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本來就很沉悶,除了棉紡廠、工人住的兩居室房屋、幾棵桃樹、一座帶雙色玻璃窗的教堂和一條只有一百碼長的淒涼的大街外,就再沒別的了。禮拜六,附近的農民會來這裡做買賣、聊天,待上一整天。除了那一天,整個小鎮寂寞荒涼,像一個偏僻遙遠且與世隔絕的地方。最近的火車站在社會市,「灰狗」和「白巴」大巴車經過的分岔瀑公路離這兒有三英里。這裡的冬天短暫陰冷,夏天則明晃晃的,熱得要命。
如果你在八月的一個下午去大街上溜達,會覺得沒啥好乾的。鎮中心最大的一座建築物的門窗全被木板釘死了,它向一側嚴重傾斜,看上去隨時都可能倒塌。這幢房子很陳舊,看上去有點奇怪,像是開裂了,很讓人納悶。後來你才恍然大悟,原來很久以前房子前廊的右側和牆的一部分被漆過,不過沒有漆完,所以房子的一部分比另一部分顯得更暗、更髒一些。這幢房子看上去像是被人徹底遺棄了。儘管這樣,二樓的一扇窗戶並沒有釘死,有時候,在傍晚最炎熱的時分,一隻手會慢悠悠地開啟百葉窗,視窗會出現一張朝下方小鎮張望的臉。這是一張模糊不清,只有在噩夢裡才會見到的臉——慘白、分辨不出性別,兩隻灰色的鬥雞眼向內側嚴重傾斜,像是在彼此交換一個隱秘綿長的悲傷眼神。那張臉會在視窗流連上一個小時,隨後百葉窗再次關上,這之後大街上很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一個人影了。八月的這些下午,下班後你絕對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情,還不如去分岔瀑公路,聽一群被鐵鏈鎖在一起的犯人唱歌。
然而,這個小鎮上曾經有過一家咖啡館。這幢被木板釘死的房屋曾是方圓十幾裡獨一無二的去處。鋪著桌布擺放著餐巾紙的桌子,電扇前舞動的彩色紙帶,週六晚上歡快的人群。阿梅莉亞·埃文斯小姐是這裡的主人。不過讓這個地方興旺發達起來的是一個叫利蒙表哥的駝子。還有一個人與這家咖啡館的故事有一點關係——他是阿梅莉亞小姐的前夫,一個在監獄裡蹲了很久的可怕的傢伙,出獄後他回到小鎮,把這裡變成一片廢墟後又走了。咖啡館歇業已久,但它還留在人們的記憶裡。
這裡原先並不是咖啡館。阿梅莉亞小姐從她父親手裡繼承了這幢房子,它是一個出售飼料、鳥糞肥料以及玉米麵和鼻菸之類商品的小店。阿梅莉亞小姐很有錢,除了這家店,她在三英里外的沼澤地裡還開著一家釀酒廠,生產全縣最優質的烈酒。她是個高個子的女人,膚色深暗,骨頭肌肉長得像男人一樣。她的頭髮剪得短短的,從上往後梳,曬黑了的臉上有種緊張憔悴的特質。即便這樣她仍算得上是個漂亮的女人,要不是她的眼睛稍稍有點對視的話。還是會有人追求她,但阿梅莉亞小姐性格孤僻,一點也不在乎異性的愛。她的婚姻與這個縣簽署的所有婚約都不一樣——那是一段奇特而險象環生的婚姻,只持續了十天,讓小鎮上所有的人大吃一驚。除了這場詭異的婚姻,阿梅莉亞小姐一直獨自生活。她經常在沼澤地的棚子裡過夜,穿著工裝褲和長筒膠鞋,默默守護著蒸餾爐微弱的火苗。
凡是涉及手工的事阿梅莉亞小姐幹得都很成功。她在附近的小鎮出售豬小腸和香腸。晴朗的秋日裡,她榨高粱杆做糖漿,桶裡的糖漿是暗金色的,美味誘人。她只花兩個禮拜就用磚塊在店鋪後面砌了一座廁所,木工活她也很嫻熟。只有在和人打交道的時候阿梅莉亞小姐才會感到不自在。人,除了那些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或重病在身的,否則她沒法把他們一把抓過來,一夜之間變成某個更值錢或盈利的東西。所以對阿梅莉亞小姐來說,他人唯一的用途就是從他們身上賺錢,在這方面她做得頗為成功。別人抵押給她的莊稼地和房產、一家鋸木廠、銀行裡的存款——她是方圓幾十裡最有錢的女人。要不是她的一大弱點,也就是對訴訟和對簿公堂的熱情,她會富得像一名議員。為了一件小事她會與別人打一場漫長而激烈的官司。有傳聞說阿梅莉亞小姐哪怕是被路上的石頭絆了一下,她也會下意識地四下瞧瞧,像是要找個什麼理由打場官司。除了這些訴訟官司,她日子過得很平靜,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差不多。除了那場為期十天的婚姻,一切都沒有變化,直到阿梅莉亞小姐三十歲的那一年春天。
那是四月裡一個寧靜的夜晚,快到午夜了。天空的顏色是沼澤地裡鳶尾花的那種深藍,月光清澈明亮。春季作物長勢很好,過去幾周裡棉紡廠一直在加夜班。小溪旁四四方方的磚砌的工廠裡亮著黃色的燈光,織布機微弱的嗡嗡聲無休無止。在這樣的夜晚,聽著遠處黑色田野裡那個走在求愛路上的黑人的悠長情歌,你就會感到心曠神怡。即便是安靜地坐著,撥弄幾下吉他,或者就那麼坐著,什麼都不想,心情也會愉快起來。那天晚上街上空無一人,但阿梅莉亞小姐的店裡亮著燈,屋外前廊上有五個人。其中的一個是胖墩麥克費爾,他是個工頭,紅臉膛,小巧的雙手帶點紫色。坐在最上面臺階上的是兩個身穿工裝褲的男孩,雙胞胎雷尼——兩人都是瘦高個兒,動作遲緩,頭髮發白,綠眼睛迷迷糊糊的。另一個是亨利·梅西,一個舉止文雅、膽怯害羞、有點神經質的男人,他坐在最下面一級臺階上。阿梅莉亞小姐本人靠著開啟的門站著,穿著沼澤地裡常穿的長筒膠鞋,雙腳交疊在一起,她正耐心地解著隨手撿來的一根繩子。他們很久都沒有開口說話了。
雙胞胎中的一個最先開口,他一直看著空蕩蕩的大路。「我看見有什麼走過來了。」他說。
「一頭走散的牛犢子。」他哥哥說。
走過來的身影還離得太遠,看不清楚。月光把一排開著花的桃樹朦朧扭曲的影子投在路邊。空氣中,盛放的花朵和甜美春草的香味,與近處沼澤地暖烘烘、酸澀澀的氣味融混在一起。
「不對。是誰家的孩子。」胖墩麥克費爾說。
阿梅莉亞小姐默不作聲地看著大路。她已經放下了手裡的繩子,用她棕色的骨節突出的手撥弄著工裝褲的揹帶,皺起了眉頭,一縷深色的頭髮落到了她的前額。就在他們等待的時候,路邊幾戶住家那裡傳來一條狗瘋狂嘶啞的狂吠聲,有人大聲呵斥後它才停了下來。直到人影離得很近了,已經進入前廊黃色燈光的範圍之內,他們才看清楚走過來的是什麼。
來者是個陌生人,陌生人在這個時辰走進小鎮極不尋常。除此之外,這個人還是個駝子。他最多也就四英尺高,穿一件只到膝蓋那裡的髒兮兮的舊外套,短小的羅圈腿瘦得幾乎支撐不住他巨大的、向裡窩的胸脯和肩膀上的駝峰。他長著個大腦袋,上面有一雙深陷的藍眼睛和一張薄薄的小嘴,那張臉同時給人粗魯和柔和的感覺。此刻,他蒼白的臉被塵土染黃了,眼睛下方有一塊淡紫色的陰影。他拎著一隻用繩子捆著的有點變形的舊手提箱。
「晚上好。」駝子說,他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阿梅莉亞小姐和前廊上坐著的男人們沒有回應,也沒有開口說話。他們只是看著他。
「我在找阿梅莉亞·埃文斯小姐。」
阿梅莉亞小姐把額頭前的頭髮往腦後撩了撩,抬起下巴:「為啥?」
「她是我的親戚。」駝子說。
雙胞胎和胖墩麥克費爾抬頭看著阿梅莉亞小姐。
「我就是,」她說,「你說的‘親戚’指的是什麼?」
「因為——」駝子說開了。他看上去有點心神不安,幾乎像是要哭出來了。他把手提箱放在最下面的一級臺階上,手卻沒有離開箱把手。「我母親叫範妮·傑瑟普,她老家是奇霍的,三十年前她第一次出嫁時離開了那裡。我記得她說過她有一個叫瑪莎的同父異母的妹妹。今天在奇霍他們告訴我說她就是你母親。」
阿梅莉亞小姐聽著,頭微微側向一邊。她獨自享用主日晚餐,從來沒有過一大幫親戚進出她家,也不承認與誰沾親帶故。她有一個在奇霍開馬車行的姑姥姥,可是那個姑姥姥已經去世。除了那個姑姥姥,她只有一個住在二十英里外小鎮上的雙重表親,不過此人和阿梅莉亞小姐合不來,如果兩人碰巧在路上相遇,他們會朝路邊各自啐一口唾沫。時不時地,會有人費勁心機地想和阿梅莉亞小姐攀上一門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不過從沒有人成功過。
