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輕鬆地在毛絨玩具之間找到一個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以免壓到它們的胳膊腿或小附件。他母親坐在沙發的另一端,靠著一個藍色的龐然大物,可能是玩具熊或恐龍,差不多有她肩膀一般高。沃爾特站在壁爐前。沒有人說話。他們都凝視著棕色地毯上捲曲的花紋,彷彿從未見過這麼有趣的東西。
門一下子被推開,他們扭過頭去。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像拜倫的母親一樣身材嬌小,短短的黑髮如流蘇般披散在臉側。她穿著一件t恤和一條不成形的棕色裙子,腳上穿著一雙軟木坡跟便鞋。
「發生什麼事了,沃爾特?」她說。接著,她看到眼前的訪客,大吃一驚,好像突然接通一股電流。
「他們來談點私事,貝弗莉。」
她往後捋了捋頭髮,它們就像烏鶇的兩扇翅膀一樣平貼在她的耳側。她的皮膚蒼白,幾乎沒什麼血色,她的臉尖尖的。她的目光飛快地從她丈夫身上跳到客人們身上,然後又跳了回去。「別是司法官吧?」她說。
「不,不是的,」他們全都異口同聲地說,「跟司法官毫無關係。」
「你給他們倒水喝沒有?」
沃爾特有些歉意地聳聳肩。戴安娜說他們不渴。
「是關於珍妮的。」沃爾特說。
貝弗莉拉過一把塑膠椅,在戴安娜對面坐下。她睜著那雙綠色的眼睛,用尖銳的目光上下打量眼前的這位訪客。她纖細的手、蒼白的皮膚、緊閉的嘴唇和纖瘦的顴骨賦予她一副飢餓的外表,看起來彷彿她是靠著殘羹冷炙生存的。
「那麼——」她說。
戴安娜沒說話,一動不動地坐著,雙膝併攏,兩隻粉紅色的鞋子並排靠在一起。
「我喜歡你女兒的玩具熊。」拜倫說。他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老成一點,就像詹姆斯那樣。
「玩具熊是貝弗莉的,」沃爾特說,「陶瓷小飾品也是,都是她蒐集的。對吧,貝弗莉?」
「是我的。」貝弗莉說。她的目光並沒有從戴安娜身上挪開。除了壁爐架上那張學生照,屋裡沒有那個小女孩的任何痕跡。在照片裡,小姑娘似乎正眯著眼睛悶悶不樂地望著鏡頭。露茜的學生照就不同了,顯然是在她沒意識到的時候被拍下來的。而這個小女孩看起來就像有人在叫她對著那隻小鳥微笑,可她拒絕這麼做。她擁有貝弗莉那樣小巧、緊湊的容貌。
沃爾特說:「貝弗莉想要羅伯遜的小黑人玩偶樂隊。她喜歡它們的小樂器和其他一切。」
「我媽媽喜歡小東西。」拜倫說。
「可是羅伯遜的太貴了。」
拜倫朝戴安娜又瞥了一眼。她的身體肌肉很緊張,彷彿她正站在懸崖頂上窺視著下方,盼著自己別掉下去。
「聽我說,」沃爾特說,「珍妮沒犯什麼錯吧?」
戴安娜終於開口了,用虛弱的聲音講述那次事故。聽著她的敘述,拜倫感覺自己的嘴幹得都要脫皮了。他幾乎不忍目視,於是他望著貝弗莉盯著戴安娜的樣子。她的目光似乎固定在母親的戒指上。
戴安娜解釋了四周之前他們如何為抄近路來到這條路上,她怎樣在他們的女兒騎著腳踏車出來時駕車失控。她哭著擤了一下鼻子。「我很抱歉,我非常抱歉。」她不停地說。在接下來的沉默中,她拉過身旁那個藍色的毛絨填充玩具,把它放在膝上,攔腰緊緊地抱住它。
「你是說你開車撞到了珍妮?這就是你們來這裡的原因?」沃爾特最終說道,滿臉迷惑。
戴安娜懷裡那隻藍色的動物玩偶開始顫抖,彷彿獲得了生命,精神緊張。她說:「我本來應該停車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停,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下車。你們的女兒,她還好嗎?」
