咽,也拭了拭淚。
江湖喃喃重複,「珍惜幸福。」
「如果當年海老師能夠得到多一些的機會,就算壽命還是這些年,但是能得到更多的幸福。」
江湖的心揪了起來。
她想起了當年,悲劇一再地上演,直到無法遏制。
她閉上眼。
很久很久,有人拍拍她的肩,她睜開眼睛,竟是洪蝶溫柔的臉龐。
洪蝶說:「好孩子,你瘦了不少。」
江湖本能地往後退了步,「你——洪姨,您怎麼會來這裡?」
洪蝶一身素服,鬢角也平添了幾分霜色,好像也是憔悴了,沒有了當初的光鮮奪目。
她不以江湖的見外為忤,只是隨和講道:「我來參加海小姐的葬禮。」
江湖狐疑地望了一眼高屹,他的目光停留在海瀾的遺像上,他心無旁騖,世間的一切彷彿同他無關。
很快地,來祭奠的賓客都到齊了,按照流程悼詞致祭,送死者火葬。高屹一直很木然地站著,而後跟著海瀾的靈柩往火葬室走去。
他的步履他的儀態,一如既往,波瀾不驚。
高屹再回來時,現場只剩下江湖和洪蝶兩個人。江湖蹲著,在殯儀館提供的火盆裡燒著紙箔。
她沒有同洪蝶再講話,也講不出什麼話,洪蝶應該也沒有心情同江湖講話,隨意地拉了椅子坐下來,望著躥高躥低的火焰發呆。她們見到高屹回來,洪蝶立了起來,又望了望江湖,終究不曾說出什麼來。
這副奇怪情狀看在江湖眼內,她心裡作了另一番計較。
她沒有在儀式結束時即刻離去,是有些話想跟高屹說說的,可是洪蝶也沒有走。她們倆耗在這裡,等到高屹回來,又各自不知該講些什麼好。
反是高屹對她們說:「多謝你們來送她一程,天不早了,早點回去吧。」
洪蝶先走了,江湖遲疑地看著洪蝶的背影,又望了望高屹,她把全部勇氣鼓起來,「高屹,我很難過——」
高屹眼色溫和,是江湖從來沒有見過的溫和,他從來都沒有用這樣溫和的眼神望過她。他說:「江湖,我做了一些讓你難過的事情,直接導致你面臨極度窘迫的境地,我很抱歉。」
江湖只是搖頭,「雖然我以前也幻想過要你向我道歉,或者說認罪,可是,那是太過自私的想法,我想——」她試探地小心地問,「你和我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高屹說:「我知道。」
江湖苦苦一笑,人人都是心知肚明著蛛絲馬跡的真相,這些真相讓她沒有辦法再理直氣壯地面對一些人一些事,其中辛苦,只有自明。
高屹說:「江湖,這兩年多來你很辛苦,可是你做得很好。你要好好走下去。」
江湖望牢高屹,這個她少女時期就牽掛的少年,他們一起度過了並不算愉快的青春期,中間還發生了不能挽回的傷害。她已分不清對他到底是初戀的愛慕,還是夾雜著青春歲月的遺憾。
只是他這樣一句安慰,好像是春風拂過她被嚴冬幾乎凍僵的心房,暖暖地回了回氣,酸澀又湧上鼻頭,她嗚咽了,「高屹哥哥,對不起——」
高屹說:「江湖,你不必向我道任何歉。」
「我知道,來找我的兩家百貨公司,都是你介紹的吧?」
高屹笑了笑,「什麼都瞞不了你。」
「我一直受著別人的照顧,一直過著很舒適的生活,我以為一切是理所當然的,從來不知道道謝,也不知道感恩,更不知道別人在生活中會歷經的艱難。我從小到大一直是個很討人厭的孩子吧?」
「因為你有一個愛你的爸爸。」
「是的。」江湖苦笑,「他很愛我,很愛我。」
高屹說:「早點回家吧。」
「那你呢?」
高屹把海瀾的遺像取了下來,說:「我明天開始會放個長假。」
「也好,你太辛苦了。」
這一晚,江湖把紙箔全部燒給海瀾,才回到家中。近一年來,她又沒法在晚上安然入睡了,她從自己的房間,踱到父親的房裡,抱著抱枕,蜷縮在父親的床上,昏昏沉沉地才眯了一會兒,就被電話鈴聲驚醒了。
電話是嶽杉打來的,她在那頭說:「江湖,你讓我查的事情有點眉目了。」
江湖的昏沉被遽然驅散,她猛地坐起身來,猝然的用力不禁讓自己有心驚肉跳的感覺。她急急地喚了聲,「嶽阿姨——」
那頭的嶽杉答:「當年環宇利都一案裡,代表國內央企表示收購環宇金融在澳大利亞房產的辦事處就在香港。」