駝子喋喋不休地說著,提到一些前廊上聽眾不熟悉的人名和地名,似乎和要說的事情沒什麼關係。「所以說範妮和瑪莎·傑瑟普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我是範妮和她第三任丈夫的兒子,這讓我和你——」他彎下腰,開始解捆箱子的繩子。他的兩隻手像骯髒的麻雀爪子,在顫抖。手提箱袋子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破爛——破舊的衣服和看上去像是縫紉機上拆下來的零部件,或類似的毫無價值的垃圾貨。駝子在這堆東西里面一通亂翻,找出一張舊照片。「這是我母親和她同父異母妹妹的照片。」
阿梅莉亞小姐一聲不吭,慢吞吞地把下巴轉過來轉過去。看得出來她在思考。胖墩麥克費爾接過照片,對著燈光看了看。照片上是兩個蒼白、乾巴巴的小孩子,兩到三歲的樣子。臉是兩個模糊不清的小白團,就像是隨便哪一本相簿裡的舊照片。
胖墩麥克費爾把照片還回去,沒有評論。「你打哪兒來?」他問道。
駝子的聲音有點不確定:「我在四處走走。」
阿梅莉亞小姐還是不說話。她靠著門框站著,低頭看著駝子。亨利·梅西緊張得直眨眼,不停地搓著雙手。隨後他悄悄離開底層的臺階,消失不見了。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駝子的處境觸動了他,所以他不想在這裡再待下去,看著阿梅莉亞小姐把這個新來的人趕出她的地界,逐出小鎮。駝子站在那裡,開啟的箱子在底層臺階上放著。他吸了吸鼻子,嘴唇在顫抖。或許他開始明白自己尷尬的處境了。他也許意識到,作為一個陌生人,提著一箱子破爛來小鎮和阿梅莉亞小姐攀親道故是件多麼痛苦的事情。總之他一屁股坐在臺階上,突然大哭起來。
一個駝子半夜裡來到小店,坐下來嚎啕大哭,這可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情。阿梅莉亞小姐把額頭前的頭髮往後攏了攏,男人們不安地互相看了看。小鎮極其安靜。
最終,雙胞胎中的一個說:「他要不是個地地道道的莫里斯·範因斯坦那才怪了呢。」
所有人都點頭贊同,因為這句話有其特殊的含義。不過駝子卻哭得更兇了,因為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莫里斯·範因斯坦多年前在小鎮住過。他是個動作敏捷、喜歡蹦蹦跳跳的小個子猶太人,每天吃發酵白麵包和罐頭三文魚,只要你說他是謀殺基督的兇手,他就會哭。後來他遭遇了不幸,搬去了社會市。不過從那時起,如果一個男人謹小慎微或哭哭啼啼,大家就叫他莫里斯·範因斯坦。
「嗯,他很難受。」胖墩麥克費爾說,「肯定有什麼原因。」
阿梅莉亞小姐邁著遲緩、笨拙的大步,兩步就跨過了前廊。她走下臺階,站在那裡,若有所思地看著陌生人。她小心翼翼地用棕色的長食指碰了碰他背上的駝峰。駝子還在哭泣,不過聲音比剛才小多了。夜晚很安靜,月光依舊清澈柔和,天氣越來越冷了。這時阿梅莉亞小姐做出了一個罕見的舉動:她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酒瓶,用手掌擦了擦瓶口,把酒瓶遞給駝子,讓他喝。阿梅莉亞小姐賣酒難得賒賬,就阿梅莉亞小姐而言,讓別人不花錢喝上哪怕一滴酒幾乎也是從未聽說過的。
「喝吧。」她說,「喝了開胃。」
駝子停止了哭泣,利索地舔幹嘴邊的淚水,照她說的做了。他喝完後,阿梅莉亞小姐慢吞吞地來了一口,她用這口酒暖暖嘴巴,漱了漱口,吐了出去。隨後她也喝上了。雙胞胎和工頭有他們自己花錢買的酒。
「這酒真順口。」胖墩麥克費爾說,「阿梅莉亞小姐,我還從沒見你失過手。」
那天晚上他們喝的威士忌(一共兩大瓶)很重要。不然的話,後面的故事就很難講下去了。或許,沒有這些烈酒就不會有一家咖啡館。因為阿梅莉亞小姐的烈酒確實有特色,清純、辣舌頭,喝下去後會在肚子裡面熱上很久。這還不是所有的。
據說用檸檬汁寫在白紙上的訊息肉眼是看不見的。但如果把這張紙放在火上烤一烤,棕色的字跡就會顯露出來,紙上的意思也就清楚了。把威士忌想象成火,而訊息則是隱藏在靈魂深處的東西,那麼你就能夠懂得阿梅莉亞小姐烈酒的價值了。那些沒留神就過去了的事情,蟄伏在大腦陰暗深處的想法,突然之間就會變得容易辨識和理解了。
一個腦子裡只有紡織機、飯盒、床,然後又回到紡織機的紡織工,這個紡織工可能在某個禮拜天喝了點酒,偶然發現沼澤地裡的一朵百合花。他可能把花握在手裡,仔細察看精緻的金黃色花朵,心裡可能會突然湧起一股像痛苦一樣強烈的甜美。一個編織工猛然抬頭,平生第一次看見一月份的午夜天空裡清冷奇妙的光亮,對自己的渺小的恐懼讓他的心臟驟然停止跳動。那時候,男人喝了阿梅莉亞小姐的烈酒後,諸如此類的事情就會發生。他有可能經受痛苦,也可能欣喜若狂,但是這樣的體驗顯示出真理:他的靈魂得到了溫暖,發現了隱藏在裡面的訊息。
他們一直喝到後半夜,烏雲遮住了月亮,夜晚又黑又冷。駝子仍然坐在最底層的臺階上,悽慘地彎著腰,前額抵著膝蓋。阿梅莉亞小姐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一隻腳搭在第二級臺階上。她已經很久沒開口了,臉上是那種眼睛稍稍有點對視的人陷入沉思後的表情,看上去既睿智又瘋狂。最終她說道:「我還不知道你叫啥。」
「我叫利蒙·威利斯。」駝子說。
「好吧,進來吧。」她說,「爐子上還有一些飯菜,你去吃吧。」
阿梅莉亞小姐的一生中,除了她打算作弄人,或想從別人身上弄點錢,邀請別人與她一起用餐的次數極為有限。所以前廊上的男人都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後來他們私底下嘀咕,說她肯定在沼澤地裡喝了一下午的酒。不管什麼原因,反正她離開了前廊。胖墩麥克費爾和雙胞胎也回家了。她關上大門,四處檢視了一番,隨後走進小店後面的廚房。駝子拖著箱子跟在她身後,不停地吸著鼻子,並用髒外套的袖子去擦鼻子。
「坐吧。」阿梅莉亞小姐說,「我把這些飯菜熱一下。」
那天晚上他們共用的晚餐很豐盛。阿梅莉亞小姐很富有,在飲食上她從來不虧待自己。那天的飯菜包括炸雞(胸脯肉被駝子拿到他的盤子裡了)、蕪菁泥、綠葉甘藍和熱乎乎的淡金色紅薯。阿梅莉亞小姐不慌不忙地吃著,像農夫一樣吃得津津有味,進餐的時候她的兩個胳膊肘支撐在桌子上,頭俯在盤子上,她的膝蓋分得很開,腳勾住椅子的橫檔。至於那個駝子,他狼吞虎嚥的,像是好幾個月沒有聞過食物的味道一樣。吃飯的時候,一滴眼淚順著他又黑又髒的臉龐往下流,那不過是一點剩餘的眼淚,說明不了什麼。
桌上油燈的燈芯修剪得很整齊,燈芯邊上一圈藍色的火苗,在廚房裡投下一片歡快的光亮。阿梅莉亞小姐吃完後,用一片白麵包仔細擦乾淨盤子,然後把澄澈甘甜的自制糖漿澆在麵包上。駝子也照著她的樣子做了,不過他更講究,換了一個乾淨的盤子。用餐完畢後,阿梅莉亞小姐把椅子向後一翹,握緊拳頭,觸控著乾淨藍布襯衫袖子裡面右臂上柔軟結實的肌肉,這是她飯後的一個無意識的習慣性的動作。隨後她從桌上拿起油燈,朝樓梯那邊偏了一下腦袋,算是邀請駝子跟她上樓。
小店樓上有三間阿梅莉亞小姐住了一輩子的房間——兩間臥室,中間是一間大客廳。幾乎沒有人親眼見過這些房間,不過大家都知道這些房間佈置得很講究,打掃得極為乾淨。而此刻阿梅莉亞小姐卻把一個鬼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髒兮兮的駝子帶上了樓。阿梅莉亞小姐走得很慢,高舉著手裡的油燈,一步跨兩級臺階。她身後的駝子跟得很緊,搖曳的燈光把他倆扭曲成一大團的影子投到樓梯的牆上。不一會兒,像鎮上其他地方一樣,樓上房間裡的燈光也熄滅了。
