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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拜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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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請進,」戴安娜說,「那我們就在起居室喝茶吧。」

「真漂亮!」貝弗莉又說了一遍,踏進屋子,「過來,珍妮。」

「說是起居室,其實根本沒有這個詞聽起來那麼豪華。」戴安娜領著客人穿過走廊,她細細的鞋跟敲擊地板,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而貝弗莉跟在後面,涼鞋發出啪、啪的聲音。「只有我丈夫把這裡稱為起居室,當然,他並不住在這裡,或者說,他住在這兒,但只有週末才回來。他在金融城的一家銀行工作。因此,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要稱它為起居室。我的母親說它是房子裡最好的房間,但西摩不太喜歡她。」她說得太多了,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後語,「我真的有點手忙腳亂。」

貝弗莉什麼都沒說,只是跟著戴安娜,左看右看。戴安娜問她們想喝茶、咖啡還是別的什麼更刺激的飲料,但貝弗莉堅持說,隨便喝什麼都行。

「你是我的客人。」

貝弗莉聳聳肩,承認自己不會拒絕果味冰霜卷或者像櫻桃可樂那樣的泡沫飲料。

「果味冰霜卷?」戴安娜看起來有些迷惑,「恐怕我們沒有那個。我們也沒有泡沫飲料。我丈夫喜歡在週末喝加了奎寧水的杜松子酒。我家一直存放著哥頓和舒味思的酒。也許他書房裡有威士忌,你可以喝這個。」她還提出讓貝弗莉穿她的緊身褲,換下那條抽絲的褲襪。「你介意穿prettypolly牌的嗎?」她問。

貝弗莉說,prettypolly很好,還說她喝杯檸檬汁就成。

「放下你的筆記本,拜倫,去把貝弗莉的帽子放好。」戴安娜猶猶豫豫地推開起居室的門,彷彿提防什麼東西跳出來撲向她。「哦,你女兒呢?」她問。

她說得對。從走廊到起居室不過幾步路,可是小姑娘居然走丟了。

貝弗莉轉身衝向前門,朝著樓梯和鑲著木頭的牆壁,以及放電話的玻璃桌和西摩那些畫著船的繪畫,喊她女兒的名字,彷彿珍妮已經融入了這所房子的建築構造,會從薄薄的空氣中現身。她看起來又羞又怒。

他們一起尋找這個小姑娘。戴安娜叫著珍妮的名字,貝弗莉也是,但只有戴安娜果斷地從一個房間衝向另一個房間。她突然開始擔心起來,跑到外面的花園裡,在那裡叫珍妮。她沒有聽到回答,於是叫拜倫去拿毛巾。她得到池塘邊去。貝弗莉不停地說,她很抱歉,抱歉帶來這麼多麻煩,那孩子會把她氣死的。

戴安娜一邊順著草坪衝過去,一邊脫鞋子。「可是她怎麼翻過籬笆呢?她的一隻膝蓋受了傷,記得嗎?」拜倫跟在她後面跑著,大聲說道。她的頭髮就像金色的飄帶一樣飄在腦後。顯然下面沒有珍妮的蹤影。「她肯定在房子裡的什麼地方。」戴安娜說著,又奔跑著穿過花園。

在客廳裡,拜倫從貝弗莉身邊經過,她正在研究他母親外衣上的標籤。

「耶格牌,」她喃喃地說,「漂亮。」

他肯定嚇了她一跳,因為她向他投去尖利的目光,但隨後臉色便柔和下來,變成微笑。

他們繼續在樓下搜尋。貝弗莉開啟每一道門,朝裡面張望。等到第二次檢查樓上時,拜倫才注意到露茜的房門虛掩著,於是停下腳步,隨後發現珍妮就像個碎布洋娃娃一樣蜷縮在床上。在這半小時裡,他們四處尋找她,在花園裡、草地上和下面的池塘邊呼喚她的名字,而她顯然在這裡睡著了。她在枕頭上攤開胳膊,露出胳膊肘上的兩個傷疤,上面已經結了厚厚的痂,就像兩個壓扁的櫻桃。她就躺在被單下面。