拜倫耳鼓裡傳來脈搏怦怦跳動的聲音。
沃爾特瞪著貝弗莉,一副詢問的表情。她也瞪著眼睛。「肯定搞錯了,」他最後說道,「你確定那是珍妮?」
拜倫站起來,審視她的學生照。他很肯定,他說。他補充道,作為主要且唯一的證人,他目睹了一切。證據也是有的。因為他們都不說話地瞪著他,所以他就像身在聚光燈之下。他解釋了輪轂罩上的裂縫。證據無可置疑,他說,用了個詹姆斯風格的詞語。
但沃爾特仍一臉迷惑:「你們能來是好事,但珍妮沒事。她從未提過什麼小汽車,也從未提到發生車禍。是吧,貝弗莉?」
貝弗莉聳聳肩,彷彿說她也拿不準。
「她就像以前那樣活蹦亂跳。有時我都追不上她。是吧,貝弗莉?」
「你是追不上她,沃爾特。」
戴安娜如釋重負地叫了一聲。拜倫想撫摸所有那些毛絨玩具,拍拍它們的腦袋。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些告訴詹姆斯。戴安娜訴說自己多麼擔憂、多少天寢食不安。拜倫提醒她,她也害怕這事被他父親發現。這是一句悄悄話,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到了。
「起初我還以為你是推銷化妝品的呢。」沃爾特微笑著說。他們笑了起來。
他們突然聽到一個刺耳的聲音,像剪刀割裂空氣。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貝弗莉。她額頭上露出一條條褶皺,彷彿受到當頭一擊。她綠色的眼睛望著地毯,目光閃爍不定。沃爾特去抓她的手,還沒抓住就被她一把甩開。她說:「你在說什麼呀?她有道傷口。她的膝蓋上有道傷口。」
拜倫扭頭望著戴安娜,戴安娜扭頭望著沃爾特。他鼓起腮幫子。
「應該在大約四個星期前,」她繼續說道,「現在回想起來,肯定就是你們說的那天。當然,四個星期很長。但她襪子上有血跡。傷口不深。我只好給她找雙新襪子,記得嗎?我只好取來橡皮膏。」
沃爾特垂著頭,顯然是在努力回憶。
「他根本不知道,」她對戴安娜說,彷彿她們現在已經成了朋友,「你知道,男人就是這麼粗心。」她微笑著。拜倫看見她嘴巴里那些臼齒尖尖的頂部。
「傷口怎麼樣?」戴安娜有氣無力地問道,「傷得重嗎?」
「傷口很小,其實真算不上什麼。就在她的膝蓋上。」貝弗莉掀起裙襬,指著自己的膝蓋示意說。她的膝蓋又白又小,與其說是膝蓋,不如說像胳膊肘。戴安娜瞪著那裡。「她的傷口不需要縫合或做其他處理。就像你說的那樣,那是一次意外。」貝弗莉說。
在門口告別時,他們都握了手。沃爾特一直衝戴安娜點頭。「你別擔心。」他不住地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她很高興一切都沒事。她不住地說:「那輛腳踏車壞了沒有?它是別人送的禮物嗎?」「你可千萬別那麼想。」沃爾特說。
「慢走!」貝弗莉站在前門揮手道別。
「再見!」這是戴安娜來這裡後頭一次露出高興的表情。
*
當他們驅車離開迪格比路時,拜倫感到一陣興奮。母親搖下車窗,這樣他們就能感覺到微風拂過肌膚。
「我得說事情非常順利。」
「你真那麼想?」她看起來不太確信。
「他們似乎對我很好。就算父親也會喜歡他們。這恰好證明迪格比路上也有好人。」
「那小女孩有傷口,她媽媽不得不扔掉她的襪子。」
「但那是一次意外。他們能夠理解。而且小女孩也沒事。這是最重要的。」
一輛卡車隆隆地駛過,戴安娜的頭髮像一股泡沫被吹到臉上。她用手指敲打著方向盤。
「她不喜歡我。」她說。
「她喜歡你,她還跟你讀同樣的雜誌,我看到的。小女孩的爸爸肯定喜歡你,他一直在微笑。」
突然之間,母親猛踩一腳剎車,讓他擔心再次遭遇事故。她毫無預兆地把車開到鑲邊石上,一個駕車路過的司機按了一下喇叭。當她把頭扭向拜倫時,他看到她在笑。她似乎根本沒意識到旁邊還有另一輛小汽車。