第二天早晨天氣晴朗,紫紅的朝霞裡夾雜著幾抹玫瑰色。小鎮四周的農田新近翻耕過,一大早農戶們就下田開始種植深綠色的菸草苗。野鴉貼著田野飛行,在地面上留下快速移動的藍色陰影。鎮上的人一大早就帶著飯盒出門,棉紡廠的窗戶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耀眼的金光。空氣清新,開滿花的桃樹像三月的雲彩一樣輕盈。
和往常一樣,阿梅莉亞小姐天剛亮就下樓了。她在水泵前洗了頭,沒隔多久就忙上了。稍後,她給騾子套上鞍具,騎著騾子去視察她位於分岔瀑公路邊上的棉花地。到了中午,不用說,所有人都聽說了昨天半夜光臨小店的駝子的故事。不過還沒有人見到他。天氣很快就熱了起來,天空是晌午的豔藍色。還是沒有人見到這位生客。有人回想起阿梅莉亞小姐的母親是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姐姐,不過就她是已經死了還是和一個菸草工私奔了,大家的意見並不一致。至於駝子的說法,所有人都認為是捏造的。出於對阿梅莉亞小姐的瞭解,鎮上的人斷定她在餵飽了他之後,已經把他趕出家門。可是到了傍晚,天際已泛出白色,工廠也下班了,一個女人聲稱她從店鋪樓上的一個視窗看到一張扭曲的面孔。阿梅莉亞小姐本人什麼都沒說。她在店裡照料了一會兒生意,和一個農夫就一張犁鏵討價還價了一個小時,還修補了幾處鐵絲網,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她關上店門,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全鎮的人對阿梅莉亞小姐都有點摸不著頭腦,大家議論紛紛。
第二天阿梅莉亞小姐沒有開門營業,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誰都不見。謠言就是從這一天開始的。這個謠言太可怕了,整個小鎮乃至四鄉的人都被嚇著了。這則謠言是從一個名叫梅里·瑞安的織布工那裡傳出來的。他是個不怎麼靠得住的人——臉色蠟黃,步履蹣跚,嘴裡一顆牙齒都沒有了。他得了一種每三天發作一次的瘧疾,也就是說每隔三天他就要發一次燒。所以前兩天裡他總是呆若木雞,嘴裡罵罵咧咧的。可是到了第三天他就會活過來,有時候他腦子裡會冒出一兩個怪念頭,絕大多數都愚蠢透頂。梅里·瑞安在他發燒的那一天突然轉過身來說:
「我知道阿梅莉亞小姐幹了什麼了。為了箱子裡的東西她把那個人殺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事實。不到一小時那則新聞就傳遍了小鎮。那天全鎮的人都在共同編造一個兇殘而病態的故事,裡面包括所有讓人膽顫心驚的元素(一個駝子、深更半夜沼澤地裡埋屍、阿梅莉亞小姐被人拖過街頭送進監獄、有關她財產如何處置的爭執)。所有這些都是用壓低的聲音說出的,每重複一次都會新增進一些新鮮詭異的細節。下雨了,女人忘記了去收晾曬在外面的衣服。有一兩個欠著阿梅莉亞小姐錢的人像是在過節一樣,甚至換上了禮拜天才穿的衣服。人們聚集在大街上,一邊交談一邊觀察著小店。
要說全鎮的人都參與了這個邪惡的歡慶,那有點不符合事實。幾個腦筋正常的人推斷像阿梅莉亞小姐那樣的有錢人,絕不會為了幾件破爛費盡心機殺害一個流浪漢。
鎮上甚至還有三個好心人,他們不想看到這樣的罪行,哪怕它非常好玩,會引起騷動;想到阿梅莉亞小姐將被關進監獄和送到亞特蘭大坐電椅並不能給他們帶來樂趣。
這些好心人在阿梅莉亞小姐這件事上的觀點與其他人不一樣。當一個人的每個行為都與她過去完全不同,當一個人犯下的罪行多到難以計數,這個人顯然需要一種特別的評判標準。他們記得阿梅莉亞小姐生下來皮膚就黑,臉也長得有點怪異,她從小就沒有母親,由生性孤僻的父親一手把她帶大,小小年紀就長到了六英尺二英寸,這樣的身高對一個女性來說不是很自然,她的生活方式和習慣也離奇到了令人難以理喻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他們回想起她令人困惑的婚姻,那是這個小鎮上發生過的最讓人猜想不透的醜聞。所以這些好心人對她有種近乎憐憫的情感。每當她出門幹一件瘋狂的事情,比如衝進一戶人家,拖出一臺縫紉機來抵充欠她的債務,或為了某件與法律有關的事而怒火中燒時,他們會對她產生一種複雜的感情:憤慨、近乎荒唐的瘙癢以及深切的難以言喻的悲哀。不說這些好心人了,因為他們一共才三個。鎮上其餘的人整個下午都在把這個想象出來的罪行當作節日來慶祝。
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阿梅莉亞小姐本人似乎對所有這一切竟毫無覺察。白天大部分時間裡她都待在樓上。下樓後,她在店鋪裡平靜地來回走動,雙手深深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低著頭,下巴都埋進襯衫的領子裡了。她的身上見不到血跡。她經常停下腳步站在那裡,悶悶不樂地看著地板上的裂縫,絞著一縷短髮,小聲地喃喃自語幾句。不過大部分時間她都在樓上待著。
夜幕降臨,下午的那場雨讓氣溫降了下來,所以這個傍晚像冬天一樣寒冷昏暗。天上沒有一顆星星,並下起了冰冷的濛濛細雨。從街上看去,屋裡油燈搖曳的火苗悲慼淒涼。起風了,風不是從沼澤地那邊刮過來的,而是來自北面陰冷的松林。
鎮上的鐘敲了八下。還是沒有動靜。談論了一整天陰森可怕的事情之後,淒冷的夜晚讓有些人心生恐懼,他們待在家裡,緊挨著爐火。其他人則選擇湊在一起。八到十個男人聚集在阿梅莉亞小姐店鋪的前廊上。他們沉默不語,其實他們只是在等待。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其實是這樣的:在高度緊張的時刻,某個重大事件即將發生,人們就會以這樣的方式聚集等待。過一陣子後,那個時刻就會到來,當人到齊了,他們會統一行動,不是出於任何一個人的想法或意願,而好像是他們的本能彙集到了一起,所以說這個決定不屬於他們中的某一個人,而是作為整體的那一組人。在那樣的時刻,沒有人會遲疑。至於那件事是以和平的方式,還是以一種導致洗劫、暴力和犯罪的聯合行動來解決,那就要聽天由命了。所以男人們冷靜地等候在阿梅莉亞小姐店鋪的前廊上,沒有一個人意識到他們將要做什麼,但他們心裡都明白他們必須等待,而且這個等待就將看到結果。
店鋪的門是開著的。裡面燈光明亮,看上去很正常。左邊是放置大片生豬肉、冰糖和菸草的櫃檯。櫃檯後面是放醃肉和雜糧的貨架。店鋪的右邊擺滿了農具之類的東西。店鋪後面靠左是一扇通向樓梯的門,門開著。右邊往後也有一扇門,通向一間阿梅莉亞小姐稱之為辦公室的小房間。這扇門也開著。那天晚上八點,能看見阿梅莉亞小姐坐在帶蓋板的寫字桌前,拿著鋼筆和紙,在算賬。
辦公室的燈光很明亮,阿梅莉亞小姐似乎沒有注意到前廊上的代表團。和往常一樣,她身邊的東西都放置得井然有序。這間辦公室的名氣很大,不過是以一種糟糕的方式出的名。它是阿梅莉亞小姐處理所有事務的地方。桌上有臺蓋得嚴嚴實實的打字機,她雖然會用,但僅在寫最重要的檔案時才會用到它。辦公桌抽屜裡真的有上千份檔案,全部按照字母順序歸檔。
這間辦公室也是阿梅莉亞小姐接待病人的地方,因為她喜歡替別人看病。兩個架子上放滿了瓶子和各種各樣的醫療器具。靠牆的一張長凳是給病人坐的。她用燒過的針給病人縫傷口,這樣傷口就不會感染髮炎。她用一種清涼的糖漿治療燒傷。對於那些不能確診的疾病,她則有多種根據密方配製的藥物。這些藥對腸阻塞很管用,但兒童卻不能服用,因為這會導致他們四肢抽搐。對於兒童她則採用完全不同的配方,這些藥水更溫和,也甜得多。
是的,總體上說,她算得上是位好醫生。儘管她的手很大且骨節凸出,卻非常靈巧。她的想象力也很豐富,運用過上百種不同的療法。進行最危險和最不尋常的治療時她也毫不猶豫,沒有什麼疾病可怕到她不願意治療的程度。只有一個例外。如果一個病人得的是婦科病,她會束手無策。實際上只要聽到這幾個字她的臉色就會因為羞怯而陰沉下來,她會站在那裡,用後脖子摩擦襯衫的領子,或是把腳上的長筒膠鞋互相對搓,在外人眼裡她就像一個受到極大羞辱、張口結舌的小孩子。不過在其他問題上人們都信任她。她對誰都不收費,因此病人總是源源不斷。
