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灰深知世情複雜,人心難測,可他跟隨宋地球時日雖然不多,卻甚服其學識淵博、仁厚深沉,又能臨大事而不惑,遇大難而不懼,極少動怒。他適才聽宋地球說地底極淵中,存在著自己想要追尋的一切答案,不免覺得有些言過其實,未敢深信。但是看來勝天遠畢生致力於揭開羅布泊極淵之謎,確實與「綠色墳墓」的秘密有所關聯,只是這些情況都在宋地球腦袋裡裝著,問也問不出半個字來。只有等到進入「羅布泊望遠鏡」內部,才有可能接觸事實的真相。
這時到附近搜尋倖存者的穆營長趕了回來,他無奈地對宋地球搖了搖頭,表示沒有什麼發現。
宋地球看了看手錶:「既然沒有發現,就別過多耽擱了。」他吩咐眾人帶上步槍和背包,準備穿越地谷縱深區域,尋找樓蘭古國的「黑門」遺址。
穆營長有多年軍事偵察經驗,對於「敵我鬥爭」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他認為「克拉瑪依鑽探分隊」全部遇難的情況,有許多不合情理的地方:這條深邃曲折的地谷,在大沙坂下縱斷數十里,存在巖硝礦脈和危險氣體的區域不過幾處而已,鑽探分隊裡也不乏熟悉地下氣礦的專業工程技術人員,他們進入地谷,主要是為了躲避熱風流沙帶來的酷烈氣候,可為什麼不找個安全地帶,卻要躲到偏僻的地谷邊緣,結果引發了衰變的氣態物質產生轟燃,事出突然,竟未能走脫一個。
宋地球聽罷不覺心中一動,此事確有蹊蹺,因為地底的衰變氣體,不像那些對人體有害的沼氣和高濃度二氧化碳,這種氣團雖然危險,卻可見可防,鑽探分隊在與其接觸之前,不應該毫無察覺。
冷戰時期蘇聯人進行的「地球望遠鏡計劃」,涉及了許多不能公開於世的秘密,誰也猜測不出地底深淵裡究竟存在著什麼東西,僅是那些深度鑽探的裝置和技術也屬軍事機密,因此不排除國內至今還有敵特潛伏,即便不是蘇修特務,也有可能是「綠色墳墓」這個地下情報組織按插下的人員,他們妄圖破壞一切對於「羅布泊望遠鏡」內部的探測行動。說不定「克拉瑪依鑽探分隊」裡就是混入了敵特分子,才被引入絕境慘遭毒手,倘若果真如此,事情可就複雜了。
有道是「機不密,禍先行」,雖然暫時沒有找到確鑿證據,來證明這一推測,卻也不可不防,如果鑽探分隊確實是因為敵特暗算,導致全員遇難,那麼對方一定還潛伏在某個角落中,暗中窺視著探險隊的一舉一動。
穆營長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但他要替眾人在前探路,難以兼顧保衛工作,又看通訊班長劉江河缺少臨敵經驗,就將自己的五四式軍用手槍和三個彈夾,全部交給了司馬灰。他叮囑司馬灰:「必須保護好1號宋選農的安全,咱們這些人裡,誰死球了都不要緊,唯有宋選農不能有任何閃失,因為‘1號’實在太重要了。」
司馬灰見穆營長信得過自己,自然不會推辭,他接過手槍挎在身邊,隨即跟著隨宋地球等人動身出發。才走不出三四步遠,隱約聽到身後有些極輕微的聲響。那聲音「稀溜稀溜」,就像是有某類大牲口在喝水一般,聽來使人心悸。
這地谷里空寂無聲,底部盡是乾燥的沙礫岩層,根本沒有水流經過,而且從方位上判斷,那聲音是從石壁附近傳出。似乎有個什麼東西,正伏在那裡伸出長舌,舔噬著「克拉碼依鑽探分隊」死亡時殘留在巖壁上的人膏人油。
第二卷蒸氣流沙第八話黑門
司馬灰五感敏銳過人,他察覺身後石壁上有些東西在舔屍油,沒敢打草驚蛇,故意放慢腳步,猛然回過身去,手中所持的撞針步槍,也同時隨著頭頂礦燈的光束指向峭壁。不過司馬灰動作雖快,趴在壁上那東西的速度卻更加快上三分,它似乎極其懼光,發覺礦燈撥轉,便「嗖」地一下縮排了巖縫中。