「我知道該怎麼辦了。」等到車流中出現一個空當後,戴安娜飛快地來了個「u」形急轉彎,回頭朝城裡駛去。
他們把車停在百貨商店附近。自從她找到車禍的證據以來,他從沒見過她這麼神采奕奕。「如果我們能夠給貝弗莉買下羅伯遜的整個小黑人玩偶樂隊,那該多好。」她匆匆忙忙地說。看門人為她開啟玻璃門,迎接他們的是裡面興奮的聊天聲,還有一架電鋼琴奏出一支曲子開頭的和絃。一位身著無尾晚禮服的音樂家正向顧客們展示一架新的沃利舍鋼琴模型。他做了些示範,按一個按鈕就能聽到不同的伴奏:鼓樂、絃樂、桑巴。「這是音樂史上的嶄新時代。」他說。有人大聲叫道:「就是價格太貴了。」顧客們鬨堂大笑。
拜倫悄聲告訴母親,為了得到小黑人玩偶樂隊,他們得吃很多果醬和橘子果醬來節省開支,說不定會引起父親的懷疑。他建議用個毛絨玩具取而代之。
光潔的地板、能俯瞰街道的寬闊窗戶、櫃檯的燈光以及珠寶和五顏六色的香水瓶的反光將百貨商店襯得熠熠生輝。女人們聚集在櫃檯邊,試用香水和唇膏。買東西的人很少。拜倫的母親飛快地從一個展示區來到另一個展示區,她的鞋跟咔咔咔咔地敲擊著大理石,指甲輕輕敲打一件件物品。拜倫知道,如果不是為了詹姆斯,他簡直再也不想上學了。他感覺就像絆上什麼散發出甜香的禁忌之物,像他那本《天方夜譚》裡的圖片,上面畫著的女人穿著一些薄得幾乎無法蓋住其柔軟肉體的袍子。他希望天天過著這種日子,不再擔驚受怕,還能獨自跟母親出去購買禮物,把壞事變成好事。在禮品區,他們選擇了一隻藍色的小羊玩偶,它穿著條紋背心,天鵝絨的手掌上縫著一對鐃鈸。店員把它裝進一個繫著藍色滑亮絲帶的盒子。
「你不覺得我們也應該給珍妮買點什麼嗎?」她說。
他建議買鐘擺球。人人都喜歡鐘擺球。她立馬飛也似的朝那道通往玩具區的滾梯跑去,他不得不攔住她:「但是,鐘擺球也很危險。有個男孩曾經差點為此失去一隻眼睛。」這全都是詹姆斯告訴他的。
「那好吧,我們就不買它了,」她說,「聽起來她是個很危險的小姑娘。」說到這裡,母子倆差點露出微笑。
「也不能買跳跳球,」他說,「她會跳來跳去,惹上各種麻煩。」
現在他們真的笑了起來。他們又挑選了一隻小羊,這隻小羊配有一把小吉他。吉他上甚至還有琴絃。等他們在收款臺前排隊時,戴安娜腦子裡才冒出另一個想法。她召喚一名店員,聲音上氣不接下氣,聽起來就像笑聲。
「你們這裡出售紅色腳踏車嗎?」
她已經把支票簿掏出來了。
拜倫的母親提出帶他去吃點東西。現在還沒到午餐時間,但他已經飢腸轆轆。她選擇了市中心的那家酒店。餐桌上鋪著僵硬的白色桌布,地板光亮如冰。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煙味和輕柔的閒聊聲,以及餐具互相碰撞的叮噹聲。服務員靜靜地走來走去,檢查餐具,擦拭玻璃杯。很多餐桌都空著。拜倫以前從未來過這裡。
「就兩位嗎?」一名服務生從一棵棕櫚盆栽後走出來問道。他留著短短的絡腮鬍,像毛毛蟲一樣趴在他的下巴上,穿著帶褶皺飾邊的紫紅色襯衣,領口上戴著領結。拜倫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要買一件那樣的彩色襯衣。他不知道銀行高階職員是否可以留短絡腮鬍,或者只是到週末才留。
拜倫和戴安娜走過就餐的顧客,他們紛紛抬頭看著這對母子。他們注意到了他母親細細的鞋跟,以及她的身體在那件桃紅色套裝裡移動時發出的沙沙聲。他們留意到她僵直的金髮和渾圓的胸部。她步態如波浪,一路行來,在光滑的地板上泛起陣陣漣漪。拜倫希望人們把目光轉向別處,但又很樂意讓他們繼續盯著看。他的母親自顧自地向前走,彷彿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也許人們以為她是一位電影明星。如果他是個頭回見到她的陌生人,他就會這麼認為。