那天晚上阿梅莉亞小姐用鋼筆寫了很多。但是即便是那樣,她也不可能沒有察覺到在黑暗的前廊上等待並觀察她的人群。她時不時地會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凝視他們。不過她沒有朝他們吼叫,質問他們為什麼像一群拙劣的長舌婦一樣在她的店鋪前遊蕩。她臉上的神情傲慢而嚴厲,像她平時坐在辦公室桌前那樣。過了一會兒,他們的窺探激怒了她。她用一塊紅手帕擦了擦臉,站起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對於前廊上的那夥人來說,她的這個舉動像是一個訊號。是時候了。他們站了很久,身後街上的夜晚陰冷而潮溼。他們等候得夠久了,就在那一刻,採取行動的本能降臨到了他們身上。突然之間,像是被同一個願望所驅使,他們走進了店鋪。在那一刻這八個男人看起來非常相像——都穿著藍色的工裝褲,多數人頭髮花白,所有人的臉色都是蒼白的,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呆滯的。沒人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幹什麼。不過就在那一刻,樓梯上方傳來了一聲響動。男人們抬頭向上看,都呆住了。是他,是那個已經在他們腦海裡被謀殺了的駝子。而且,這個怪物完全不像他們想象的那樣——一個可憐兮兮、骯髒不堪、無依無靠地在世上乞討的話嘮。實際上,他與他們迄今為止見到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房間裡死一般的安靜。
駝子緩緩走下樓來,傲慢得像一個擁有腳下每一寸地板的人。過去幾天裡他身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首先,他乾淨得讓人難以置信。雖然他還穿著那件小外套,但已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縫補得整整齊齊。裡面是一件原屬於阿梅莉亞小姐的紅黑格子的新襯衫。他不像一般人那樣穿著長褲,而是穿了一條緊身的只到膝蓋處的馬褲。他的細腿上穿著黑色長襪。他的皮鞋也很特別,樣式別緻,而且剛剛擦過,還打了蠟,鞋帶一直系到腳脖子那裡。他脖子上圍著一條淡綠色的羊毛披肩,兩隻碩大蒼白的耳朵幾乎全部埋在了披肩裡面,披肩上的穗子幾乎垂到了地板上。
駝子邁著僵直的小花步走下樓,隨後站在進到店鋪裡的那夥人的中央。他們給他讓出一點地方。他們雙手鬆弛地垂在身旁,睜大眼睛看著他。駝子自己則以一種非同尋常的方法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以他眼睛所處的高度注目凝視每一個人,這大約是一個普通人腰間皮帶的高度。然後他故作深沉地打量著每個人的下半身——腰部以下直到鞋底。等到他滿意了,他閉一會兒眼睛,搖搖頭,好像是在說,在他看來他所看到的根本算不上什麼。隨後,很自信地,純粹是為了肯定自己的看法,他仰起頭,緩緩地轉動腦袋,把圍繞著他的一圈面孔收入眼底。商店左邊地上放著半麻袋用作肥料的海鳥糞,駝子以此方式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後,就在麻袋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兩條小細腿翹成了二郎腿,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物件來。
店裡的人過了好一陣才緩過神來。梅里·瑞安,那個得了「三日燒」、在那天編造謠言的傢伙最先開了口,他看著駝子手裡把玩的物件,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你手裡拿的是啥玩意?」
每個人都很清楚駝子手上拿的是什麼。那是曾屬於阿梅莉亞小姐父親的鼻菸盒。盒身是藍琺琅瓷的,盒蓋上鑲嵌著精緻的金絲花紋。這夥人非常熟悉此物,因此覺得很奇怪。他們小心地瞟了一眼辦公室關著的門,聽到阿梅莉亞小姐在裡面輕聲吹著口哨。
「對,是什麼,小不點?」
駝子飛快地抬頭看了看,活動了一下嘴巴,說:「哦,這是專門用來對付好管閒事人的東西。」
駝子把哆哆嗦嗦的細手指伸進盒子裡,捻了一個東西放進嘴裡,可是他沒讓身邊的人也嘗一嘗。他放進嘴裡的甚至都不是真正的鼻菸,而是一種糖和可可的混合物。他把它當作鼻菸來服用,搓一個小團放在下嘴唇內側,舌頭不時舔上一下,每舔一次他的臉都會皺作一團。
「我這嘴牙總讓我嘴裡有股酸味。」他解釋道,「所以我吃這種甜的東西。」
這夥人仍然簇擁在他身邊,有點呆滯和發矇。這種感覺一直在那裡,不過被另一種情緒沖淡了一些——房間裡的親密氣氛和一種曖昧的節日氛圍。那天晚上在場的那夥人的姓名如下:黑斯蒂·馬隆、羅伯特·卡爾弗特·黑爾、梅里·瑞安、t.m.威林牧師、羅瑟·克萊因、裡普·韋爾伯恩、「捲毛」亨利·福特和霍勒斯·韋爾斯。除了威林牧師,其他人在很多方面都很相像,就像前面說過的那樣,都曾從這件或那件事上得到過樂趣,受過磨難,哭泣過。沒被激怒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很溫順。他們每個人都在棉紡廠工作過,和別人合租過兩室或三室的房子,租金一個月十到十二塊。因為是禮拜六,所有人那天下午都領了工資。所以,暫且把他們看作一個整體吧。
然而,駝子已經在腦子裡把他們分門別類了。坐穩之後他開始和在場的每一個人聊起天來,問一些諸如結婚沒有、多大了、平均一個禮拜掙多少錢之類的問題,轉彎抹角地打聽一些極為私密的東西。很快,鎮上其他的人也加入進來了,有亨利·梅西,察覺到有什麼異常的二流子和叫男人回家的女人,甚至有一個沒人看管的淺黃頭髮的小孩子,他躡手躡腳地溜進店裡,偷了一包動物餅乾,又悄悄地溜走了。就這樣,阿梅莉亞小姐的店裡很快就擠滿了人,而她還是沒有開啟辦公室的門。
有一種人,其特有的品質能把他和普通人區分開來。這種人具有一種通常只存在於兒童身上的本能,讓他和外界事物建立起直接和充滿生機的聯絡。駝子顯然是這種型別的人。他在店裡才待了半個小時,就已經與每一個人建立起直接的聯絡。就好像他已在這個小鎮住了好多年,是個眾所周知的人物,已經坐在那袋鳥糞上和別人聊了無數個夜晚。所有這些,加上禮拜六晚上這個事實,可以解釋店裡自由的氛圍和帶點出格的歡樂。氣氛還是有點緊張,部分原因是眼下有點怪異的境況,部分原因是阿梅莉亞小姐仍然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還沒有現身。
晚上十點整她走出辦公室。那些期望她出場時會有好戲看的人失望了。她開啟門,邁著緩慢、笨拙的大步走出來。她鼻樑的一側有一絲墨跡,她把紅手帕系在了脖子上。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有什麼不正常,灰色的鬥雞眼掃過駝子坐著的地方,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對於店裡的其他人,她用平靜中稍帶一點驚訝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
「有人要買東西嗎?」她輕聲問道。