等司馬灰轉過頭來,身後石壁上早已是空空蕩蕩,他正想跟上去看個究竟,忽有一道亮光從半空中落下,那些死亡壁畫般的殘留痕跡,都被映得一片慘白。司馬灰隨即察覺到這是高處有閃光出現,可大沙坂下的地谷里終年不見天日,怎麼會突然有發光物質出現?還不等他抬頭觀瞧,猛聽高處一陣轟響,在這峭壁對峙的狹窄空間裡顯得格外沉悶。那聲音自上而下傳導過來,也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數,聽在耳中無異於天崩地裂,就如同「一風撼折千根竹,十萬軍聲半夜潮」。
宋地球等人也聽到動靜,同時抬頭仰望,就見高處爍亮如晝,一線紅雲壓頂鋪來,幾道幽藍色的光焰從中掠過,宛似火蛇在峭壁間突躥,灼熱的氣浪轉瞬間就已直衝到谷底,幾乎將他們貫倒在地。眾人眼不能睜,口不能言,急忙埋下身子低頭躲避。
司馬灰趴在地上仍覺酷熱難擋,整個身子彷彿都要被熱流熔化掉了,但心中卻保持著幾分清醒。知道這是有人引燃了高處的巖硝礦脈。蘊藏在山體土層中的巖硝,遠比氣態衰變物質的燃點要高出許多,不遇明火或炸藥,絕不會輕易產生自燃現象。
如今這情況足以證明穆營長的推測,果然有某些敵特分子躲在暗處,妄圖干擾破壞「羅布泊望遠鏡」探測行動,現在我明敵暗,實是難以防範。
在幾百米高處發生的礦脈炸燃,持續了大約十幾秒鐘,待到熊熊烈焰消退,地谷半空只剩濃煙翻滾,眾人都被嗆得連聲咳嗽,掙扎著爬起身來,心中兀自砰砰直跳,都不禁暗道一聲:「好險!要不是此刻置身於地谷最深處,非得被活活燒成一堆焦炭不可,說不定連灰燼都留不下。」
驚魂尚未平定。周圍又有許多細碎的沙土相繼落下,穆營長心底生寒,沙著嗓子叫道:「死球了,這土山要塌窯了!」
巖硝稍作加工就可以用於製作黑火藥,它在山體中裸露出來的礦脈被引燃,雖然產生不了持續有效的爆炸力,卻足以破壞大沙坂下脆弱的土殼。這情形就像在面口袋子底下捅了個窟窿,立刻有大量浮沙隨著坍塌的土層掉落下來。巖壁間沙障蔽空,塵霧壓頂。
穆營長見狀況危險,忙招呼眾人:「快跑!」他看通訊班長劉江河驚得呆了,腿底下跟灌了鉛似的半天邁不出步子。厲聲喝罵:「你他娘咋球搞的!」但是流沙形成的瀑布湧向谷底,淹沒了一切聲響,任憑他竭力叫喊,卻是誰也聽不到半個字。
穆營長只好上前猛推劉江河,誰知卻被一塊飛墜下來的巨巖擊中,他頭上雖戴著柳條帽,卻仍被砸的血肉模糊,身子一栽,跪倒在了沙塵之中,轉眼間就被流沙埋住了大半截。
司馬灰在旁邊正好瞧前穆營長遇難的慘烈一幕。而劉江河畢竟年輕,腦子裡邊早已懵了。顧不得自己也要被流沙埋沒,還想徒手從沙子中挖出穆營長,奈何沙礫粗糙,他發瘋似的只刨了幾下,十個手指就磨禿了皮肉,血淋淋的露出了白骨。
司馬灰心頭一沉,知道穆營長被蹋落的沙石連砸帶埋,此刻已然無幸,而且流沙下落之勢洶湧勁急,再也來不及去挖屍體,就探臂膀揪住劉江河的後衣領,拖死狗般硬拽著他,緊貼著峭壁往前奔逃。他們剛穿過一片流沙帷幕,就看宋地球也因躲閃不及被流沙蓋住,虧了埋得不深,才被羅大舌頭和勝香鄰兩個捨命搶出。
眾人藉助地谷兩側的巖根凹隙,避開落下的流沙碎石,在塵霧瀰漫中摸索著逃出不知多遠,但聽沙石滾落之聲漸漸止歇,司馬灰這才敢停下腳步,抹去風鏡上佈滿的塵土,用礦燈去照視身後的情況,發現山體崩塌的大量沙石,早將鑽探分隊遇難的那一段地谷,填埋得嚴嚴實實。
其餘幾人也各自坐倒,喘作一團,司馬灰看附近地勢開闊,還算安全,就扶起宋地球檢視傷情,見其頭部破了個大洞,失血甚多,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