「沒事了!」他衝著兩個女人叫了一聲,「你們不用緊張啦,我找到她了。」

站在玻璃桌旁,拜倫用哆哆嗦嗦的手指撥通了詹姆斯的電話。他必須壓低聲音,因為他沒有徵得母親同意。「請問您是哪位?」安德里亞說。他嘗試解釋了三次才讓她明白過來,然後他不得不再花兩分鐘等她去叫詹姆斯。當拜倫解釋了他們搜尋珍妮並發現她在睡覺的過程後,詹姆斯問:「她還躺在床上嗎?」

「肯定在。是的。」

「你得回到樓上,在她睡著的時候檢查傷口。天賜良機,拜倫。你做得非常好,記著畫一張圖表。」

拜倫踮著腳重新走進那個房間。他輕手輕腳地掀起被罩的一角,珍妮的鼻子裡發出沉重的呼吸聲,就好像感冒了似的。他的心臟跳得那麼劇烈,他只得屏住呼吸,以免將她驚醒。橡皮膏看起來很硬。她的腿很細,因為走了一大段路,還有點髒。他用指尖掀起她膝蓋上方的被罩。橡皮膏上沒有血跡,看起來是新貼上的。

他的指甲剛滑到被罩角下,珍妮就突然驚醒了。她睜大那雙黑色的眼睛注視著他。他被嚇得向後一個趔趄,倒在露茜的玩具屋上。珍妮覺得很好笑,嘴裡發出一連串呃逆聲,好像它們是直接從她體內冒出來的。她的幾顆牙齒就像破碎的棕色珠子。「你想讓我抱你嗎?」他說。她點點頭,張開雙臂,但仍然不說話。他抱起她,驚訝地發現她是那麼輕,他覺得懷裡彷彿空無一物。在她的棉布校服下,她的肩胛骨和肋骨向外凸出。他小心翼翼,不讓自己碰到她受傷的膝蓋,而她貼著他,也小心翼翼地向前伸著腿,保護貼著橡皮膏的地方。

在樓下,貝弗莉的焦慮似乎通過飢餓表現出來。她坐在起居室裡,自顧自地吃著黃瓜三明治,隨意地聊天。當拜倫抱著珍妮出現時,她很不耐煩地點點頭,又繼續邊吃邊聊了。她問戴安娜從哪裡買的傢俱陳設,喜歡瓷盤子還是塑膠盤子,美髮師是誰。她詢問那臺留聲機的牌子,問戴安娜是否對其質量感到滿意,是否知道並非所有電子產品都是英國造的。戴安娜禮貌地微笑著,說她不知道。「未來就靠進口貨了,」貝弗莉說,「現在經濟一團糟。」

她對戴安娜的窗簾、地毯、電子壁爐的質量評論一番。「你有一個可愛的家,」她用三明治指指那些新玻璃燈說,「但我沒法在這裡生活。我害怕有人破門而入。你有這麼多好東西。我更喜歡城鎮生活。」

戴安娜笑了,說:「我也喜歡城鎮生活,但我丈夫喜歡鄉村的空氣。而且,不管怎麼說,」她伸手端起自己的玻璃杯,搖搖裡面的冰塊,「他有一支獵槍,以防出現緊急情況。他把槍放在床底下。」

貝弗莉看起來有些驚恐,問:「他用槍打獵嗎?」

「不,他只是端著槍。他有一件特殊的斜紋軟呢上衣和一頂獵鹿帽,每年8月,他都和同事去蘇格蘭打獵,但他其實討厭那些事。他被蚊蚋叮咬,它們似乎喜歡叮他。」

兩個女人一時都不說話。貝弗莉剝掉另一個三明治上的脆皮,戴安娜注視著自己的杯子。

「聽起來他似乎就是那隻‘被選對了的香蕉’。」貝弗莉說。

戴安娜的嘴裡似乎冒出一陣不期然的笑聲。她瞥了一眼拜倫,不得不用手蒙著臉。

「我不該笑,我不該笑。」她說,但笑個不停。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不過我倒寧願敲竊賊的腦袋,用一把大頭錘或什麼。」