因為是禮拜六晚上,店裡有一些顧客,他們都要買酒。阿梅莉亞小姐三天前剛從地裡起出一桶有年份的好酒,在釀酒廠裡分好瓶。那天晚上她從顧客手裡接過錢,在明亮的燈光下點清楚。這些手續與往常一樣。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不同尋常。
往常顧客付完錢後要繞到後面黑黢黢的院子裡,她會在廚房門那裡把酒遞給他們。這個交易過程絲毫沒有樂趣可言。拿到酒後客人就消失在黑夜裡。或者,如果有誰的老婆不讓他在家裡喝,他會轉回到小店的前廊,在那裡或街道上狂飲。前廊和它前面的那條街道也都是阿梅莉亞小姐的產業,這一點沒錯,不過她不把它們當作自己住所的一部分;她的住所始於前門,包括整幢房屋。她不允許任何人在裡面開啟酒瓶,除了她自己誰都不能在裡面喝酒。
現在她第一次打破了這個規矩。她進到廚房裡,駝子緊跟在她身後,接著把酒瓶拿到溫暖明亮的店堂裡。更有甚者,她還放上幾隻酒杯,又開啟兩盒餅乾,放在櫃檯上的一個盤子裡招待大家,誰都可以免費拿上一塊。
她只跟駝子一人說話,用粗糙沙啞的嗓音問他:「利蒙表哥,你是就這麼喝,還是在爐子上隔水溫了再喝?」
「不麻煩的話,阿梅莉亞,」駝子說(不加尊稱,冒昧地對阿梅莉亞小姐直呼其名,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她的新郎和結婚十天的丈夫也沒敢這麼做過。事實上,自從她父親去世後,就沒有人敢以這種熟悉的方式稱呼她,至於她父親,出於某種原因,總叫她「小丫頭」),「不麻煩的話,我想要溫了再喝。」
以上所述就是這家咖啡館的起源。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現在回過頭去想想,那天晚上像冬天一樣陰冷,要是隻能坐在店鋪外面慶祝的話,就太沒意思了。可是小店裡面有夥伴、溫暖和熱情。有人把後面的爐子捅旺了,那些買了酒的人在與朋友分享。還有幾個女人在那裡嚼甘草,喝汽水,甚至來上一口威士忌。駝子仍然是個新奇的人物,他的在場讓大家很開心。辦公室的那條長凳也給搬出來了,又加了幾把椅子。其他人則靠著櫃檯站著,或舒服地在酒桶和麻袋上落座。在店裡開啟烈酒並沒有引起什麼粗魯放縱、有傷風化的傻笑或任何不檢點的行為。恰恰相反,大家都禮貌到了近乎羞怯的程度。
這個鎮上的居民那時還不習慣為了娛樂聚集在一起。他們因為工作在工廠見面,或在禮拜天參加一個全天的野餐會——儘管這種野餐會帶有娛樂性,但其目的是加深你對地獄的認識,讓你對萬能的主充滿畏懼。但是一家咖啡館的意義則完全不一樣。即使最有錢、最吝嗇的老無賴也不會渾到在一家得體的咖啡館裡侮辱別人。窮人則心存感激地四處張望,捏起一撮鹽時都很優雅端莊。一個得體的咖啡館的氛圍意味著以下的素質:友誼、滿足的肚皮和一些優雅歡樂的行為。從來沒有人給那天晚上聚集在阿梅莉亞小姐店鋪裡的人講過這番道理。不過他們卻知道這些,儘管直到那一刻這個鎮上還從未有過一家咖啡館。
而這時,這一切的起因——阿梅莉亞小姐,那天晚上大部分的時間裡都站在廚房門口。從外表上看她沒有什麼變化。不過很多人注意到她的臉色。她觀察著身邊發生的事情,不過大多數時間眼睛都寂寞地落在駝子身上。他在店裡趾高氣揚地來回走動,從鼻菸盒裡拈東西吃,態度尖酸可又討人喜歡。爐子上的裂縫朝阿梅莉亞小姐投去一束光亮,她棕色的長臉明亮了一些。她似乎在反省,臉上的表情包括痛苦、困惑和不確定的歡欣。她的嘴唇不像過去那樣緊閉著,而是不時地咽上一口唾沫。她的皮膚變白了,一雙大手在出汗。她那天晚上的樣子,就像一個孤獨寂寞的戀人。
咖啡館的開張直到午夜才結束。大家友好地互相道別。阿梅莉亞小姐關上了前門,不過忘記了上門閂。很快,所有這一切——有三家商店的大街、棉紡廠、住家——實際上整個小鎮都沉入到黑暗和寂靜裡。這個包括了陌生人的到來、一個邪惡的節日以及咖啡館的誕生的三天三夜也隨之結束了。
現在,我們得讓時間走得快一點,接下來的四年差別不是很大。發生過重大的變化,但這些變化都是以一些簡單的看似不重要的步驟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駝子繼續和阿梅莉亞小姐住在一起。咖啡館在逐步擴張。阿梅莉亞小姐開始一杯一杯地賣酒,店裡添了幾張桌子。每天晚上都有客人,禮拜六晚上更是擠滿了人。阿梅莉亞小姐開始提供十五美分一盤的炸鯰魚。駝子慫恿她買了一臺上好的機器鋼琴。不到兩年,這裡就不再是一家雜貨店,而是成了一家真正的咖啡館,每晚從六點一直營業到午夜十二點。
每天晚上駝子都趾高氣揚地從樓上下來。他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蕪菁味,因為阿梅莉亞小姐為了強健他的身體,一早一晚用菜葉和肉燉的湯給他擦身子。她對他的溺愛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不過似乎沒有什麼能夠讓他變強壯,食物僅僅使得他的駝峰和腦袋長得更大,而其他部分仍然虛弱畸形。阿梅莉亞小姐的外貌沒什麼變化。平時她仍然穿著長筒膠鞋和工裝褲,不過到了禮拜天她會換上深紅色的長裙,那件裙子在她身上成了最古怪的時裝。然而她的舉止,還有她的生活方式則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仍然熱衷於激烈的訴訟,不過不再急於坑騙她的鄉親、不留情面地討要別人的欠賬。因為駝子特別愛好交際,她甚至也跟著出去走動走動——參加佈道會、葬禮等等。她的行醫像以往一樣成功,釀造的烈酒甚至比過去還好,如果那是可能的話。咖啡店本身就很盈利,它是方圓若干英里內唯一能消遣的地方。
我們暫且用幾個斷續隨機的片段說明一下這幾年的情形吧。你會看見他們披著冬天火紅的朝霞去松林狩獵,駝子踩著阿梅莉亞小姐的腳印往前走。你會看見他們在她的地裡幹活——利蒙表哥站在一邊,什麼都不做,卻飛快地指出誰在偷懶。秋日的下午,他們坐在房屋後面的臺階上劈甘蔗。炎熱耀眼的夏天,他們待在生長著墨綠色落羽杉的沼澤地裡,盤錯的樹根下面是一片昏沉沉的幽暗。每當小徑穿過泥塘或一片深水時,你會看見阿梅莉亞小姐彎下腰,讓利蒙表哥爬到她的背上,阿梅莉亞小姐蹚著水朝前走,駝子坐在她肩膀上,雙手抓住她的耳朵或抱著她寬闊的前額。偶爾阿梅莉亞小姐會發動起她買的福特汽車,帶著利蒙表哥去奇霍看一場電影,或去偏遠的地方逛集市、看鬥雞。駝子對壯觀的東西情有獨鍾。當然,每天早晨他們都在咖啡館裡度過,他們經常坐在樓上客廳的壁爐跟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因為駝子一到晚上就病怏怏的,害怕周圍的黑暗,他對死亡深懷恐懼,阿梅莉亞小姐不願意讓他獨自承受這種恐懼。甚至可以這樣認為,咖啡館之所以辦起來,主要是出於這樣的考慮:咖啡館給他帶來了陪伴和歡樂,幫助他度過那些夜晚。把這些片段拼湊起來,這幾年的大致輪廓也就出來了。其他的就暫且不說了。
現在該對這種行為作些解釋了,是說說愛情的時候了。阿梅莉亞小姐愛著利蒙表哥,這在所有人的眼裡一清二楚。他們住在同一屋簷下,從來沒見他倆分開過。所以,按照麥克費爾太太——一個鼻子上長了黑痣、喜歡把客廳傢俱不停地搬來搬去、好管閒事的老太婆的看法,根據她以及某些人的觀點,這兩個人生活在罪孽之中。如果說他倆真有親戚關係,也就等於是遠表親之間的苟合了,但是就連這一點也無法證實。
再說,當然了,阿梅莉亞小姐像個大口徑手槍一樣孔武有力,身高超過六英尺,而利蒙表哥則是個弱不禁風的小駝子,身高只到她腰那裡。不過這更對胖墩麥克費爾老婆和她狐朋狗黨的胃口,因為這些人會因為別人的不般配和瞧著可憐的結合而興奮,所以就隨他們去吧。善良的人則認為如果兩個人之間找到了某種肉體上的滿足,那只是他們自己與上帝之間的事,和他人無關。所有明智的人對那些人的猜測看法是一致的。他們的回答直接明瞭:無稽之談。那麼,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愛呢?