「真讓人興奮,不是嗎?」當服務生悄無聲息地為她拉出一把椅子時,她說。
拜倫把僵硬的餐巾塞進領口,鄰桌的紳士就是這麼做的。那人抹過頭油,頭髮看起來就像一頂塑膠帽子。拜倫想,自己也要問問母親能否給他買些那樣的油抹抹頭髮。
「今天沒上學嗎,小傢伙?」服務生說。
「我們去買東西了。」戴安娜一點都不畏縮,恰恰相反,她掃了一眼選單,用指尖敲打嘴唇,「你想吃點什麼,拜倫?今天你要什麼都可以。讓我們慶祝一下。」當她微笑時,她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拜倫說他想要點番茄奶油湯之類的東西,但又想要鮮蝦盅,不知道該選哪個才好。讓他吃驚的是,她兩樣都點了。當她這麼做時,鄰桌的紳士皺了皺眉頭。
「你吃點什麼呢,夫人?」
「哦,我什麼都不用。」
拜倫不知道那位紳士為何向他眨眨眼使眼色,於是他也衝對方眨眨眼。
「什麼都不要?」服務生說,「像您這樣一位可愛的女士居然什麼都不要?」
「那就來杯水吧,加點冰塊。」
「要不來一杯香檳?」
她笑了:「現在還不到中午呢。」
「哦,你必須吃點,畢竟這次很特殊。」拜倫說。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位紳士,因為現在他似乎露出了微笑。
在他們等候飲料的時候,戴安娜擺弄著自己的手。他想起貝弗莉怎樣注視著母親的手指,就好像在估算她那枚戒指的尺寸。「我以前認識一個只喝香檳的人,」她說,「我記得他甚至在吃早餐時也會喝。你會喜歡他的,他能夠從你的耳朵裡變出紐扣來。他很風趣。然後有一天,他走了。」
「走了?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我再沒見過他。他說香檳裡的泡沫讓他高興。」她微笑了,那是一個憂傷、勉強的微笑。拜倫以前從未聽她說起這些。「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說。
「他也住在迪格比路嗎?那就是你去那裡的原因?」
「哦,不,那是另一碼事。」戴安娜用手輕輕撣了幾下桌子,彷彿發現桌布上散落著麵包屑,需要把它們拂去,「我說的是好多年前的事情。是在我遇到你父親之前。坐直了,我們的飲料來啦。」
母親屈著手指,握住細長的高腳酒杯,把它舉到唇邊。拜倫望著那些泡沫貼到玻璃上。當杯裡奶油黃的液體滑向她的嘴裡時,他想象自己聽到泡泡破裂的聲音。她微笑著啜飲了極小的一口:「一切都過去了。乾杯!」
服務生笑了,那位頭髮如塑膠帽子的紳士也笑了。拜倫不明就裡。男人們望著他的母親,望著她臉上泛起紅暈,望著她為一切都已過去而乾杯。她以前從未說起任何能從耳朵裡變出紐扣的人,同樣從未提到她認識他父親之前的時光。
「我想,我的湯應該很快上來了。」拜倫說。他也笑了,不是因為服務生的手離他母親的手很近,不是因為鄰桌的紳士正瞪著她,而是因為他就要喝湯、享用鮮蝦盅了,在這還沒到午餐時間的時刻。這就像跳出正常的時間安排,從一個全新的視角看待世界。跟閏秒不同,這是母親決定的,而且這不是意外。
當天下午,那些禮物就被送到了迪格比路。戴安娜打電話給汽車修理廠,諮詢更換輪轂罩的事情。她也同父親通了電話,發出了震顫的笑聲。「又是一個好日子。」她說。詹姆斯說得對,如果你用合乎邏輯的方式思考,那麼一切問題都能解決。
當拜倫第二天早上檢查時,他看到母親床邊的玻璃杯是空的,她那裝著藥丸的蓋子掉了。她睡得很香,甚至鬧鐘的聲音也沒攪擾她的美夢。她忘記拉上窗簾,一道閃爍的光線傾斜而入,照進房間。屋外,隱隱薄霧如蛛網般粘在沼澤上。一切如此安靜,如此祥和,他不忍心把她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