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壞水說:「其實它是條山腹裡的隧洞,內部岩層色澤烏青,酷似從死屍身體裡拽出來的腸子,非說像蟒蛇也無不可。反正就是深山裡天然造化的盤疊洞窟,古稱屍腸洞。上邊的山形也很特殊,地層裡蘊藏的化石特別多。這種罕見的山形地勢,只有大神農架的原始森中才有。聽那些個早年間的老郎們所言,屍腸洞深不見底,盡頭多半通著鎖鬼的陰山。」
司馬灰說:「它不就是一個盤疊形的山洞嗎?能比羅布泊望遠鏡還深?深淵在古書中也被稱為九重之淵,我要是沒記錯,莊子有言——‘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可見真正的重器秘寶,都在地下絕深之處,因此地洞越深越好。」
劉壞水點頭稱是:「你們此去如能得手,自是最好不過,我那件‘大貨’就算有指望了。但莊子這話裡可也透著十足的兇險,別忘了古人還曾說過——‘雖有善燭者,不得照於九淵’。可見那地底下有些東西是絕對不能看,也絕對不能知的,只盼八老爺您千萬不要有去無回才好。」
司馬灰聽得此言,暗覺一陣毛骨悚然。古人預示的「九重之淵」,應該就是「綠色墳墓」要找的地方。於是又問劉壞水,屍腸洞的具體位置所在。那一帶都是莽莽林海覆蓋的崇山峻嶺,峭壁險崖極多,只憑一兩個人,怎樣才能找到隧洞入口?另外那部幾千年前的「機器」究竟是何物?能否確定它就在隧洞最深處?
劉壞水為了司馬灰許下的「大貨」,當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當即話復前言,接著說道:「咱還是一個一個的來吧。先說這個所謂的‘機器’,或說是‘機械’,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詞來形容這東西了。古書中稱其為‘天匭’,是度量天地之物,能夠自行自動。春秋戰國的時候,它還在大神農架隧洞深處,近些年出土的古楚國墓葬壁畫和竹簡裡,也有與之相關的記載。但內容離奇詭秘,今人多不可解。
因為當地也曾是巫風盛行的古楚國疆域,春秋戰國時六十萬秦軍大舉南下滅楚,卻沒在楚王宮室裡找到大批珍寶和青銅重器,據說當年都被楚幽王埋到屍腸洞裡去了,那其中有飛僵出沒,生人莫近。此後的兩千餘年,高山為谷,大海生塵,地形地貌發生了顯著變化,如今這條深山隧洞的具體位置,可就很難找了。另外屍腸洞是春秋戰國時期的地名,之後的縣誌方誌不再用此稱謂,它早已變成一處不為人知的‘秘境’。所以只要世間確有此物,它就應該還在‘神農架’。」
司馬灰聽完劉壞水的講述。仍舊難以想象「天匭」究竟是個什麼。大概這古老的傳說年代深遠,內容早已失其真意。看來只有眼到腿到,真正在深山裡找到它,才有機會解開謎團。根據拜蛇人留在地底密室中的古篆記載,好像「天匭」就是抵達深淵的通道,這也是司馬灰所知的唯一線索。不管結果如何,他都打定主意要去探個究竟。
於是等羅大舌頭回來之後,眾人便繼續在車廂裡低聲密謀。司馬灰向來膽大包天,又自持有一身本領,打算憑著一紙私自篡改過的介紹信,與羅大舌頭兩人冒充成考古隊員,直接進山探秘,而且要儘量隱蹤匿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此時無法確定國內還有沒有「綠色墳墓」的潛伏份子,萬一走漏了風聲,難保進山後不出意外。
劉壞水並不贊同,他指望司馬灰能活著帶出幾件「大貨」,自然要穩妥起見,「大神農架」處在鄂西腹地,山區嶺高林密,覆蓋著終年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地底隧洞中更是情況不明,只有兩人前往,縱然有些個手段,也未免勢單力孤,恐怕難以成事,應當先回去從長計議,最好多找幾位奇人異士相助。
司馬灰也深感覺力量有限,可來自時間上的壓力,根本不允許他再有延誤,現在是有條件要去,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去,另外司馬灰也不打算讓不相干的人捲入此事,前兩回死的人已經夠多了。
勝香鄰上車前剛剛打過吊瓶,身體仍然十分虛弱,但始終在聽司馬灰等人商議去大神農架的計劃,她支撐著坐起身來,低聲對司馬灰說:「我現在已經好得多了,你們這次進山尋找天匭,事關重大,我也必須參加,再說小組中缺少了懂得地質結構的成員,探洞時面臨的困難與危險,都會成倍增加,咱們在一起多少是個照應,不管遇到任何情況也能商量著應付,你可以放心,我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
