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喜歡你的三明治。」吉姆說。
艾琳皺皺眉頭。她看著手裡的三明治,然後回頭看著他。
吉姆的嘴就像砂紙。或許三明治並不是開始閒聊的好話題。「我喜歡你放炸土豆條的方式,」他說,「在側面。」
「哦。」她說。
「還有……還有……生菜。我喜歡你把西紅柿切成星……星……星星的形狀。」
艾琳點點頭,彷彿以前從未想過這些:「如果你喜歡,我給你做一個。」
吉姆說:「那可太好了。」然後望著她給客人送去那塊三明治。她同客人說了句話,逗得人家哈哈大笑。吉姆想知道她說了什麼。當她甩開大步回廚房時,那頂橘黃色的帽子在她頭髮上跳來跳去,她舉起手,就像其他人拍蒼蠅那樣拍了它一下。他感覺心裡一動,就像開啟了一盞小小的燈。他不想回憶那個沒人去接他的日子了。
雖然吉姆在21歲時再次痊癒,並再度出院,但他不到六個月就又回到了貝什利山。那時他曾努力步入正軌,努力表現得跟其他人一樣。他報名參加夜校,繼續自己中斷的教育。他嘗試著同房東太太以及其他合租的房客交談,但他發現自己很難集中注意力。自從第二次接受休克療法後,他似乎就很健忘了,不單忘記他當天學到的知識,還包括一些最基本的事情,例如重複自己的姓名或者居住的街道。有一天,他沒能去學校簽到,因為他不記得自己該在哪裡下車了。他試著在垃圾車上工作,可是,當他總按大小順序排列垃圾桶時,其他人都嘲笑他。當他說自己沒有女朋友時,他們說他是同性戀。不過他們並未傷害他,等到他感覺自己開始融入那裡時,他卻失去了這份工作。有時他會透過合租公寓的窗戶望著那些清潔工,他們揹著垃圾桶,他想知道他們是不是自己從前的工友。跟他們一起工作,他開始稍微明白強壯和歸屬感是怎麼回事。這就像窺視他人的窗戶,從一個不同的視角看待生活。
那份工作有個缺點。在失業幾個月之後,他的衣服上仍然有股垃圾桶的氣味。他喜歡每天造訪自動洗衣店,櫃檯後那個女人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用一個悶燃的菸頭點燃下一支香菸。過了一會兒,他也弄不清衣服上沾的究竟是煙味還是垃圾桶的氣味了,但不管那是什麼氣味,他都不得不反覆清洗它們,因為它們從未完全洗淨。最終她說了句:「你的腦子很滑稽,確實是的。」於是他也不能回到洗衣店去了。
穿著髒兮兮的衣服是最讓他難過的,有些日子他甚至都沒法把衣服穿上。從此,他腦中就總是產生一些自己不需要的想法。他試著做別的事情來擺脫那些想法,如對它們置之不理,或者出去散步,這時那些房客開始留意他,迴避他。然後,有一天他開啟房門,剛好對babybelling烤箱打了個招呼。那個詞甚至都沒有什麼意義。那隻不過是表達自己的善意,因為他突然想到這個小烤箱看起來孤孤單單。但他注意到此後發生了一些事情,或者說什麼都沒發生,每天連一次都沒有。他並沒有什麼壞念頭。不久,房東太太聽說他在貝什利山待過,就不再租給他那個房間了。
在街頭露宿了幾個夜晚後,吉姆找到警察。他說,他對其他人有威脅。雖然他知道自己從來都不願傷害任何人,但他開始大喊大叫、踢東西,就彷彿會傷人似的。他們直接開車送他回到貝什利山。他們甚至開著警笛,不過那時他不再大喊大叫或踢東西了,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
讓他第三次回到貝什利山的並非臨床意義上的憂鬱症,不是精神分裂症、多重人格、精神錯亂或人們所說的其他病症,更像是一種習慣。他發現,跟重新做人相比,忍受一直困擾他的自我更容易一點。儘管那時他已經開始舉行那套儀式,可是回到貝什利山就像穿上舊衣、找到故人。這讓他感覺安全。
廚房裡傳來一陣喧譁聲,是個女人的聲音。另一個人試圖讓她平靜下來,這是男人的聲音。門猛地被推開,艾琳衝了出來,火紅色的頭髮披散著。她那頂橘黃色的帽子不見了蹤影,肩上搭著外套,像扛著一隻被她殺死的動物。她身後的門扇自動撞上,一聲尖叫傳來。幾秒鐘之後,米德先生用手捂著鼻子出現了。
「希爾太太!」他的叫聲透過手指之間的縫隙傳出來,「艾琳!」當她大步走過一張張餐桌時,他在後面緊追不捨。一個個顧客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熱飲。
「我和那該死的帽子勢不兩立。」艾琳扭頭說道。
米德先生搖搖頭,仍然捧著腦袋,就好像他擔心劇烈運動會導致鼻子掉落。排隊購買節日特價小吃(買一杯熱飲送一份免費的肉餡餅,不含薄煎餅、小松餅)的購物者張大嘴巴望著他們。
艾琳突然停下腳步,緊跟其後的米德先生一下子撞上一輛放滿聖誕節雜貨的小推車。「看看我們,」她說,但不是針對他說的,而是針對滿屋的購物者、戴著橘黃色帽子的員工,甚至那些塑膠桌椅說的,「看看我們的生活。」
沒有一個人動彈,沒有一個人回答。屋裡出現片刻的停滯,彷彿一切活動都停了下來,或者說被關掉了,彷彿萬事萬物、每個人都對接下來該做什麼不知所措。只有那棵聖誕樹顯得泰然自若,上面的彩燈繼續快快樂樂地依次從綠色變成紅色再變成藍色。接著艾琳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她發出那種粗獷沙啞的聲音,其實就是一聲大笑。這次也是同樣,彷彿她並非嘲笑他們,而是與他們一起大笑。彷彿她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個場面,包括她自己,從中突然發現了巨大的笑點。
艾琳轉過身,裙子下露出兩條灰白色的腿。「噢,該死!」她抓住扶手,把腳踏上顧客樓梯的第一級,氣喘吁吁地說道。
艾琳走後,咖啡館再度陷入寂靜。發生了一件事後,在弄清楚這件事造成多大程度的破壞之前,沒人打算動彈一下。有人低聲咕噥了幾句,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什麼東西被撕裂或撞翻,於是另一個人笑了起來。漸漸地,各種聲音如絲線般輕柔地鑽進這沉重的寂靜,直到咖啡館再次恢復正常。
「那個女人被開除了。大家都回去工作吧。」米德先生說。不過,或許說艾琳自己辭職了才對。接著他又叫道:「吉姆,你的帽子!」吉姆把帽子扶正。或許他不再見到艾琳才是最好的,她走到哪裡,哪裡就一片嘈雜。然而,她離開時說的那幾句話在他耳邊縈繞不去,她爽朗的笑聲也是如此。他忍不住想知道,如果沒發生這件事,她會給他做一個怎樣的三明治,會不會加上炸土豆條、生菜和一片星星狀的西紅柿。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草地上擺著切成一塊塊的三明治,有熱乎乎的茶。他不得不抓住腦袋,這樣在他顫抖時那頂橘黃色的帽子就不會掉下來。
空中開始飄起雪花,它們旋轉著,靜靜地飄落,就像羽毛飄過空中,但他沒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