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摩突然離開了房間,就像他剛才站起來時那般突然。戴安娜用手背拍著脖子,彷彿要把血管、皮膚和肌肉等一切都拍回原狀。拜倫想說他很喜歡她的新衣服,不過她卻讓孩子們出去玩。那天晚上,拜倫想讀《看和學》全年合訂本,但眼前總是浮現出父親用手指抓住母親坐的椅子的情形。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他頭一次感到不知該怎樣對詹姆斯訴說其中的任何一件。最後,他恍恍惚惚地進入夢鄉,夢見人們長著一顆顆讓身體無法承受的大腦袋,他們的聲音低沉但持久,像沒有詞語的哭聲。
他驀然驚醒,意識到那聲音來自他的父母。當他穿過樓梯頂部時,那聲音變得更響了。他把門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能夠分辨出父親的軀體,差不多是藍色的,父親的下面是母親的輪廓。父親不斷地掘入她的身體,她的胳膊拍打著枕頭。拜倫關上門,沒有讓門把手發出咔嗒的聲音。
來到室外之前,他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往外走。月色蒼白,天空青紫。他與沼澤之間似乎別無他物。夜色掩蓋了前景和中景的所有細節。他穿過花園,開啟通往草地的籬笆門。他想扔點什麼東西,例如石子兒,於是他就扔了,用它們瞄準月亮,但石子兒只是散落在他的腳邊,甚至都沒觸碰到黑暗。詹姆斯對於阿波羅號登月的說法當然是對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到那上面去?他怎麼會傻到相信nasa和那些照片?他翻過籬笆,朝池塘走去。
他坐在池塘邊的一塊石頭上。空氣中瀰漫著輕微的嘀嗒聲、刮擦聲和拍打聲。他再也不知道該思考什麼。他不知道母親是好還是壞、父親是好還是壞。他不知道貝弗莉是好還是壞——她是否偷了那隻打火機、鎮紙和那些衣服——或者是否還有別的解釋。夜晚過得如此慢,他不住地看著地平線,等待東方綻裂出黎明之光和第一縷陽光,但它們沒有出現,只有夜晚依舊綿長。拜倫慢慢地走回了房子。
他不知道母親是否在等自己、她是否擔憂,但房子裡只有鐘聲打破寂靜。在家裡,時間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碼事,就彷彿它比寂靜更為龐大,但又並非真的如此。這全都是虛構的。他寫了封短箋給詹姆斯:「現在珍妮的腿完全康復了。toutvabien(一切都很好)。你真誠的拜倫·赫明斯。」「完美行動」到此結束,他想,很多事情都到此結束。
那個週末之後,拜倫再未見過那件土耳其式長衫。他沒有問,也許它已經被扔進火堆,就像那套薄荷綠的衣服以及與之搭配的開襟羊毛衫和鞋子一樣。他放好自己的手電筒、放大鏡、聯合利華茶卡以及《看和學》全年合訂本。它們似乎屬於別人。看起來,他並非唯一發生變化的人。那個週末之後,他的母親更謹慎了。她在露臺上為貝弗莉開啟日光浴躺椅,但她的微笑更少,也不去拿留聲機。她沒給客人提供飲料。
「你只需要說我礙事就行。」貝弗莉說。
「你當然沒有礙事。」
「我知道你需要去和其他媽媽見面。」
「我不打算見任何人。」
「也許你更喜歡和別人跳舞。」
「我並不總想跳舞。」戴安娜說。
聽她說到這裡,貝弗莉就笑起來,眼珠子一轉,彷彿聽到的是不同的回答。
8月2日是露茜的6歲生日。拜倫在睡夢中被母親的聲音和她身上的花香弄醒了。「我有個主意,要給你們一個驚喜,」她對他們耳語道,「今天將會是最快樂的一天。你們必須趕快穿好衣服。」當他們下樓時,她忍不住笑起來。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夏裝,虞美人的顏色,而且已經收拾打包好幾條毛巾和一頓野餐。
