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說,是的,他記得。顯然沃特金斯從牛津畢業後進了倫敦金融城,他娶了一位漂亮的法國太太。詹姆斯補充說:「那些聚會更合我太太瑪格麗特的胃口。那麼你怎麼會在這裡呢,拜倫?」
他解釋說,這是他的工作,給桌子消毒擦拭。詹姆斯看起來並不驚訝,他急切地點點頭,表示這是個大好訊息。「我已經退休了,提前退的。我不希望跟上新技術的發展。時間是如此準確的度量衡。我們犯不起錯。」
吉姆感覺雙膝發軟,彷彿有人剛剛用什麼鈍器打了它們一下。他需要坐下,感覺屋子天旋地轉,但他不能坐,他在工作。「時間?」他問。
「我成了個原子能科學家。我太太老是說我的工作是修理鐘錶。」詹姆斯·洛露出微笑,但似乎暗示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好笑的。他的微笑更像是擠出來的。「這個工作很難解釋。她發現人們要麼看起來疲憊不堪,要麼忙忙碌碌。不過你當然會理解。你總是很聰明。」
詹姆斯·洛提到銫原子和-24。他提到格林尼治天文臺,以及月相、萬有引力和地球的抖動。吉姆聽著,他聽見了那些詞語,但是不知道它們的意思。它們更像是一些柔和的聲音,被他內心的困惑淹沒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聽錯了,詹姆斯·洛居然說他很聰明?也許他正瞪著眼睛,或者做了個鬼臉,因為詹姆斯變得猶豫起來。「很高興見到你,拜倫。我當時正在想你——然後你就出現了。年紀越大,我就越得承認生活非常奇怪。它充滿了驚喜。」他說。
在詹姆斯說話的這段時間,咖啡館似乎已經不復存在,這裡只有這兩個人,只有往昔與當下令人困惑的碰撞。接著,服務檯上傳來一個聲音,是咖啡機運轉的呼呼聲,吉姆抬頭瞥了一眼。葆拉正直直地注視著他。她轉向米德先生,對他耳語了幾句,而米德先生也停住了手裡的工作,朝兩個老朋友的方向看過來。
但詹姆斯並沒有看見這一切,他又回去拉他的拉鏈了,他重新把拉片對準了金屬鏈齒。他說:「我有話要對你說。」
在吉姆聽詹姆斯·洛說話的時候,他也看到了米德先生。經理倒了兩杯咖啡,將它們放在一隻托盤上。詹姆斯的聲音和米德先生的動作混合在一起,成為一個場景中的一部分,就像給電影配錯了音軌。
「這話要說出來可真難。」詹姆斯說。
米德先生端起那個塑膠托盤。他直接朝他們走過來。吉姆必須想辦法給自己找個藉口,必須馬上這麼做。但米德先生已經走得那麼近,兩隻咖啡杯摩擦著各自的茶托,發出緊張的咔嗒聲。
「原諒我,拜倫。」詹姆斯說。
米德先生端著塑膠托盤在他們的桌前停下腳步。「原諒我,吉姆。」米德先生說。
吉姆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就像另一個讓人費解的意外。米德先生把托盤放在桌上,擺好熱騰騰的飲料以及一盤肉餡餅:「我端來了飲料,管理層免費贈送的。兩位紳士請坐。需要撒點調味品嗎?」
「您說什麼?」詹姆斯·洛問。
「您的卡布奇諾咖啡,需要調味品嗎?」
兩位紳士都一致同意撒點調味品。米德先生拿出一個小調料瓶,給兩杯飲料都撒上厚厚一層巧克力粉。他在桌上擺好餐刀、餐叉和乾淨的餐巾。他把那些調味品放在中間。「bonappétit(祝您好胃口)。」他說,然後是「請慢用」,以及「gesundheit(德語:祝您健康)」。他飛快地轉過身,朝廚房一路小跑,等跑到安全距離之外才放慢了腳步。「戴倫!」他突然威嚴地叫了一聲,「你的帽子。」
吉姆和詹姆斯·洛瞪著這份贈送的咖啡和餡餅看了一會兒,彷彿他們從未見過這麼豐盛的飲食。詹姆斯為吉姆拉開一把椅子,吉姆也把詹姆斯的咖啡和一份乾淨的餐巾紙遞給他。他把那隻更大的餡餅端給詹姆斯。他們坐了下來。
