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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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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倫的父親僱了箇中年女人照料孩子們。她叫蘇塞克斯太太。她穿著花呢裙子和厚厚的緊身衣,有兩顆長著毛髮的痣,像兩隻蜘蛛。她告訴孩子們,她丈夫是個軍人。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像我媽咪一樣死了?」露茜說。

蘇塞克斯太太說,那意味著他駐紮在海外。

當西摩週末回家時,蘇塞克斯太太告訴他,如果他不想開車的話,就從火車站坐計程車回來。她做了些砂鍋菜放在冰櫃裡,留下了如何加熱的說明,就到她的妹妹家去了。拜倫想知道她是否也會邀請他和露茜同去,但她沒有。他的父親待在書房裡度過週末,他有那麼多工作要補上。有時他上樓會摔倒。他試著聊聊天,但他說出的詞語有股酸臭氣。儘管西摩沒有明說,但這一切似乎都是戴安娜的錯。

關於母親的死,有一點最讓拜倫迷惑:在幾個星期後,他的父親也死了。但這種死亡跟他的母親不同,因為他不得不一直看著這個過程。他發現這個被自己當作父親的男人,這個冷漠而筆直地站在母親身旁的男人,這個催促她駛入左車道、要求她穿舊式鉛筆裙的男人,已經不再是那個讓她退避三舍的男人了。在她死後,西摩似乎失去了平衡。有些日子,他什麼話都不說;有些日子,他大發雷霆,飛快地穿過房子,大喊大叫,彷彿單憑他的憤怒就足以讓他太太起死回生。

他不知道該拿孩子們怎麼辦,有一回拜倫偶然聽他對人說。他只能看著他們,結果卻看到了戴安娜。

人們說,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這不是。

與此同時,生活仍在繼續,彷彿他失去母親對生活毫無影響。孩子們回到了學校。他們穿上校服,揹著書包。在操場上,媽媽們聚集在蘇塞克斯太太周圍。她們邀請她去喝咖啡,詢問這個家庭過得怎麼樣。她很矜持。有一次,她說她對克蘭漢宅的狀態感到吃驚。那是個寒冷的地方,並不是適合小孩子生活的愉快環境。女人們彼此對視了一眼,似乎暗示自己有個幸運的逃避之所。

沒有了詹姆斯,沒有了母親,拜倫感覺自己受到了冷落。他等了好幾個星期,希望會收到詹姆斯從新學校寫來的信,但他什麼都沒收到。有一次,他甚至嘗試給他家裡打電話,可是聽到安德里亞的聲音,他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在學校裡,他整堂課瞪著練習本,卻什麼都沒寫。在遊戲時間,他寧願獨自待在一旁。他偶然聽到其中一位老師說他處境艱難,幾乎沒什麼指望。

當拜倫在花園裡的一棵梣樹下找到一隻死麻雀時,他哭了起來,因為終於有更多死亡事件發生,這似乎證明戴安娜之死並非個案。拜倫真正想看到的不是僅僅一隻死鳥,而是數百隻。他希望看到它們如石頭一般從空中紛紛掉落。到了週末,他問父親是否該把那隻鳥埋掉,可是西摩衝著他大吼大叫,不讓他玩那些死東西。「你腦子裡有些奇怪的念頭。」西摩說。

拜倫沒有告訴父親,露茜把她的「仙蒂」娃娃埋掉了。

說拜倫過分擔憂顯然是不對的。他的母親在那麼多事情上都說錯了。有時他想象她躺在棺材裡,被黑暗包圍,他發現自己幾乎無法忍受這樣的想法。他嘗試著回想起母親活著時的模樣,她眼睛裡閃耀的光芒、她的嗓音,她把開襟羊毛衫搭在肩上的樣子,結果卻愈加懷念她。他告訴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母親的精神上,而不是集中在她被鎖在泥土下面的身體上。不過他的頭腦常常不受他控制,他會在夜裡大汗淋漓地醒來,腦子裡滿是她試圖回到他的身邊、用手指敲擊鎖閉的棺材蓋和向他尖叫著求助的形象,揮之不去。

他沒把這些告訴任何人,正如他也無法對人坦白是他啟動了那一連串導致她死亡的事件。

那輛「美洲豹」一直停在車庫裡,直到有一天一輛拖車把它拖走。它被一輛小型福特車所取代。10月來了又去了。他的母親看過的那些樹葉從樹上脫離,在空中旋轉著飄落,在他腳下鋪成一張滑溜溜的地毯。夜晚變得越來越長,帶來一個個多雨的白晝。烏鴉預示著風暴的降臨,又被暴風雨打得七零八散。雨下得那麼大,僅僅一個晚上就重新給池塘灌上了水,西摩不得不找人重新把它抽乾。樹籬變得光禿禿、黑油油的,水珠滴答,只有那些彼此糾纏的鐵線蓮除外。

11月,風颳了過來,雲朵從沼澤上方掠過,直到它們終於聯合起來,越堆越厚,把天空變成覆蓋大地的暗藍色屋頂。霧氣重新降臨,它們整天籠罩著這所房子。當冬季的風暴颳倒一棵梣樹後,那棵樹就躺在花園裡,摔成一堆碎屑。沒人來清理它。小雪和冰雹隨著12月到來,溫斯頓男校的男孩們每天都在為自己的獎學金考試做準備,有些家長為孩子請了家庭教師。沼澤的顏色從紫色變成橘黃色又變成棕色。

時間會治癒傷痛,蘇塞克斯太太說。拜倫的損失會變得越來越容易承受。但這正是核心所在。他不想忘掉自己的損失。損失是他的母親留給他的一切。如果說時間能夠癒合這條裂縫,那也只能讓他假裝她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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