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記憶如此清晰,他彷彿在水邊看到了兩個孩子的幽靈。接下來就出事了。
拜倫越是盯著水面看,就發現小橋甚至天空的倒影越是清晰,就彷彿水面下存在著另一個折射度更大的世界,上面也覆蓋著紫銅色的雲朵和閃爍的陽光。如果一個男孩沒在溫斯頓上學,那麼,那天早上他相信頭頂上和水下各有一個天空或許還可以原諒。假設科學家們都是錯的會怎麼樣?他們顯然弄亂了時間。假設真的有兩個天空會怎樣?在發生那次事故之前,拜倫對一切事情都只看表面。此刻,注視著這個池塘,以及四周閃亮的天空,他突然意識到,如果說人們瞭解什麼知識,那也不過是因為別人告訴他們那些是真的。詹姆斯說得對,這似乎並非信任所建立的良好基礎。
這事細想起來太複雜,拜倫覺得自己或許該吃塊葡萄乾餅乾。一陣微風摩挲著水面,周圍草葉上懸掛的那一顆顆小小的寶石全都隨風搖擺起來。現在已經6點一刻了。他抖掉晨衣上沾的點心碎屑,繼續工作。放大鏡和手電筒都沒多大用處,太陽每一分鐘都在徐徐上升。它們不過是讓他感覺自己更像個找東西的男孩。如果詹姆斯在旁邊,他根本就不需要這兩樣工具。
「我的天,你都溼透了,」拜倫的母親被鬧鐘叫醒睜開眼睛時說,同時伸手取過藥丸和水,「你沒去下面的池塘邊吧?」
「我覺得今天又會是大熱天,」他說,「我非去上學不可嗎?」
戴安娜把他拉近一些,用胳膊摟著他。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發現拿給她看。
她說:「教育對你非常重要。如果你沒有一個好的開端,最終就會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
「我寧願像你這樣。」
「不,你不會的。像我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有出息。」她把自己的下巴靠在他肩上,因此她的聲音就像是從他骨頭裡發出來的,「此外,你父親也希望你接受最好的教育。他希望你這輩子獲得成功,對此,他堅信不疑。」
她就這樣擁抱了他一會兒,臉靠近他的臉。他正要把那件禮物拿給她看,她卻吻了吻他的頭髮,掀開被子:「我得去給你放洗澡水,寶貝兒。你可不能感冒了。」
他不明白母親說的話:為什麼他不能像她這樣生活?她說她沒出息是什麼意思?她肯定還沒想到迪格比路發生的事故。她剛一離開,他就鬆開晨衣口袋裡攥著那片三葉草的手。它有點皺巴巴、溼乎乎的,雖然沒有四片葉子,只是一片普通的三葉草,但他知道這會救她,因為詹姆斯說三葉草是幸運草。拜倫把它塞到她枕頭下面的深處,這樣即使她不知道它的存在,它也能保護她。
他輕輕地哼著歌,跟著母親朝浴室走去。晨曦透過窗戶,在客廳地毯上投下一塊塊光亮,就像鋪砌臺階的白色石頭,他從一格跳到另一格。他想著母親往浴缸裡放洗澡水。這不是她慣常使用的表達,有時她會這麼說,或說希望他不要變成她那樣,這些話聽起來如此古怪,彷彿她體內還有另一個人,正如他父親體內彷彿有個男孩,或者池塘裡還有另一個世界。
拜倫真希望自己沒把那些葡萄乾餅乾全部吃掉。換作是詹姆斯,他就不會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