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聲音都混雜在一起,因為他的腦子已經不聽使喚了。他們抬著他朝那座建築走去。他上方的天空似乎被遮擋起來,然後他進入一個放著椅子的房間,接著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來到貝什利山的第一天,他身體不舒服,不能動彈。他睡著又醒來,然後想起自己在什麼地方,感覺那麼痛苦,於是再次睡著了。第二天,他表現得更加平靜一些。這時,一名護士說,也許他願意去散散步。
她是個矮小、靈巧的女人。也許是因為她頭髮的色彩——柔軟的金色短髮——他覺得她很和善。她帶他去看他睡覺的宿舍、洗澡的房間以及上廁所的地方。她指著窗外的花園說,這麼可愛的地方居然亂七八糟,真是遺憾。他能夠聽到各種聲音:大喊大叫,有時哈哈大笑。但它們飄進耳朵又消失了。這裡大部分時間都很寂靜。如此深沉的寂靜,幾乎讓他以為其餘的世界已經被剪掉了。他不知道自己對此是感到高興還是悲哀。自從他們給他注射過鎮定藥物後,他發現自己在能夠感知情感之前就止步不前了。如果看到表示悲傷的黑色,如果心裡充滿某種與悲傷不搭配的色彩,可能是紫色,就像從不落地的鳥兒一樣輕盈,這時他也會這樣。
那名護士開啟電視室的門,他問為什麼把電視關在玻璃門後面,她微笑著說,不用害怕,他在貝什利山會很安全。
「我們會照顧你的。」她說。她粉紅色的臉上擦過粉,彷彿撒了些冰冷的糖粉。她讓拜倫想起一隻糖老鼠,這時他意識到自己餓了。他飢腸轆轆,感覺自己就像個洞。
她告訴他,她的名字是桑德拉。「你叫什麼?」她問。
他正要回答,卻欲言又止。聽到她的問題,他彷彿看到一扇門,就像電視機前面的玻璃門,矗立在他從前以為除了牆壁外別無他物的地方。
拜倫想起自己的生活變成了什麼樣子。他想起自己犯過的所有錯誤,它們有那麼多,他的頭開始暈暈乎乎了。想起那種羞恥,那種孤獨,那揮之不去的悲痛,拜倫絕不想繼續做以前的那個自己。那讓他不堪重負。要繼續生活,他只能變成別人。
那名護士微笑了:「我不過是問你的名字,你不用這麼憂心忡忡。」
拜倫把手伸進口袋,閉上眼睛,想起他認識的最聰明的人。他想起自己的朋友,後者就像他失落的部分自我,他就像愛自己的母親一樣崇拜他。他用手指抓住那隻幸運甲蟲。
「我叫詹姆斯。」那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感覺柔軟而新鮮。
「詹姆斯?」護士重複道。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等著某個人跳出來說,這個年輕人不是詹姆斯,他是拜倫,他是個失敗者,他是一團混亂。但並沒有人跳出來。他點點頭,向護士表示他就是某個詹姆斯。
「我的侄子也叫詹姆斯,」護士說,「這是個好名字,可是,你知道嗎,我侄子不喜歡它。他讓我們叫他吉姆。」那個名字聽起來很好笑,就像喊的是果醬,他笑了起來。護士也笑了。這就像終於跟人說出了心裡話,感覺一下子輕鬆了。
他想起他們買禮物送到迪格比路那天他母親的微笑,以及她為拜倫去看牙醫撒的謊。他想起她的各種不同的嗓音,對西摩說話時那種軟綿綿的聲音,對孩子們說話時慈愛的聲音。他想起她同貝弗莉一起哈哈大笑的聲音,以及她像門下的一汪水那般慢慢滑走、變成另一個人的方式。也許就是那麼輕鬆?也許只要給從前的自己起個新名字然後就能變成那個新人,就這麼簡單?畢竟,詹姆斯曾經說過,你可以稱一條狗為帽子,而且這麼做會讓你發現自己一直都錯過了什麼東西。
「是的,」他重複道,更加大膽一點了,「我也叫吉姆。」現在他們把這個名字做了簡化,它聽起來已經不太像撒謊了。就彷彿他的朋友就在這裡,跟他一起待在貝什利山,他不再害怕,甚至也不覺得飢餓了。
那名護士微笑了。「讓我們幫你收拾一下,好讓你感覺舒服點,吉姆,」她說,「你何不解下皮帶、脫掉鞋子?」
幾名穿著睡衣的男子排成短短的一行,慢慢走過。他想招手,他們看起來那麼疲憊。他們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印著兩個記號,紅如罌粟。
「你瞧,」護士說,「很多紳士待在這裡時都穿拖鞋。」
窗外,沼澤地高與天齊,烏雲密佈,甚至可能會下雪。他想起過去陽光常常透過克蘭漢宅的窗戶灑進屋子,在地上印下如此清晰溫暖的正方形,他都能夠站在裡面,感覺自己被照亮。
拜倫屈膝脫掉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