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選農耐心地寬慰道:「小劉同志,你彆著急,再多試幾次。」
這時司馬灰見勝香鄰正舉著望遠鏡向四周觀看,神色間顯得有些異樣,就問她能不能通過望遠鏡看到克拉瑪依鑽探分隊?
勝香鄰搖了搖頭:「這沙漠裡好像什麼也沒有,可我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羅大舌頭也告訴司馬灰:「我剛走上沙山的時候,似乎看到遠處有些東西在動,可一眨眼就什麼都沒有了,你說這片沙窩子裡,許不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司馬灰心知事態反常,就半蹲在地,把鷹一般敏銳的目光投向四周,沙漠裡寂靜得連掉下根針也能聽得一清二楚,一眼望出去沒遮沒攔,鬼影都看不見半個,一切都處於靜止狀態,除了沙子以外,再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存在。
羅大舌頭先前在屯墾農場裡,曾聽人說這「大沙坂」本是一片被荒沙覆蓋的土山,掩埋住了不少古城墓穴,如有狂風掠過,就會從流沙下顯露出半截棺木或古屍手臂,解放前有支國民黨部隊,潰逃進「大沙坂」之後迷了路,那好幾百人,再沒走出來半個活的,都被這片恐怖的沙漠吞噬了,或許是大漠埋骨、旱海沉屍,至令死者不安,時常會有怪異發生,他不免懷疑克拉瑪依鑽探分隊在沙漠裡遇上了鬼,否則那幾十個大活人怎麼說沒就沒了?
勝香鄰秀眉微蹙:「你們考古隊的人,怎會相信這世界上有鬼?」
司馬灰雖感覺到附近有些異常,可觀察了半天也不見任何風吹草動,腦中繃緊的神經稍有鬆緩,便對勝香鄰說:「好多年前祥林嫂就提出過一個問題——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魂靈?但就算是魯迅先生,都無法給出一個準確答案。」
這時羅大舌頭忽然扯了司馬灰一把,指著沙漠深處說:「你瞧瞧那是什麼,我估計魯迅先生肯定是沒見過這種東西。」
司馬灰等人聞聽此言,都不禁深吸一口寒氣,他們順著羅大舌頭手指的方向望去,其時月明如晝,視野格外清楚,就見沙漠中有一個黑黢黢的物體,直立著緩緩移動,只是離得較遠,看不清肢體輪廓。
眾人又驚又奇,定睛再看時,周身寒毛全都「齊刷刷」地豎了起來,因為最讓人感到恐怖的,是那個影子只是「影子」,而不是任何物體遮擋住光線,留在地面上的「陰影」。它所經過的地方,也沒在沙漠中留下任何痕跡。
「必須有某個物體遮擋住光線,才會在地面留下投影」——這是人盡皆知的常識。可冷月寒星輝映下的大漠中,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除了沙子就是沙子,在沒有任何「實體」的情況下,沙漠裡又怎麼會出現陰影?
