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一筆帶過這緩慢流逝的歲月,轉眼來到利蒙表哥來到小鎮六年後一個禮拜六的傍晚。那時正值八月,小鎮的上方像是被一片火覆蓋著,燒了整整一天。綠色暮光初露,帶來一絲緩解。街道上覆蓋著一英寸厚的金色乾土,小孩子們赤裸著上身跑來跑去,打著噴嚏、全身是汗,有點狂躁不安。紡織廠中午就停工了。大街邊上住家裡的人們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女人手裡拿著蒲扇。阿梅莉亞小姐店鋪門口有塊招牌,上面寫著「咖啡館」三個大字。屋後的陽臺很陰涼,利蒙表哥坐在格子型的陰影裡搖著製冰淇淋機——他不時取出裡面裝鹽和冰的碗,再取出攪拌器舔一舔,看看做好了沒有。傑夫在廚房裡做飯。這天一大早,阿梅莉亞小姐在前廊的牆上貼出了一個告示:「今晚——雞肉飯——每份兩毛。」咖啡館已開始營業,阿梅莉亞小姐剛在辦公室裡處理完一些事情。八張桌子上都坐滿了客人,機器鋼琴叮叮咚咚地演奏著音樂。
靠近門的一個角落裡,亨利·梅西坐在一個小孩子邊上。他正喝著一杯酒,這對他來說極不尋常,因為他喝酒容易上頭,喝完不是哭泣就是唱歌。他的臉色慘白,左眼神經質地不停地抽搐,他一焦慮就會這樣。他不聲不響地從側面走進咖啡館,別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吭聲。他身邊的小孩是霍勒斯·韋爾斯家的,早晨就送過來了,讓阿梅莉亞小姐為他治病。
阿梅莉亞小姐走出辦公室時心情不錯。她去廚房裡關照了一下,手裡捏著一個雞屁股走進咖啡館,那是她最愛吃的東西。她四下看了看,發現一切都井然有序,就走到角落裡亨利·梅西坐的那張桌子跟前。她把椅子掉了個個兒,椅背朝前騎坐在椅子上,因為她還不打算吃晚飯,想借此打發掉這段時間。她工裝褲的屁股口袋裡有一瓶「止咳靈」,這是一種用威士忌、冰糖和一種秘傳的藥材配製的藥水。阿梅莉亞小姐開啟瓶蓋,把瓶口對準孩子的嘴。她轉過頭來看亨利·梅西,看見他緊張地眨巴著左眼,便問道:
「你哪兒不舒服?」
亨利·梅西似乎想要說出一件難以啟口的事情,不過,在盯著阿梅莉亞小姐的眼睛看了很久之後,他嚥了一口唾沫,沒說什麼。
阿梅莉亞小姐轉身去看她的病人。小孩子只有頭露出桌面。他滿臉通紅,眼皮半睜半閉地耷拉著,嘴巴半張著。他大腿上長了個又硬又腫的大癤子,送到阿梅莉亞小姐這兒來開刀。不過阿梅莉亞小姐治療兒童時一般採用特殊的方法,她不想看到他們經受疼痛、掙扎和擔驚受怕。所以她把孩子留在這裡一整天,給他吃甘草,不時喂他一點「止咳靈」,臨近傍晚,她給他脖子上圍了一條餐巾,讓他吃得飽飽的。此刻他坐在桌子跟前,腦袋緩緩地從一邊晃到另一邊,有時,在他呼氣的時候,會發出一兩聲疲憊的咕嚕聲。
咖啡館裡一陣騷動,阿梅莉亞小姐迅速地環視了一下。利蒙表哥進來了。駝子像每天晚上一樣,趾高氣揚地走進咖啡館。走到房間的正中央後,他突然收住腳步,機靈地四下看了看,把身邊的人掂量了一番,就當晚屋內的情形迅速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駝子擅長惡作劇。他愛看別人爭吵,不用說一句話就能讓別人互相打起來,手法之高明,簡直不可思議。正是由於他,雙胞胎雷尼為了一把摺疊刀爭吵了兩年,從那以後他倆沒說過一句話。裡普·韋爾伯恩和羅伯特·卡爾弗特·黑爾大打出手的那一次他也在場。
實際上自從他來到了小鎮,每場鬥毆的場合裡都少不了他。他四處打探,知道每一個人的隱私,沒有一刻不在管閒事。然而,奇怪的是,儘管這樣,駝子卻是咖啡館生意興隆的最大功臣。只要有他在場,氣氛就很活躍。當他走進來時,咖啡館裡的氣氛總會突然緊張起來,因為多了這個好管閒事的人,誰都不知道什麼會落到你的頭上,也不知道房間裡會突然發生什麼事情。每當出現動亂或災難的苗頭時,人們總會感到從未有過的自由和無所顧忌的開心。所以一旦駝子走進咖啡館,所有人都會扭過頭來瞅瞅他,人群裡迅速爆發出一陣聊天和開啟瓶蓋的聲音。
利蒙表哥朝與梅里·瑞安和「捲毛」亨利·福特坐在一起的胖墩麥克費爾揮揮手。「今天我去羅滕湖釣魚,」他說,「路上跨過一截像是倒在地上的樹幹。可就在跨過去的那一剎那,我感到有東西動了一下,我又看了一眼,發現胯下是條鱷魚,有前門到廚房那麼長,身子比一頭豬還要粗。」
駝子嘮嘮叨叨說個沒完。大家不時看他一眼,有人在留心他說的,其他人根本沒有在聽。有時候,他說的每一個字不是假話就是在吹牛。今晚他說的全是假話。他因為扁桃體發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為了做冰激凌,快到傍晚才從床上爬起來。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可他仍然站在咖啡館中間睜著眼睛說瞎話,自吹自擂,把別人的耳朵都磨出繭子來了。