首先,愛是兩個人之間的共同體驗——不過並不因為是共同的體驗,對涉及的兩個人來說這個體驗就是相同的。世界上存在著施愛和被愛這兩種人,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通常,被愛的一方只是個觸發劑,是對所有儲存著的、長久以來安靜蟄伏在施愛人體內的愛情的觸發。每一個施愛的人多少都知道這一點。他從心裡感到他的愛是一種孤獨的東西。他逐漸體會到一種新的、陌生的孤寂,而正是這種認知使他痛苦。所以說施愛的人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他必須盡最大可能囚禁自己的愛;他必須為自己創造出一個全新的內心世界——一個激烈又陌生,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世界。還要補充一句,我們所說的這個施愛的人並不一定是一個正在攢錢買婚戒的年輕小夥子,這個施愛的人可以是男人、女人、兒童,或這個地球上的任何一個人。
至於被愛的人也可以是各式各樣的。最稀奇古怪的人也可以成為愛情的觸發劑。一個老態龍鍾的曾祖父,仍會愛著二十年前某天下午他在奇霍街上見到的陌生姑娘。牧師會愛上墮落的女人。被愛的或許是個奸詐油滑之徒,沾染了各種惡習。是的,施愛的人可能像別人一樣對此看得清清楚楚,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愛情的進展。一個最平庸的人可能是一個瘋狂、奢侈,像沼澤地裡的毒百合一樣美麗愛情的物件。一個善良的人可能是一場狂放下賤愛情的觸發劑,或者,一個喋喋不休的瘋子可能會引發某個人內心裡一首溫柔而單純的田園詩。所以說,愛情的價值與質量僅僅取決於施愛者本身。
正因為如此,我們大多數人更願意去愛別人而不是被人愛。幾乎所有人都想做施愛的人。道理很簡單,人們只在心裡有所感知,很多人都無法忍受自己處於被人愛的狀態。被愛的人害怕和憎恨付出愛的人,理由很充分。因為施愛的一方永遠想要把他所愛的人剝得精光。施愛的一方渴求與被愛的一方建立所有的聯絡,哪怕這種經歷只會給他帶來痛苦。
此前說到過阿梅莉亞小姐有過一次婚姻。我們不妨在這裡說一說這段奇異的經歷。請記住,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很久以前,那是駝子到來之前阿梅莉亞小姐與愛情唯一的一次親身接觸。
那時小鎮和現在差不多,除了只有兩家而不是三家商鋪,沿街的桃樹也比現在更矮小更扭曲。那時阿梅莉亞小姐十九歲,她的父親已經死去好幾個月了。那時鎮上有一個叫馬爾文·梅西的織機維修工。他是亨利·梅西的哥哥,不過看到他們你絕對猜不出這兩個人是親兄弟。
馬爾文·梅西是這一帶最帥的男子——六英尺一英寸的身高,肌肉結實,長著懶洋洋的灰眼睛和一頭捲髮。他手頭寬裕,工資掙得也不少,有一塊後蓋開啟後是一幅瀑布風景的金錶。用外部和世俗的眼光來看,馬爾文·梅西是個幸運的傢伙,他不需要對誰點頭哈腰,卻總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不過從一個更嚴格更深思熟慮的觀點來看,馬爾文·梅西並不值得羨慕,因為他稟性邪惡。比起縣裡的不良少年,他的名聲即使不比他們更糟糕,至少也同樣糟糕。當他還是個大男孩的時候,有好幾年,他總隨身攜帶著一隻醃製風乾的人耳朵,那是他從剃刀格鬥中殺死的男人身上割下來的。為了尋開心,他把松樹林裡松鼠的尾巴剁下來,他左邊後褲兜裡放著停用的大麻,用來誘惑那些心灰意懶不想好好活的人。雖然他惡名在外,但他仍然是那一帶很多女子傾慕的物件。那時當地的幾個年輕姑娘,頭髮整潔,目光溫柔,長著纖細可愛的小屁股,模樣迷人。這幾個姑娘都被他糟蹋羞辱了。
最終,在他二十二歲那年,馬爾文·梅西看上了阿梅莉亞小姐。那個孤僻、瘦高笨拙、眼睛長得有點怪異的姑娘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他看中她完全是出於對她的愛,而不是因為她有錢。
愛情改變了馬爾文·梅西。在他愛上阿梅莉亞小姐之前,可以去質疑像他這樣的人到底有沒有良心。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為馬爾文·梅西醜陋的性格做些解釋,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有個艱難的開端。
他是一家七個沒人要的孩子中的一個,他們的父母幾乎完全不能被稱為父母。這是一對瘋狂的年輕人,喜歡釣魚和在沼澤地裡閒逛。他們幾乎每年都要增添一個孩子,這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累贅。晚上他們從工廠下班回家看到他們,像是不知道這些孩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如果哪個孩子哭鬧,那他就會被打一頓,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房間裡最陰暗的角落,盡最大可能把自己藏起來。他們瘦得像白髮小鬼,不說話,甚至相互之間也不說話。最終,他們被他們的父母拋棄,靠著鎮民的憐憫生活。
那是一個難熬的冬季,鋸木廠歇業快三個月了,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但這是一個不會讓白人家的孤兒餓死在街頭的小鎮。所以就出現了這樣的結局:最大的孩子,當時才八歲,走到奇霍並消失不見了——或許他爬上一列貨車,出去看世界了,天曉得。另外三個孩子寄宿在鎮上,從一家的廚房吃到另一家的廚房,由於他們都很孱弱,沒等到復活節就先後夭折了。
剩下的兩個孩子就是馬爾文·梅西和亨利·梅西,他們被一家人收養。鎮上有位好心腸的婦人,名叫瑪麗·黑爾太太,她收養了馬爾文·梅西和亨利·梅西,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愛他們。他們在她家裡長大,受到了很好的關愛。
但兒童的心是個脆弱的器官。在這個世界上的殘酷開端會把它們扭曲成奇特古怪的形狀。一個受到傷害的兒童的心會收縮,從此就變得像桃核一樣坑坑窪窪和堅硬。還有一種可能,這樣的兒童心會腫脹潰爛,以致難以被他們的身體承載,很容易被一件最普通的事情碰傷。後者發生在亨利·梅西身上,他和哥哥截然相反,是鎮上最溫和善良的人。他把自己的工資借給遭遇不幸的人,過去他經常幫助那些禮拜六晚上去咖啡館尋歡作樂的父母照料孩子。不過他是個害羞的人,看上去就像一個長著一顆腫脹的心在受苦的人。然而馬爾文·梅西卻變得膽大妄為和殘酷無情。他的心變得像撒旦頭上的角一樣堅硬,在愛上阿梅莉亞小姐之前,他帶給弟弟和那位好心腸婦人的只有恥辱和麻煩。