他們的車子行駛了好幾個小時,他的母親幾乎一路上都在哼著歌。拜倫從「美洲豹」的後排座椅上看著她,欣賞她波浪般的頭髮、柔軟的肌膚和珍珠般的指甲,它們準確地放在方向盤上。這麼多個星期以來,這似乎是她第一次面無懼色地駕車。當露茜需要上廁所時,他們在一家路邊小咖啡館停下車來,她告訴孩子們,他們可以吃冰激凌。店主問他們要不要加調味屑或調味汁,她說兩樣都要。
「他們看起來是好孩子。」他說。
她笑起來,說:「是的,他們是好孩子。」
他們坐在太陽地裡的一張金屬桌旁,因為她不希望冰激凌把車子弄髒。孩子們吃的時候,她閉上眼睛,朝著暖暖的陽光傾斜著臉。露茜低聲說她睡著了,這時他們的媽媽睜開一隻眼睛笑了起來。「我全聽見了。」她說。她的額頭和肩胛已經被太陽曬成粉紅色,就像全身蓋滿小小的指印。
等他們到達海灘時,已經是烈日當空。一家家的遊人已經在沙灘上用防風物和輕便摺疊躺椅搭建起自己的家。大海捲起一股股銀色的海浪,他望著陽光,望著它像火花一樣照在翻滾的海浪上。孩子們脫掉涼鞋,腳下踩著滾燙的沙子。戴安娜教他們堆造沙堡,將腿埋起來。他們的皮膚上仍有冰激凌留下的甜甜汙痕,當她擦掉他們身上的沙子時,有一些沾到了他們的膝蓋上,把他們擦得生疼。然後他們去了碼頭,她帶他們去看那些自動販賣機、賣棉花糖的小攤和碰碰車,給他們每人買了一根彩色棒棒糖。
在鏡子大廳裡,戴安娜帶著孩子們挨個照了一遍那些鏡子。「瞧瞧我!」她不停地大笑著。她的歡樂彷彿飄浮在那天的空氣中,就像某種能夠用舌頭品嚐然後嚥到肚裡的甜食。拜倫和露茜在她側面緊挨著她,抓住她的手,望著鏡中的自己時而變矮,時而變胖,時而變長。孩子們被炎熱的天氣弄得汗津津的,皮膚髮紅,他們的衣服皺皺巴巴,頭髮亂七八糟。只有夾在他們中間的媽媽,穿著虞美人紅的套裝,頭髮蓬蓬鬆鬆,看起來那麼美麗。
她讓他們坐在長椅上吃三明治。這時候,她逛到碼頭的邊緣,眺望大海。她把手掌放到眼睛上方,擋住太陽。當一位路過的紳士停下來跟她打招呼時,她笑著說:「請你走開,我已經有孩子了。」
碼頭盡頭的劇院外掛著「前排座椅已滿」「樓座已滿」的告示。他們的母親舔了舔手絹的尖角,把他們的臉擦乾淨,然後推開玻璃門,帶著他們走了進去。她把食指豎在嘴巴上,要他們保持安靜。
休息室裡空蕩蕩的,但他們能夠聽到天鵝絨的簾幕後傳來笑聲和掌聲。她問售票處那個穿著制服的女人是否還有座位,那位女士說,還有一個包廂是空的,不知道是否適合他們。他們的母親一邊從錢包裡數錢,一邊告訴售票員,她已經好幾年沒看演出了。她問售票員是否聽說過《白色大亨》和《鬍鬚女人帕米拉》,以及一個叫作「莎莉姑娘」的舞蹈團,售票員搖搖頭。「該有的我們這裡全有。」她說。他們的母親又笑了起來,抓起他們的手。一個戴著一頂別緻帽子的小夥子,拿著一隻手電筒,領著他們爬上黑暗的樓梯,走過一條走廊。他們的母親要了兩份節目單,給他們兩個一人一份。
當他們在自己的包廂前停下腳步時,一陣鬨堂大笑撞擊著他們的耳鼓。舞臺上燈火通明,就像一堵黃色的牆壁。他聽不清檯上的人在說什麼,也不明白人群到底在笑什麼,因為一開始他並沒有仔細聽,他只是望著周圍。他以為觀眾們大笑是因為他,因為他們來晚了,但在天鵝絨座位上落座之後,他意識到人們正指著舞臺上那個人,捧腹大笑,他們非常開心。
那個人在用盤子玩戲法。他在那些盤子之間奔跑,轉動那些瓷器,它們放在花梗般的金屬線上,旋轉中的盤子在燈光下閃爍。每當一隻盤子搖晃著停止轉動、就要掉下來摔碎時,他似乎都在最後一刻想起它來,衝到它的旁邊。他們的母親用手指蓋住眼睛,透過指縫觀看,彷彿要將自己隱藏起來。舞臺後面掛著一幅佈景,畫的是湖邊的一個露臺。畫家甚至捕捉到了月光照在水面上、朝地平線方向灑下一道銀光的景象。那個玩戲法的人在表演結束後鞠了一躬,就像他腰部上方的身體猛地撲下來。他向觀眾飛吻,拜倫確信其中一個飛吻恰好落到了他的母親身上。