司馬灰和羅大舌頭兩個人,都知道勝香鄰的性格看似平和,骨子裡卻有十分的主見,一旦是她認準的事情,就從來不肯聽人勸說,你不同意她也會自己隨後跟來,況且留下她孤身一人,也確實難以放心。
劉壞水不想讓勝香鄰冒這麼大的風險,但他的話更沒作用,勸說無果,只得掏出收貨用的幾百元本錢和二百多斤全國糧票,全部交給了司馬灰,囑咐他一定想辦法照顧好勝香鄰,「大貨」以後再說不遲,這趟只要活著回來就成。
司馬灰等人謀劃定了,看天色已然大黑了,就想在列車上就寢,但勝香鄰對司馬灰說:「列車在抵達首都之前,一定會有工作人員來軟臥車廂檢查,咱們這四個人,都加起來也夠不上行政十三級,到時候怕是遮掩不過去了,此外北京站里人多眼雜,出於保密和安全因素考慮,最好在中途下車,直接取道南下。」
誰知羅大舌頭堅決不肯,他還表了一番高見,卻要從火車說起。因為說起火車來,羅大舌頭對它可實在是太有感情了,當年跟夏鐵東南下緬甸的時候,眾人哪裡有錢買票,途中好不容易才混上一列火車,那趟破車開得甭提多慢了,走走停停,一路上咣噹來咣噹去,都快把人給咣噹散架了,車上人又多又擠,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加之天氣悶熱,老婆哭孩子叫,搞得烏煙瘴氣,到處都是亂鬨鬨的,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怪味,那種罪遭的,可真是小鼻子他爺爺——老鼻子了。
一般像這種超員的火車,列車員大多會偷懶不查票了,因為有心無力,根本擠不進去,可那趟車恰好是紅旗乘務組,連續多年被評選為光榮的先進集體,一水兒全是年輕的女列車員,那些姑娘們都跟打了雞血似的,也不怕又髒又亂,從人縫裡生擠進來查票,還幫著旅客們搬行李送開水,真要給你做出個樣來瞧瞧。
可苦了羅大舌頭等人,擔心被查出來給攆下車去。當時多虧夏鐵東急中生智,也不知從哪撿來一張破報紙,他不管旁人願不願意聽,就主動學習雷鋒同志,義務給車廂裡那些乘客讀報,宣傳思想和革命路線,當時夏鐵東的表演裝得頗為投入,讀起來聲情並茂,估計中央廣播電臺的播音員也就這水平了,那些女列車員看到此情此景大為感動,覺得這小夥子不僅長得高大英俊,思想覺悟也特別高,坐著火車還自給群眾讀報,傳播當前的大好形勢,他有這麼高的思想覺悟,上車還能不買票嗎?於是隔過去沒查這夥人,眾人得以躲過一難,但心裡甚是自卑,至今留有陰影。等從緬甸逃回來,羅大舌頭又同司馬灰在火車上出苦力,留下的記憶全都不堪回首,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還能進回軟臥車廂,並且還能去餐車上吃頓飯,能混到如此地步,這輩子也算沒白活,現在屁股還沒焐熱呢,怎麼能半道下車?
剛說到這裡,劉壞水突然起身道:「聽你們說起火車,我倒想起一件要緊的事來。」
羅大舌頭正發著牢騷,被劉壞水從中打斷,顯得頗為不滿:「瞅您這份記性,我不說你也想不起來,怎麼我一說你就想起來了,我看劉師傅您是有點老年痴呆,長此以往離彈琵琶可就不遠了,趁著還明白,回去趕緊買倆鐵球,沒事兒的時候攥到手裡搓搓……」
司馬灰使了個眼色,示意羅大舌頭等會兒再言,然後問劉壞水:「您要說的這件事,它是好事還是壞事?」
第二卷大神農架第三話林場怪談
司馬灰的那意思是:「有好事你儘管說,壞事趁早別提,我聽多了鬧心。」
劉壞水顯得沒什麼把握:「按理說應該是好事,怎麼說呢,我剛聽這位羅爺提到火車上的事,就想起我還有個外甥姓白,以前是工程兵,當年去過朝鮮,還頂著美國飛機扔下來的炸彈,在鴨綠江上修過大橋,後來從部隊轉業,分配到地方上管鐵道了,由於文革期間表現突出,又在縣裡當上了個革委會的頭頭,轄區恰好就在神農架蒼柏鎮一帶,我可以寫封信,讓他想方設法關照你們一些,不過……不過我這成份不太好,就怕他現在不認我這個親孃舅了。」
司馬灰覺得此事有勝於無,行得通當然最好,行不通也不打緊,便給劉壞水找來紙筆,讓他寫了一封信,夾在密碼本里帶在身邊,當夜在長途列車中各自安歇,轉天別過劉壞水,從半路改道向南。
神農架地處鄂西腹地,那深山裡頭交通閉塞,根本沒有鐵路。司馬灰等人只能先到房縣落腳,一連在縣城的地礦招待所裡住了幾日,一是為了讓勝香鄰調養身體恢復元氣,二來還要提前為進山做些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