但愛情徹底改變了馬爾文·梅西的品性。他傾慕阿梅莉亞小姐兩年,但並沒有向她表白。他會站在她店鋪的大門附近,帽子拿在手裡,眼睛裡流露出溫柔嚮往的霧灰色目光。他徹底改變了自己。馬爾文·梅西對弟弟和養母都很好,學會了儉省並把工資存起來。更重要的是他尋求上帝。禮拜天他不再在前廊地上躺一整天,彈吉他唱歌;他去教堂做禮拜,參加所有的宗教集會。他學會了禮貌,訓練自己起身給女士讓座,杜絕了說髒話、打架和用上帝的名字賭咒發誓。他用了兩年的時間完成了這個轉變,從各方面改善了自己的品德。兩年結束後的一個晚上,他去找阿梅莉亞小姐,帶著一束沼澤地裡的野花、一袋豬小腸和一隻銀戒指。那個晚上馬爾文·梅西向阿梅莉亞小姐表明了自己的心跡。
而阿梅莉亞小姐真的嫁給了他。事後大家都很納悶。有人說她是想收點結婚禮物。其他人則堅信那是她在奇霍的姑姥姥整天向她嘮叨的結果,姑姥姥是一個很恐怖的老太婆。不管怎麼說,阿梅莉亞小姐邁著大步走上了教堂中間的通道,身上穿著她死去的母親的婚裙,那件婚裙是黃緞子的,對她來說至少短了十二英寸。那是冬天的一個下午,明朗的陽光透過教堂紅寶石色的窗戶玻璃,給聖壇前的這對新人投上了一層奇異的光彩。婚禮過程中,阿梅莉亞小姐不停地做著一個奇怪的動作——用她的右手掌蹭她婚裙的一側。她在找她工裝褲的口袋,由於找不到,她的臉色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厭倦和惱怒。最終,當婚誓宣讀完畢,婚禮禱告也結束了,阿梅莉亞小姐急匆匆地離開了教堂,她沒有挽住新郎的手臂,而是走在他的前面,領先他至少兩步。
教堂離店鋪不遠,所以新娘新郎步行回家。據說回家的路上阿梅莉亞小姐談起了她和一個農夫就一批柴火達成的交易。實際上,她對待她的新郎與對待一個來店裡買一品脫烈酒的顧客沒什麼兩樣。不過到目前為止一切進展得還算順利,鎮上的人很滿意,因為大家看到過愛情對馬爾文·梅西所起的作用,盼望他的新娘也會因此有所改變。至少,他們指望這場婚姻能夠把阿梅莉亞小姐的脾氣改得好一點,給她身上添上點新娘的豐潤,並最終成為一個靠得住的女人。
他們全錯了,據那天晚上趴在窗戶上往裡看的那些小男孩說,接下來的真實情況是這樣的:新娘和新郎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是平時給阿梅莉亞小姐做飯的黑人傑夫準備的。新娘每道飯菜都要了第二份,可是新郎卻挑挑揀揀。隨後新娘就去處理自己的日常事務——讀報紙、盤點貨物等等。新郎無所事事地待在門口,臉上一副放任、痴呆和喜悅的表情,不過新娘並沒有注意到。到了十一點,新娘拿起一盞油燈上樓了。新郎緊跟在她身後。到那一刻為止一切都還算正常,但接下來發生的卻有點褻瀆神明瞭。
不到半小時,身穿馬褲和咔嘰布夾克的阿梅莉亞小姐就「蹬蹬蹬」地走下樓來。她陰沉著臉,所以看上去很黑。她猛地推開廚房門,又惡狠狠地踢了門一腳。隨後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捅開爐火,坐下來,把腳翹在爐子上。她讀起了《農人曆書》,喝咖啡,用她父親的菸斗抽了一斗煙。她的臉色冷酷嚴厲,臉倒是白了一點,看上去比較自然了。她不時停下來,把曆書上的資訊抄在一張紙上。天快亮的時候她去了辦公室,開啟蓋著的打字機,這臺打字機是她最近剛買的,她還在學習怎樣使用。以上是她度過自己新婚之夜的全過程。天亮以後,她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去院子裡做了一會兒木工活,她在做一隻兔籠,一週前開始的,打算做好後賣掉。
當一個新郎不能把自己心愛的新娘弄上床,而且全鎮的人都知道了,那真是尷尬到家了。那天馬爾文·梅西下樓時還穿著他婚禮上穿的禮服,臉上病怏怏的。天曉得他是怎樣度過自己的新婚之夜的。他在院子裡溜溜達達,觀察著阿梅莉亞小姐,但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快到中午時他靈機一動,朝社會市方向走去。回來時他帶著禮物——一隻貓眼石戒指、時下流行的粉色琺琅胸墜、一隻上面刻著兩顆心的銀手鐲,還有一盒價值兩美元五十美分的糖果。阿梅莉亞小姐把這些禮物打量了一番,拆開了那盒糖果,原因是她餓了。她精明地估算出其他禮物的總價,然後把它們放在櫃檯上出售。這個晚上和前一個晚上幾乎一樣,只不過阿梅莉亞小姐用她的羽毛床墊在廚房爐子前鋪了個床,她睡得很香。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三天。阿梅莉亞小姐像平時一樣處理日常事務,她對公路往南十英里的地方要造一座橋的謠言很感興趣。馬爾文·梅西仍然房前屋後地跟著她,從他臉上很容易看出來他在受折磨。到了第四天,他幹了一件愚蠢到家的事情:他去了一趟奇霍,請來一名律師。然後就在阿梅莉亞小姐的辦公室裡,他把自己的全部家產歸到了她的名下,那是他用存款購得的十英畝林場。她一本正經地把檔案審查了一遍,確定裡面沒有什麼詭計後,才冷靜地把檔案存放進辦公桌的抽屜裡。那天下午馬爾文·梅西帶著一大瓶威士忌去了沼澤地,那時太陽還掛得老高。天快黑的時候他醉醺醺地回來,瞪著潮溼的大眼睛,走到阿梅莉亞小姐跟前,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他想和她說點什麼。可是還沒等他開口,臉上就捱了她揮過來的一拳,打得他倒退著撞到了牆上,門牙也被打掉了一顆。
餘下的事情我們只能大致羅列一下。自從阿梅莉亞小姐揮臂打出了第一拳,只要他走到她跟前,只要他喝醉了酒,阿梅莉亞小姐就會動手揍他。最終她把他徹底趕出了家門,他被迫在眾人眼皮底下受辱。白天他在阿梅莉亞小姐地界外面一點的地方晃盪,有時候,他會帶著憔悴瘋狂的表情,坐在那裡擦他的步槍,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阿梅莉亞小姐。即便她害怕了,她也沒有顯露出來,不過,她的臉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嚴峻了,經常朝地上吐口唾沫。他乾的最後一件蠢事是從窗戶翻進她的店鋪,黑燈瞎火地坐在裡面,什麼目的也沒有,直到第二天她下樓時才發現。針對他的這一行為,阿梅莉亞小姐立刻趕去奇霍的法院,打算以非法侵入住宅罪將他送進監獄。馬爾文·梅西於那一天離開了小鎮,沒有人看見他離開或知道他去了哪裡。走之前他留下一封奇怪的信,一部分用鉛筆,另一部分用鋼筆寫成,從門縫塞進阿梅莉亞小姐家。那是一封瘋狂的情書,但其中包含威脅,他發誓此生他一定會報復她。他的婚姻持續了十天。鎮上的人感到特別的滿意,那是看到一個人被醜聞和可怕的力量摧毀後的滿足。
阿梅莉亞小姐得到了馬爾文·梅西所有的財產——他的林場、他的金錶、他的每一件財物。不過她好像並不把它們當回事,那年春天她把他的三k黨長袍剪了,用來覆蓋她種植的菸草。所以說他所做的一切僅僅是讓她更加富有並帶給她愛情。不過說來也怪,一說到他她就咬牙切齒。提到他時她從來不用他的姓名,總是輕蔑地用「我嫁給的那個織機維修工」來稱呼他。
後來,有關馬爾文·梅西的駭人聽聞的謠言傳到了鎮上,阿梅莉亞小姐很高興。一旦掙脫了愛情的束縛,馬爾文·梅西的真實性格終於顯露出來了。他成了一名罪犯,照片和名字登在州里所有的報紙上。他搶劫了三家加油站,用一把槍管鋸短了的槍搶劫了社會市的一家a&p商場。他是謀殺「眯眼」山姆的嫌疑犯,而後者本身就是一名劫持犯。所有這些罪行都與馬爾文·梅西的名字聯絡在一起,他的惡名傳遍了四鄉八鎮。最終警察逮到了他,當時他爛醉如泥地躺在一家小客棧的地上,身邊放著他的吉他,右腳的鞋子裡放著五十七塊錢。他受審、被判刑,關進了亞特蘭大附近的一所監獄。阿梅莉亞小姐非常地稱心滿意。