有那麼一會兒,兩個孩提時代的舊友都只顧吃東西、喝飲料了。詹姆斯·洛把自己的肉餡餅切成四塊,乾淨利落地把每一塊送到嘴裡。他們的下巴咀嚼著,牙齒啃咬著,舌頭舔舐著,彷彿要從這些提供給他們的物質裡吸收每一份善意。他們是這麼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這兩個已進入中年的朋友,一個高,一個矮,一個戴著橘黃色帽子,另一個穿著防水夾克,然而他們倆都在等待著,彷彿對方掌握著一個暫時說不出口的問題的答案。等他們吃完,詹姆斯·洛才又開始說起來。「我剛才說的是,」他喃喃地說,把自己的餐巾對摺,然後再對摺,把它疊成一個小方塊,「有一年夏天,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時我們還是孩子。」
吉姆試圖喝一口咖啡,但他的手顫抖得這麼厲害,只得放棄這個努力。
詹姆斯把一隻手放在桌上,撐起自己的身體,然後把另一隻手放到眼睛上,彷彿要遮住當下,讓自己只看見往昔。
「那時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們倆都沒有真正理解的一些事情。它們非常可怕,它們改變了一切。」他臉上愁雲密佈,吉姆知道詹姆斯想到了戴安娜,因為突然之間他也想起她來。他眼中彷彿只有她,她那如同金箔一般的金髮、蒼白如水的皮膚,她在池塘水面上起舞的剪影。
「她的去世……」詹姆斯說到這裡就僵住了,接下來是漫長的沉默,他們倆坐在那裡,什麼都不說。詹姆斯重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她的去世至今讓我無法忘懷。」
「是的。」吉姆摸索著拿起那瓶消毒噴劑,但在拿起它時,他才知道它是個累贅,於是又把它放下。
「我試圖告訴瑪格麗特——有關她的事情,有關你的母親。但有些事我沒法說出來。」
吉姆點點頭,或者,他是否搖了搖頭?
「她就像……」詹姆斯又有點猶豫。突然之間,吉姆眼前清晰地浮現出那個男孩的身影,那種緊張得一動不動一直是詹姆斯·洛的特徵。那身影如此清晰,他無法理解自己一開始怎麼把它錯過了。「我不是一個博覽群書的人。等到退休之後,我才真正讀了一些書。我喜歡布萊克。我希望你別介意我這麼說,可是——你的母親就像一首詩。」
吉姆點點頭。她就是那樣,像一首詩。
顯然一直談論她讓詹姆斯無法忍受。他清了清嗓子,搓了搓手。最後,他抬起下巴,就像戴安娜過去抬起下巴那樣,他說:「那麼你做些什麼呢?拜倫,在你的業餘時間,你也閱讀嗎?」
「我種植。」
詹姆斯微笑了,彷彿在說「是的,你當然會種植植物」。「子如其母。」他說。接著,那微笑毫無徵兆地變成一副如此悲痛、如此悔恨的表情,吉姆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詹姆斯艱難地說:「我失眠。睡眠不好。我欠你一個道歉,拜倫。這麼多年我一直欠你一個道歉。」
詹姆斯閉上眼睛,但眼淚還是一下子湧了出來。他坐在那裡,雙手握成拳頭放在桌上。吉姆想伸出手,越過這張膠合板桌子,抓住詹姆斯的手,但他們之間隔著一個塑膠托盤,更別說隔著四十多年的歲月了。他的心裡,他腦子裡,頓時出現一陣驚慌失措,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舉起雙臂的。
「當我聽說你的遭遇時,當我聽說貝什利山,以及你父親的去世,還有隨後發生的所有那些可怕的事情時,我感到五雷轟頂。我想寫信。好多次,我想去看你,但我做不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我居然袖手旁觀。」
吉姆無助地環顧四周,發現米德先生、戴倫和葆拉全都從服務檯上望著這邊。他們有些尷尬,想假裝自己在忙著幹活兒,可是店裡沒有顧客,只有一盤盤的糕點需要重新佈置,他們騙不了任何人。葆拉用手指打了個手勢。她不得不打了兩次,因為吉姆沒有反應,只顧瞪著眼睛。「你們倆沒事吧?」她的嘴擺出這句話的口形。
他點了一下頭。
「拜倫,我很抱歉。我一輩子都悔恨不已。要是——我的上帝,要是我從未跟你說起那兩秒鐘該多好。」