「哦,太好笑了。」戴安娜說著,擦擦眼睛。

拜倫伸手抓起筆記本,記錄道:父親有一支獵槍,貝弗莉可能有把大頭錘。他也想吃一塊小三明治,它們被切成三角形,比他拇指大不了多少。不過,貝弗莉似乎認為它們全是為她做的。她把裝三明治的盤子放在膝上,一口咬掉半塊,放下來,再拿起另一塊來吃。甚至當珍妮拉她胳膊要求回家時,她還在吃個不停。他為詹姆斯畫了一幅小姑娘傷腿的圖示,以及貼橡皮膏的位置。他記下了準確的時間,可是當他開始記錄他們的談話時,他不禁感到沮喪。作為一段剛剛開始的友誼,它似乎偏向了病態的一側,不過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從未見過母親像今天聽貝弗莉稱西摩為香蕉時那樣大笑。他沒有記錄這部分談話。

他寫道:「貝弗莉說了三次dh很幸運。在下午5時15分她說:‘真希望自己這輩子也能像你那樣有所作為。’」

貝弗莉還告訴戴安娜:「如果你將來想發跡,就得目光長遠一些。」但拜倫寫得太累了,因此沒記錄這句話,卻畫了一幅那個房間的佈局圖取而代之。

與此同時,貝弗莉要了個菸灰缸,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香菸。戴安娜把一個塗有亮漆的小陶盆放在貝弗莉旁邊,貝弗莉把它倒過來。「看起來像外國貨,」她檢視著它粗糙的底部說,「有意思。」

戴安娜解釋說,它是屬於她丈夫家族的。他是在緬甸長大的,在那裡的局勢惡化之前。貝弗莉透過牙縫說起昔日的帝國,但母親沒有聽清,因為她正取出一個細長的鍍金打火機。當她摁著打火機打燃火石遞過去時,貝弗莉給煙裝上過濾嘴,微笑著說:「你絕對猜不到我的爸爸是做什麼的。」

不等戴安娜回答,她就吐出一圈煙霧,大笑著說:「是個教區牧師。我是個教區牧師的女兒,結果發生了什麼?23歲懷孕,住廉租房,連個婚禮都沒辦。」

在那天下午的拜訪結束時,戴安娜提出送她們進城,但貝弗莉拒絕了。當他們朝門口走去時,貝弗莉為那些飲料和三明治一個勁兒地感謝戴安娜。等到戴安娜問「可是她的腿怎麼辦」時,珍妮才步伐蹣跚,開始像晃動木腿一樣擺動那條傷腿。

貝弗莉擺弄著自己的帽子,堅持要去坐公交車。戴安娜已經為她們做得太多,她們不能佔用她更多的寶貴時間。戴安娜說自己的時間並不寶貴,況且現在已經放假,她都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時間。這時,貝弗莉發出拜倫父親那樣的笑聲,就好像她想忍住笑卻沒忍住。「嗯,下週怎麼樣?」她說。她再次為下午的茶和prettypolly緊身褲感謝戴安娜,她說她會把它洗乾淨,下週一還回來。

「再見,再見!」戴安娜說。她站在前門的臺階上揮揮手,然後轉身走進屋。

拜倫彷彿看見貝弗莉在經過那輛「美洲豹」時停頓了片刻,但他拿不太準。她似乎在檢視汽車喇叭、車門和輪胎,彷彿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決心把它牢牢記住。

在貝弗莉這次造訪之後,戴安娜心情愉快。拜倫幫著她清洗了盤子和玻璃杯,她告訴他,她是多麼享受這個下午,比預計的更享受。

「我以前認識一個會跳弗拉明戈舞的女人。她有漂亮的衣服和其他一切。你真該見見她。她會這樣舉起手,砰地跺一下腳,那姿態是最美的。」母親攏著雙臂,舉過頭頂,狀如拱門。她跺了幾下腳,她的鞋跟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從未見過她那樣跳舞。

「你是怎麼認識那個女人的呢?」

「哦,」她垂下雙臂,拿起茶巾說,「那是過去的事情了。我不知道怎麼突然想起她來。」

她把擦乾的盤子放進碗櫃,咔嗒一聲關上櫃門,就彷彿把他那個會跳舞的母親也關進了碗櫃。也許她剛剛獲得的快樂跟貝弗莉到此拜訪有關。現在詹姆斯參與進來,一切都變得更好了。母親去拿報紙來生火。

「你沒看到我的打火機吧?」她問,「我想不起來把它放在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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