江湖慢慢地幾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當時高屹設局讓你爸爸入局,還有兩個重要的助力。當時利都百貨計劃以高價向環宇金融出售香港的百貨大樓和附帶的寫字樓,其中75%是用換股的形式交易,環宇金融用自己的股票作價售給利都,餘下的才用現金支付。如果環宇本身的股價穩定,利都雖然冒了些風險,但也未必賺不到利潤。因為環宇金融在澳洲主要投資房產和畜牧業,股價一直很穩定。」
「你爸爸收到這個內線交易的資訊時,還沒有貿然出手,但是這時候四水市政府重新討論了紅旗集團的股權問題,方墨劍答應你爸爸再幫忙談個確切的金額,但是金額還是比較大的。就在這個時候,有央企想要購買環宇在澳洲的房產作廠房自用,出價頗高,進一步哄抬了環宇的股價。」
「一開始,市場因為這個利好訊息喧譁了,利都的股票被炒得很高,有人因此賺得盆滿缽滿。你爸爸就坐不住了,我在當時勸過你爸爸謹慎,誰知道他像著了魔一樣根本就不聽我的。他一入局,整個情勢就急轉直下了。我們都知道的是高屹當時代表利都,和環宇的相關代表一起向香港的監管機構說明兩家的換股計劃,只有環宇金融肯擔保合同的作價金額在三年內不會滑落,利都才會簽下這個買賣協議,如果環宇的股票下跌了,損失的這筆數額,利都有權向環宇追討,這樣利都的董事會就很難同意簽訂合同。這個時候,偏巧金融風暴襲來,澳洲房產迅速貶值。所有事情一起發生,趁這個時機投機的大戶全部損失慘重,你爸爸也不能倖免。」
江湖緊緊揪住自己的胸口,氣息堵在喉嚨口,不上不下,煞是難受。
「江湖,那家央企駐港代表處的負責人,從前是徐風投資的高層,洪蝶的心腹。就是他和環宇接洽購買廠房的事情。」
江湖整個背都挺直了,意料已久的涼氣從腳心緩緩貫入。所有發生過的事實如同她所猜測到的一樣,會像車輪一樣,一輪一輪滾到自己的面前,再重重壓到自己的心上。她狠狠地撥出了一口氣。
嶽杉繼續講道:「紅旗集團旗下的投資公司和沈貴合作的專案也有第三方入股,那家公司註冊地在香港,法人也是洪蝶。」她問江湖,「孩子,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我去查洪蝶的事情?在原來的整宗事件裡,我都不知道存在洪蝶這麼個人,是不是她一手策劃了這些事情?我現在都懷疑四水市政府向你父親鬆了口,答應讓你爸爸增持股份也和她是脫不了干係的。」
江湖支吾無言。從央求嶽杉重新整理紅旗集團的財務資料,重新查詢父親過往的那些投資的專案開始,她就一直在矛盾,在猶豫,是不是將知道的懷疑的統統毫無保留地告訴嶽杉。
這樣一個嶽杉,為了江家父女,可謂不求任何回報地付出了。
可是,她又該怎麼說呢?她知道的那麼一星半點,同現今查出來的這些資料聯絡起來,簡直是有如驚濤駭浪一般的過往。一個浪頭過來,足以將嶽杉在心中建立的二十餘年的江旗勝的豐碑一把推倒。
不可以,她不能夠這樣做。江湖的掌心冒出了細汗,她閉牢嘴,不發任何聲音。
而嶽杉繼續說道:「江湖,你這孩子,唉,當你找我去查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心裡就有數了。你對你的爸爸,唉,不管怎麼說,不管你爸爸曾經做過什麼,他對我來說,都有他特別的意義。」
江湖難過地喚道:「嶽阿姨。」
「我進紅旗集團的時候,你爸爸才三十多歲,風華正茂,雄心萬丈,事業剛剛起步。我的丈夫是個不成器的酒鬼賭鬼,把我每個月的工資都花到了麻將桌上。有一次我不肯給他錢,他揍了我一頓。第二天,我帶著臉上的傷上班,被你爸爸看到了。我不知道他從哪裡知道我家裡的事情,他找到我老公,給了我老公一筆錢,對我老公說:‘是個男人就不應該拖累老婆,如果再讓我知道你打老婆,要你好看。’」
「就因為你爸爸這樣一句話一個動作,我決定再難也要離婚。我鼓起勇氣,終於贏回我的自由身。後來你媽媽去世了,他沒有再婚,一個男人帶著你這樣一個小女兒,過日子難免是辛苦的。江湖,我對你爸爸真的沒有任何的痴心妄想,我只是覺得這個男人這麼有本事,卻又能對你媽媽做到這一步。你媽媽真是一個幸運的女人。」