好了,這些都是多年前發生的事情,是一些與阿梅莉亞小姐婚姻有關的故事。鎮上的人因為這件荒唐的韻事開心了好一陣子。不過儘管從外表上看這段戀情確實悲慘而且荒唐,這裡不得不提醒大家,真實的故事發生在施愛的一方的心靈深處。所以說除了上帝,還有誰能對這種愛或其他任何形式的愛做出評判?咖啡館開業的第一個晚上,有幾個人突然想到了那個關在遠方陰暗監獄裡的潦倒新郎。後來的歲月裡,鎮上的人並沒有把馬爾文·梅西這個人完全忘掉。只是當著阿梅莉亞小姐或駝子的面,沒有人會再提起這個名字。但是與他的激情和犯罪有關的記憶,還有他被關在監獄的一間牢房裡的念頭,卻像一個不安的弦外之音,藏在阿梅莉亞小姐的幸福愛情和咖啡館的歡樂氣氛下面。所以大家別忘了這個叫馬爾文·梅西的人,因為他要在接下來的故事裡扮演一個可怕的角色。
商鋪變成咖啡館後的四年裡,樓上房間的擺設沒有變過。屋子的這一部分在阿梅莉亞小姐的一生裡一直保持著原來的樣子,那是她父親在世時的樣子,很有可能在他之前就是這樣了。這三個房間,如前所述,打掃得窗明几淨,連最不起眼的東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每天早晨,阿梅莉亞小姐的傭人傑夫會把每樣東西撣去灰塵,擦拭乾淨。前面的房間歸利蒙表哥,那是馬爾文·梅西在他獲准居住期間住過幾晚的房間,在那之前是阿梅莉亞小姐父親的臥室。房間裡有一個大衣櫃、一個五斗櫃,上面覆蓋著漿過的帶花邊的白色亞麻布,還有一個大理石面的桌子。一張碩大無比的床,是那種用黑檀木雕刻的帶四根柱子的老式大床。上面鋪著兩床羽毛床墊,放著抱枕和好幾條手工棉被。床很高,下面放著一個兩級的木梯。此前住過的人沒用過這個木梯,但利蒙表哥每天晚上把它拉出來,堂而皇之地踏著它上床。木梯邊上,一個上面畫著粉色玫瑰的瓷夜壺被小心地推到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光亮的深色地板上沒有鋪地毯,窗簾是某種白布料做的,也鉤著花邊。
客廳另一邊的房間是阿梅莉亞小姐的臥室,要小一點,佈置得很簡單。床很窄,是松木的。有一個用來裝她的馬褲、襯衫和禮拜天穿的衣服的五斗櫃,她在壁櫥的牆上釘了兩根釘子,用來掛她的長筒膠鞋。房間裡沒有窗簾、地毯或任何裝飾性的物品。
中間用作客廳的大房間佈置得極為講究。壁爐前放著一張檀木沙發,上面蒙的綠緞子已經磨舊。幾張大理石面的桌子、兩臺辛格牌縫紉機、一個插著蒲葦的大花瓶——所有的東西都富麗堂皇。客廳裡最重要的傢俱是一個帶玻璃門的大櫥櫃,裡面擺放著若干件珍寶古玩。阿梅莉亞小姐給這些收藏品增添了兩件東西——一件是一顆水橡樹的大橡實,另一件是一個小絲絨盒,裡面放著兩粒灰色的小石子。沒事可幹的時候,阿梅莉亞小姐會把這個絲絨盒拿出來,站在窗前,低頭看著手掌裡的兩粒石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著迷、半信半疑和幾分敬畏。那兩粒石子是阿梅莉亞小姐身上的腎結石,幾年前由奇霍的一位醫生給她取出來的。那是一段可怕的經歷,自始至終,到頭來她只得到了兩粒小石子。她當然要看重這些石子,不然的話就等於承認自己吃了大虧。所以她把它們保留下來。在利蒙表哥和她住的第二年,她把這兩顆石子鑲在了她送給他的錶鏈上。她新增的另一件收藏,那顆大橡實對她尤為珍貴,不過每次看著它,她的表情總是既悲傷又有點困惑。
「阿梅莉亞,這東西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利蒙表哥問她。
「喔,只是一顆橡實,」她回答說,「是老爹過世的那天下午我撿到的。」
「什麼意思?」利蒙表哥追問道。
「我的意思是這只不過是那天我在地上看到的一顆橡實。我撿起來放進口袋裡。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原因也真夠古怪的。」利蒙表哥說。
阿梅莉亞小姐和利蒙表哥在樓上房間聊天的次數不少,通常是在天剛亮的頭幾個小時裡,駝子在這個時候總是睡不著。一般情況下,阿梅莉亞小姐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會因為腦子裡冒出個什麼念頭就信口胡言。不過還是有讓她感興趣的話題。所有這些話題有個共同點——它們都沒完沒了。她喜歡那些思考了幾十年仍然得不到答案的問題。而利蒙表哥則是個話簍子,什麼都能聊。他們聊天的方式也截然不同。阿梅莉亞小姐總愛不著邊際、泛泛而談,用一種低沉深思的嗓音說個沒完,永遠也結束不了。利蒙表哥會突然打斷她,就某個細節喋喋不休地說起來,他說的哪怕不重要,但至少是實在的,而且與眼前的實際情況有關聯。阿梅莉亞小姐感興趣的話題包括:星球、黑人為什麼是黑色的、治療癌症的最佳方法等等。她父親也是一個對她很重要的百說不厭的話題。
「天哪,」她會對利蒙表哥說,「那些日子我真貪睡。晚上剛點上燈我就上床了,一下子就睡著了——哇,我睡得昏昏沉沉,像是泡在溫乎乎的機油裡面。天亮了,老爹走進來,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醒醒,小丫頭。’他會說。等到爐子熱起來了,他會朝樓上大叫:‘油炸玉米餅。’他會大叫:‘火雞配肉汁。火腿加雞蛋。’我會跑下樓,他在外面水泵那兒梳洗的時候,我在爐子邊上穿好衣服。然後我們就去酒廠或是……」
「我們今天早晨吃的玉米餅不怎麼樣。」利蒙表哥說,「炸的時間太短,裡面還是冷的。」
「當年老爹出酒的時候……」對話會沒完沒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大長腿一直伸到壁爐的爐床前,因為利蒙表哥怕冷,不管冬天還是夏天壁爐裡都生著火。利蒙表哥坐在她對面的一張矮椅子上,兩隻腳沒有完全著地,上身通常裹著條毛毯或那條綠羊毛披肩。除了利蒙表哥,阿梅莉亞小姐沒向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父親。
這是她向他示愛的方式之一。她在最細微和最重大的事情上都很信任他。他知道她記載著威士忌酒桶埋藏地點的檔案放在哪裡。只有他可以拿到她的銀行存摺和古玩櫃的鑰匙。他從收銀機裡拿錢,一抓一大把,他喜歡聽口袋裡叮叮噹噹的錢幣聲。這裡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歸他所有了,因為只要他一不高興,阿梅莉亞小姐就會找些禮物送他,以致她身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送他的東西了。她生活中唯一不想與利蒙表哥分享的東西就是她對自己十天婚姻的記憶。馬爾文·梅西是一個他倆從未談論過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