當幕布再次升起時,那個灑滿月光的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畫出來的海灘,上面還有一些棕櫚樹。舞臺上有真的女人,穿著草裙,頭上戴著花。一個男人歌唱著太陽,那些女人圍著他跳舞,捧著鳳梨和一罐罐酒,但從不停下來吃掉它們。然後幕布彈跳著在他們前面落下,那幕布景再次飛快地移走。
接下來是更多的表演,每場都有一幅繪製而成的新佈景。另一位魔術師上臺,他不斷地出現失誤。接下來是一位小提琴手,穿著閃閃發光的衣服。然後是一群舞蹈演員,這次穿著鑲有亮片和羽毛的服裝。拜倫以前從未看過這樣的表演,甚至在馬戲團也沒看過。每個節目結束後,他們的母親都會鼓掌,然後坐下來,非常安靜,彷彿害怕重重地吹一口氣就會讓這一切消失。當一位穿著無尾禮服的男人演奏一架風琴,而一小群穿著白戲裝的女士在他身後跳舞時,他母親的臉上淚光閃閃。等到最後一位魔術師上臺,她才開始大笑起來。他戴著一頂紅色的土耳其氈帽,穿著一套過於肥大的衣服。她一笑起來就停不住了。「哦,這太好笑了。」她叫道。她笑得太厲害,不得不捧住自己的肚子。等他們離開碼頭和海邊時,已接近黃昏。露茜累壞了,母親抱著她穿過那道十字轉門,回到車裡。
拜倫望著大海在身後逐漸變得模糊,直到它變成地平線上的一條銀邊。妹妹很快就睡著了。這次,母親沒有唱歌,只是靜靜地開車;只有一次,她抬起頭來,在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今天過得很快樂。」她微笑著說。
是的,他說,的確快樂。她是這麼擅長製造驚喜。
結果,當他們帶著被太陽曬得刺痛、黏糊糊的身體回到家裡時,才發現還有另一個令人吃驚的事情在等待著他們。但這次不是戴安娜帶來的驚喜,就算是她造成的,也是無意中的事。到家時,他們發現貝弗莉和珍妮正坐在屋後的日光浴躺椅上等待。珍妮攤開四肢睡著了,但貝弗莉一看到他們走進廚房,就噌的一下站起來,指指她的表。母親開啟那道玻璃門的鎖,將它們平平地靠在外牆上,問貝弗莉是否一切都好,但貝弗莉怒不可遏。她說戴安娜讓她失望。戴安娜忘記了她們要來拜訪。
「我沒想到你們每天都要來。」戴安娜解釋說,「我們只是到海邊去欣賞了一場音樂會。」但這句話無異於火上澆油,貝弗莉吃驚得張大了嘴,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音樂會上有一位很不錯的風琴手。」拜倫說。他提出把節目單拿來,給貝弗莉看那上面畫的圖,但她快速地搖了一下頭,把嘴唇抿得緊緊的,看起來就好像被一排大頭針給釘住了。
「貝弗莉,你千萬別難過。」戴安娜說。
「我想到海邊去,也想去聽音樂會。我們在這裡都快餓死了。我今天真倒霉。我的關節炎惡化了。我喜歡聽風琴,那是我最愛的樂器。」
戴安娜趕忙給貝弗莉端來一杯她喜歡的黃色飲料,開始從一條麵包上切面包片做三明治,但貝弗莉提著手提包杵在那裡。她不斷地從包裡掏出東西來,她的錢包,她的小日記本,她的手絹,然後將它們全部塞了進去,就好像她找不到自己要找的東西。「我跟你說過會變成這樣。」她說,看起來就要落淚了,「我說過你會厭煩的。」珍妮從躺椅上爬起來,穿過廚房門溜了進來。
「我沒有厭煩,貝弗莉。」
「你以為你可以邀請我喝喝茶,然後經過深思熟慮,再將我趕走,徹底忘掉。」不管她接下來想說什麼,她都無法控制了,她哭得稀里嘩啦。
戴安娜遞給她一塊手帕,然後抓起她的手,再把她緊緊摟在懷裡:「請不要哭了,貝弗莉。你是我的朋友,你當然是。但我不可能一直在這裡陪你。我有孩子……」
聽到這句話,貝弗莉往後一掙,舉起胳膊,彷彿就要發動猛攻。這時,廚房裡傳來的一陣哈哈大笑將她打斷。珍妮騎著露茜的跳跳球飛也似的穿過敞開的玻璃門。球撞上門檻,她被狠狠地彈了起來,從那兩個橡膠把手頂上摔了出去,咚的一聲撞到鋪路石上。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張開腿,雙手被壓在腦袋兩側。她沒有動彈。