「後來,我爸得了腦梗塞,我弟弟又在美國留學時在校園槍擊案中被流彈掃到腿部,傷情很嚴重,醫生要他截肢。治療費住院費和兩頭奔波的旅費讓我花光了所有的積蓄。你爸爸很慷慨地出了醫藥費,還為我聯絡了美國的醫生。那時候我是真的想過以身相許來報恩。我也這麼做了,我在他的面前,把外套脫了,他卻輕輕為我披上,我還記得他對我說:‘嶽杉,你不是那種隨便玩玩的女人,就不要輕賤自己。我沒有辦法給你想要的名分和感情,就不能來佔你的便宜。’」
「是的,江湖,你爸爸他不佔我的便宜,對我來說,也許是我的遺憾。我再也無法回報他為我所做的一切,可我記著他,我記著他一輩子。」
江湖握著話筒,只帶著千般的幽怨,萬重的惆悵。她望牢相片內的父親,英挺的男人在年輕時候,面對柔弱女子的困境伸出援手的無意的英雄之舉,就羈絆了女人的一生。
江湖十分的於心不忍和愧疚。
嶽杉又是重重嘆氣,她說:「江湖,我是女人,你也是女人,你的心情我明白。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難,特別是感情,我知道你心裡的結。你和徐斯——我只希望,你可以真的讓自己好過一些。你因為徐斯不忍心親自來查這些事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還知道一些事情,你不告訴我沒有關係,因為對我來說,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影響不了你爸爸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他已經走了,我也活了大半輩子了,一切都不能改變了。可是,孩子,你接下來怎麼辦呢?」
江湖哽著聲音答:「阿姨,您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我是知道的,理解的。也許,我也會像您這樣。」
嶽杉難過地在那邊流下了眼淚,她的聲音也顫抖起來,「江湖,你不應該承擔你爸爸留下來的壞影響。你去國外吧,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時過境遷之後,一切都會好的。」
江湖的淚跟著滑落下來,她未曾體會過這樣一份無私的關愛,全心的付出,根本不奢望回報,更加不會怨懟。這個女人,對她,對她的父親幾乎是付出了一生最美的年華,而根本不在乎父親所做過的一切,只將父親最好的一面保留在心中。
她哭了出來,講:「嶽阿姨,謝謝你,謝謝你。」
掛上了嶽杉的電話,江湖伏在床上哭了很久,外頭明明明月當空,可映入室內,卻是一地死灰,沒有半分的光彩。
她的整今生命,從看到洪蝶手上的那隻手鐲開始,變得搖搖欲墜,滿顆心內充滿了猜疑、埋怨、憤怒、猶疑、悵惘、愧疚,最後痛徹心扉的是,身為江旗勝的女兒,她竟然找不到立場讓自己能找到一個確切的出口,把這些情緒全部發洩出去,只能把頭埋進沙子裡,不斷地迴避。
嶽杉為她開啟了這個出口,用的方式,說的話,讓她自慚、矛盾、難堪到了極致。
她盯著窗子,她就是這麼怯懦,不敢明明白白地開啟這個窗戶,管它是怎樣一個不堪的真相,應勇敢地探出頭去看個究竟。
江湖跑進了衛生間,用涼水狠狠地把臉面沖刷,冰涼的痛感能鎮靜她的神經。她抬起頭來,望著鏡子內的自己。
那眉那眼,承自父親,有父親的堅毅,可是一看到父親的影子,她就會猝然地避開雙目。
她自問:「爸爸,如果是你,也許不會有我這些煩惱,對吧?」
自然無人答她。
她自答:「爸爸,我做不到,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總是要面對這一切的。」
江湖回到房裡,翻開手機,找到通訊錄,往下翻到h行,找到了洪蝶的號碼。
這時是夜裡三點半。江湖看好了掛鐘,理智地把手機停在這一行,拉了被子蓋在自己的身上,然後在手機上設定了鬧鐘,設成了清晨七點半。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做了個深呼吸,對自己說:「不管怎麼樣,一定要一個了結了,我不可以再這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