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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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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公用電話亭裡,吉姆向艾琳解釋說,他是從廚房的姑娘們那裡知道她的電話號碼的,問他能否在下班後與她見個面。這是緊急情況,他許諾說,不會佔用她多少時間。他需要告訴她一件重要事情。通話質量很差。起初她似乎不知道他是誰、他在說什麼。她說,如果他想推銷廚房改進裝置或者家庭保險,那他就立馬滾開。「艾琳,是我。」他結結巴巴地說。

「吉姆?」她爆發出一陣大笑,彷彿看見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他再次詢問她能否與他見面。

她說,她可以隨時去那裡,她也需要見他。

在那天下午剩餘的時間裡,吉姆處於驚恐之中。他老是忘記衝顧客微笑,忘記把宣傳單遞給他們。也許他應該再給艾琳打個電話?也許他該說他想起自己已經有約在先?他甚至不知道到底要跟她說什麼。這是緊急情況,而等真正見到她,他就沒法這麼說了。他怎麼能夠說出腦子裡的一切想法?那裡面滿是各種畫面、記憶,是形諸語言之前轉瞬之間的事情。在他待在貝什利山的那些年裡,儘管多位護士、社工和醫生都鼓勵他,他還是一直無法解釋那些往事。往昔就像在群山之間迴響的聲音,是用空氣做的。他怎麼把它們說出來?

在貝什利山的最後一次集體治療中,那位社工向患者們允諾,這將是一個新的開端而非終結。有些員工也會失去工作,她笑著說。從她笑的樣子看,她顯然也在失業者之列。對他們每個人來說,那都是一段嶄新而奇怪的時間。她說,她希望他們所有人都想想自己希望成為什麼人。有人說希望自己成為謝麗爾·科爾,幾名病人哭了起來;另一個人說他想成為宇航員,於是他們都笑了。後來那名社工告訴吉姆,米德先生答應讓他去試試。她解釋了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還說他能夠做到,說她對此深信不疑。他想告訴她,自己希望成為以前的一個朋友,但那時她已經回過頭去一邊接聽手機一邊整理檔案了。

去沼澤是艾琳的主意。她察覺到他的焦慮,於是建議他們去找個空曠的地方。她一直都覺得在黑暗中說話更輕鬆一些。她以40英里的時速穩穩當當地開著車子。他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緊張地放在大腿上,安全帶勒著他的脖子,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他們朝著遠離鎮子的方向駛去,經過那些新建的免下車連鎖餐館以及即將建成的郊外停車購物中心的建築工地。泛光燈照亮的廣告牌說這裡將會有1430個免費車位、20家餐館、一些主要的商業區品牌以及三層樓的便捷購物中心。艾琳說這裡很快就不會再有沼澤了,但吉姆沒有回答。他記得自己曾站在一處廢墟的欄杆旁。他望著那些推土機、起重機和挖掘機,一整支隊伍都在拆除那些斷壁殘垣。它們居然那麼快就倒塌了,他簡直難以置信。

他們一到攔牛木柵處,大地便取代了建築,黑暗湧向汽車兩側。房屋的點點燈光灑在山坡上,而他們前方只有黑夜。艾琳停下車,問他是否願意坐在車裡聊天,他說他更願意下車。從他上次來沼澤到現在才一個多星期,他如同自己想象中那些想家的人一樣想念這裡。

「你想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艾琳說。

除了呼呼的風聲,這裡的寂靜讓人窒息。有一陣子,他們倆都不說話,只是頂著風慢慢移動。風颳著他們的身體,如怒海狂濤般呼嘯著穿過高高的野草。無數的星星像火堆餘燼一樣點綴著星空,但他找不到月亮。在西邊的山脊上,地平線邊緣鑲嵌著橘黃色的光。那是街燈,但你或許會以為那是極遠處的一堆火。看著一件東西,如果換一個視角,它看起來就像別的什麼,有時這令人不知所措。他突然想起來,事實並不準確。然後他搖搖頭,讓自己別再繼續想下去。

「冷嗎?」艾琳問。

「有點。」

「需要我挽著你嗎?」

「我沒事。」

「腳也沒事?」

「是的,艾琳。」

「你確定要這麼做?」

為保險起見,他邁著小步子。他腦子裡一團混亂,幾乎讓他無法吞嚥。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吹氣,就像護士們教他的那樣。他得清空腦子裡的雜念,想象數字2和1。在那一刻,他真希望像當初治療之前那樣,身體意識從麻醉針的針尖開始逐漸消失,不過好多年前他們已經在貝什利山停止那種做法了。

看起來並非只有吉姆的呼吸變得異樣,艾琳的呼吸也變得急促,粗聲粗氣,彷彿她正從肺裡拖扯出空氣。當她終於問起他打那個緊急電話有什麼事時,他只能搖頭。

一隻夜鳥順風掠過,它是那麼黑,飛得那麼快,看起來就像被扔出去一般,彷彿沼澤在與它玩耍,彷彿那隻鳥兒根本不是在飛。

「如果你不想說話也沒事,吉姆。讓我來說。你可以讓我停下來。我能夠忍受你的沉默。」她笑了起來,然後又說,「為什麼你不回我的電話?我給超市打過電話,我留下了口信,你收到沒有?」

他再次搖搖頭。她看起來有些焦躁不安:「這是我造成的嗎?」她停下腳步,指著他的腳。她沒有畏縮。

他想說那只是意外,但他說不出那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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