貝弗莉大叫著跑到她身旁。「好了,好了,」她尖叫著,「好了,好了。」那聲音聽起來並不讓人感到安慰。她猛烈地搖晃著女兒,彷彿她睡著了。她猛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能走路嗎?縫過的傷口撕開沒有?」
「她根本就沒縫過傷口,」他的母親說,但她看起來驚恐不安,「如果她的腿傷得那麼重,為什麼她還去騎跳跳球?」
儘管這是事實,但她不該說出來。貝弗莉將孩子扯到自己懷裡,開始趔趔趄趄地穿過落地窗走進廚房。戴安娜提著貝弗莉的手提包飛奔著跟在後面,但貝弗莉絆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向前撲去,就好像她忘記了怎樣停下腳步。
「對不起,對不起,」他的母親叫喊著,「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已經太晚了,已經太晚了。」貝弗莉大叫著。
「讓我送你們回家吧。讓我幫幫你。」戴安娜用她跟西摩說話時的顫抖聲音說。在那一刻,拜倫都擔心父親就站在後面。
貝弗莉突然停止哭泣,轉過身來。她的臉變成紫褐色。珍妮躺在她的懷裡,虛弱得像塊布,但貝弗莉的手指再次變得僵硬,向外平伸,彷彿把它們當作手來使用太痛苦。珍妮的膝蓋上沒有血,拜倫仔細地看了一眼。然而珍妮面色蒼白,眼睛半睜半閉,這他也看到了。
「你以為我來這裡是為了求你施捨?」貝弗莉唾沫橫飛地說,「我一點不比你差,戴安娜。記住,我的母親是教區牧師的妻子,不是什麼下賤的歌女。我們坐公交車回去。」
現在輪到他的母親踉踉蹌蹌了。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嘴裡蹦出幾個有關那輛汽車和公交車站的詞語,此外再無其他。
讓他驚訝的是,貝弗莉大笑起來:「什麼?難道要我看著你開著車一路拐彎?你開那輛車緊張得要死,你是個危險的司機。你甚至都不該領到駕照。」
她朝著車道走去,懷裡仍然抱著珍妮。他的母親站在門檻上望著她們,用手捂著腦袋。「這下可糟了。」她靜靜地說道,然後走進廚房。
拜倫聽見她在洗碟子,並把那些沙灘毛巾的沙子抖掉。他待在門邊,望著貝弗莉朝公路走去,她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到徹底消失,只留下花園、沼澤和光滑如釉的夏季天空。
就像貝弗莉一樣,詹姆斯也對音樂會很感興趣。或許是對「完美行動」的結束感到失望,他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轉到這次前往碼頭的驚喜之旅上。他盤問拜倫都有些什麼演出、演員們穿些什麼、演出持續了多長時間、到底表演了些什麼節目。他讓拜倫描述那些繪製的佈景、管絃樂隊以及每一幕之間落下的幕布。但讓他著迷的是那位風琴手和那些穿著白色服裝的舞蹈演員。「你媽媽真的哭了嗎?」他低聲問道。
接下來的四天,迪格比路再沒什麼訊息傳來。在這幾天裡,他的母親很少說話。她在花園裡忙碌起來,摘除枯掉的玫瑰,修剪香豌豆花。沒有貝弗莉登門拜訪,她的時間似乎重新變得空閒起來。露茜和拜倫在她近旁玩耍,坐在果樹下吃飯。他教妹妹用碾碎的花瓣做香水。當父親回家時,他們的媽媽穿上那條纖瘦的裙子,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父親說起即將到來的蘇格蘭之旅,她記下了他需要的物品。他們吃了慶祝露茜生日的蛋糕。星期天一大早,父親就走了。
那天下午,貝弗莉打來電話。電話很短,戴安娜幾乎沒說話,但走開時臉色蒼白得如同牛奶。她坐在廚房的椅子裡,把臉埋在手掌中,過了很久都一語不發。
「事情出現了可怕的轉折,」那天晚上,拜倫寫信給詹姆斯,「那個小女孩——珍妮,無法走路了。請立即回信。情況非常糟糕。‘完美行動’沒有結束。這是緊急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