第二卷蒸氣流沙第四話壁畫
穆營長常年在玉門甘肅一帶的沙漠裡剿匪,卻也從未碰上過這等怪事,他為軍多年,向來氣粗膽壯,從不信邪,認定是有敵特暗中跟隨探險隊,立刻端起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對天鳴槍示警,眼見沙丘下那團黑影越來越近,就對準目標扣下了扳機,「五六式」那種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特殊射擊聲,在空曠淒冷的沙漠中聽來,顯得分外「嘶啞」。
穆營長槍下雖未落空,但沙地上那團「鬼影」卻似無知無覺,7.62毫米口徑的制式步槍子彈對它沒起任何作用,仍在飄飄忽忽的時隱時現,隨即輕輕一閃,竟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倏然消失無蹤,眼前唯見沙丘起伏,沉寂無聲。
這大沙坂里根本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別說狼蹤狐跡,只怕連只沙鼠也不存在。更何況此刻月色正明,視野變得分外清晰,遠比白天熱浪蒸騰或沙塵漫天時看得還要真切,如果荒漠裡真有某些東西出現,不可能看不到它的實質。
眾人都是目瞪口呆,實難解釋眼中所見,寧肯一廂情願地認為「那只是疲憊和壓力帶來的幻覺」,也不敢設想「在這片恐怖的沙漠裡遇到惡鬼」會是個什麼後果。
卻在此時,又發覺側面有「沙沙」作響的聲音傳來,眾人硬著頭皮抬眼一看,就見數十米開外,同樣有團幽靈似的「黑影」站在沙漠中。約有一人來高,時隱時現,遠近飄忽不定。深夜中的沙漠裡,頓時變得鬼氣森森,而在這片寂靜的沙海深處,也隱隱傳來孤魂野鬼的嗚咽哭泣之聲,眾人聽得真切,均是覺得心中寒意更甚。
探險隊雖然帶著槍支。可當此情形,也不知眼下應該如何是好,因為出現在沙丘上的東西,如輕煙似薄霧,根本沒有「實質」存在,可能都是當年迷失在沙漠中的「亡魂」。
宋地球同樣感覺到情況不妙,他盯著周圍看了一陣,終於瞧出幾分端睨,臉上微微有些變色。示意眾人不要輕舉妄動:「大夥不要過份渲染這種唯心主義論調,世界上哪有鬼?我看咱們遇上的情況,應該是沙漠裡一種十分罕見的異常現象,我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看到。」
羅大舌頭說:「您就別找理由安慰我們了,我們有心理準備,這沙漠裡已經不是解放區的天了……」
宋教授只好繼續說明原由,今夜月明如晝,我幾十年來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月亮,好像隨時都能從天上掉下來似的。但用肉眼仔細觀測天體,就會發現明月周圍有層毛絨絨的光暈。按氣象預測學的觀點來看,沙漠中「月暈生風,日暈而止」。如果據此推測,就說明這片地區很可能要出現大風沙天氣了。庫姆塔格與羅布卓爾交界的大沙坂,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裡,至少有三百多天風沙天氣,而在規模驚人的大沙暴到來之前,往往都會有「風引」出現,也就是小型旋風,它是一個個小龍捲風似的沙團,聚散不定。在月光下當然看不到它的形體。只能看見沙漠裡有團幽靈般的鬼影忽隱忽現,大小和人體相仿。看上去似乎有影無質,其實只是沙子和風產生的一種特殊現象。
司馬灰等人恍然醒悟,想不到世上還有這等幽靈般的怪風,可還不等細說,風沙湧動之勢便已迅速增強,先聞數里之外似有波濤洪鐘之聲,隨著幾股黑流也似的旋風捲至高空,風勢驟然加劇,雖不是鬼哭狼嚎,但那嗚咽淒厲的風聲聽在耳中,也足以使人毛骨悚然。
沙丘高處有片風化的胡楊木樁,那些木樁雖然枯死了千年,卻仍然沉穩地矗立在沙河中,日復一日忍受著狂風搖撼,依舊巋然不動,用枯竭的枝幹見證了不知幾世的蒼茫,正是它們的存在,才使大沙坂地形輪廓得以固定,眾人想借助枯木躲避風沙,剛剛臨近那片低矮的樹樁,酷烈的熱風就已卷集著沙塵,宛如黃雲鋪地湧來。狂風肆虐之際,到處天昏地暗,眼前一座沙山,一霎時就化為漫天飛灰。
這片「大沙坂」,屬氣象學中所言的枯熱猛晴區域,一年到頭風災不斷,冬天是「白風」,春天有「黑風」,到了夏秋兩季轉為「熱風」,乾旱熾熱使得土層全都沙化了,行人走在裡面,眼前只有一片昏黑,天不像天,地不像地,分不清是在晝裡夜裡,呼嘯的風聲在耳邊嗚嗚掠過,就像是沙海下無數亡魂沉埋了千年的悲哀與憤怒,著實令人膽顫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