吉姆感覺詹姆斯的話飄到自己耳邊,它們從他橘黃色的制服下面滑了進去,觸碰到他的骨頭。與此同時,詹姆斯也拉直了夾克衫的袖子。他拿起那雙駕駛手套,解開圓扣,把它們戴在手上。
吉姆說:「不。那不是你的錯。」他手忙腳亂地把手伸進衣袋。他拖出自己的鑰匙。當他用力解開鑰匙鏈時,詹姆斯·洛迷惑地望著他。他的手指不住地哆嗦,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解開。他的指甲被那個銀色的環套住了,不過最後還是把它取了下來,放在手掌上。
詹姆斯注視著那隻紫銅色的甲蟲,他沒有動。吉姆也注視著它。彷彿兩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它,看著它那兩隻摺疊起來的光滑翅膀,它胸節上雕刻的小小斑紋,它扁平的腦袋。
「拿著吧,這是你的。」吉姆說著,把它遞給詹姆斯。他既不顧一切地要給,但一想到回到露營車上沒有這隻甲蟲意味著什麼,他又覺得恐怖。一切都將崩潰。他知道,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須歸還這個鑰匙鏈。
但詹姆斯·洛對這些一無所知,他點點頭。「謝謝你。」他輕輕地說。他拿起那隻甲蟲,纏繞在手指之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老天,我的老天。」他說,不住地露出微笑,彷彿拜倫歸還給他的是他失落很久的一部分內在自我。然後他說:「我也有東西給你。」
現在輪到詹姆斯哆嗦了。他摸索著夾克衫內側的口袋,眼睛盯著天花板,雙唇張開,彷彿在等待手指摸到他想要的東西。最後,他掏出一個錢包,是用拉絨皮做的。他開啟錢包,從那一排小口袋裡扯出什麼東西來。「給。」他把一張皺巴巴的卡片放在吉姆手上,是那張聯合利華的孟格菲氣球茶卡,那系列裡的第一張。
很難說清接下來的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剛才他們倆還彼此相對而坐,注視著彼此歸還的東西。過了一會兒,詹姆斯就站起來,甚至當他把腿站直之後,似乎也被什麼絆了一下。在他摔倒之前,吉姆向前跳出一步,將他扶住。他們就這樣站了一陣子,兩個成年人,互相用胳膊扶著對方。過了這麼多年,他們又找到了對方,他們無法鬆手。他們緊緊相擁,甚至在他們這麼做時也知道,當離開之後,他們也會覺得兩個人仍在一起。
「真好,」詹姆斯·洛在他的耳邊說,「又找到你了,真好。」吉姆,他其實並不是吉姆,而是拜倫,他喃喃地說:「是的,真好。」
「toutvabien(一切都很好)。」詹姆斯勇敢地說。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的嘴擺出了這些詞語的口形。兩個人鬆開了手。
告別時,他們握了握手。跟剛開始的時候不同,跟剛才的擁抱不同,這次他們倆都握得很快,也很正式。從那同一個錢包裡,詹姆斯·洛掏出自己從前的名片,指著電話號碼,說:「我的手機號碼仍然沒變。如果你去劍橋,一定要來看我。」吉姆點點頭,說,好的,他會的。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永遠不會離開克蘭漢沼澤,他會一直留在這裡,他的母親也會留在這裡,現在他又找到了往昔,他絕不會與過去脫節了。詹姆斯·洛轉過身,就像他剛才走進吉姆的生活一樣客客氣氣地離開了。
「看起來很激動啊,」葆拉評論道,「你還好吧?」戴倫說他想喝點烈酒。而吉姆問他們能否讓他失陪片刻,他需要呼吸新鮮空氣。
有人戳了戳他的胳膊肘,他低下頭,看見了米德先生。米德先生滿臉通紅,就像一隻懸鉤子,他提議說,如果,如果——他說不出來,他是那麼侷促不安——如果吉姆摘下那頂橘黃色的帽子,或許他會感覺更舒服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