阿梅莉亞小姐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頭側向一邊,看著他。她古怪的灰眼睛裡有一絲溫柔,兀自微笑著。偶爾,她會把目光從駝子身上移開,看一眼咖啡館裡其他的人——這時候她的表情是驕傲的,還帶著一絲威脅,好像誰膽敢去指出駝子的愚蠢行為,她絕不善罷甘休。傑夫把已經盛在盤子裡的晚餐端上來,咖啡館裡新購置的電扇吹出一陣陣愜意的涼風。
「小傢伙睡著了。」亨利·梅西終於開口了。
阿梅莉亞小姐低頭看了看身邊的病人,平靜了一下自己,好去處理手頭的事情。孩子的下巴擱在桌邊,嘴角掛著泡泡,不知是口水還是「止咳靈」。他的眼睛徹底閉上了,一小群小蟲子安然停留在他眼角那兒。阿梅莉亞小姐把手放在他額頭上,使勁搖了幾下,可是病人並沒有醒來。於是她把孩子從桌子邊上抱起來,小心不去碰他腿上發炎的部位,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亨利·梅西跟在她身後,他們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那天晚上利蒙表哥覺得有點無聊。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儘管天氣炎熱,咖啡館顧客的心情都不錯。「捲毛」亨利·福特和霍勒斯·韋爾斯坐在當中的一張桌子邊上,摟著對方的肩膀,就某個冗長的笑話「咯咯咯」地笑個沒完——可是駝子走到他們跟前後,仍然聽不出個頭緒,因為他沒有聽到故事的開頭。月光照亮了滿是塵土的小路,矮小的桃樹黑乎乎的,紋絲不動——沒有風。沼澤地裡蚊子昏昏欲睡的嗡嗡聲像寧靜夜晚的迴音。小鎮漆黑一片,除了小路盡頭靠右閃爍搖曳的燈光。黑暗中一個女人在用高亢狂野的嗓音唱著一首沒頭沒尾的歌謠,她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那首隻有三個音符的歌謠。駝子靠著前廊的欄杆站著,看著空曠的小路,像是期待著誰的到來。
他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一個聲音說道:「利蒙表哥,你的晚餐已經上桌了。」
「今晚我的胃口不太好。」駝子說,他一整天都在吃甜食,「我嘴裡發酸。」
「隨便吃一點吧,」阿梅莉亞小姐說,「雞胸脯、雞肝和雞心。」
他們回到明亮的咖啡館裡,坐在了亨利·梅西邊上。他們那張桌子是咖啡館裡最大的一張,上面放著一束插在可口可樂瓶子裡的沼澤地裡的百合。阿梅莉亞小姐已經處理完她的病人,她很滿意自己的手術。辦公室關著的門後只傳出來幾聲睡意朦矓的嗚咽,不等病人醒來擔驚受怕,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此刻孩子正伏在他父親的肩頭,睡得死死的,小胳膊鬆鬆垮垮地垂在他父親的背上,鼓起的臉蛋紅彤彤的——他們正打算離開這裡回家。
亨利·梅西仍然沉默不語。他小心翼翼地吃著東西,咽食物的時候不發出一點聲音。他的胃口還不到利蒙表哥的三分之一,後者口口聲聲說自己沒胃口,卻吃了一盤又一盤。時不時地,亨利會抬頭看一眼對面的阿梅莉亞小姐,但他還是沒開口。
這是一個典型的禮拜六夜晚。一對鄉下來的老夫婦手拉著手,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進到裡面來。他們共同生活了那麼久,那對老夫妻,以至於看上去非常相像,簡直就像是一對雙胞胎。他們深棕色的皮膚皺巴巴的,看上去像兩顆行走的花生米。他們早早地離開了,到了午夜,大多數客人都走了。羅瑟·克萊因還在和梅里·瑞安下跳棋,胖墩麥克費爾手拿一瓶酒坐在桌旁(他老婆不讓他在家裡喝酒),在心平氣和地與自己對話。亨利·梅西還沒有走,這很不正常,因為他幾乎總是天一黑就上床睡覺。阿梅莉亞小姐困得直打哈欠,但是利蒙表哥還很亢奮,她沒有提議打烊關門。
終於,凌晨一點的時候,亨利·梅西抬頭看著角落裡的天花板,輕聲對阿梅莉亞小姐說道:「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阿梅莉亞小姐並沒因此而大驚小怪,她經常收到各種商業信函和商品目錄。
「我收到了我哥的一封信。」亨利·梅西說。
雙手搭在後腦勺上,一直在咖啡館裡走著正步的駝子突然停住腳步。他總能迅速察覺出人群中異樣的氣氛。他掃了一眼房間裡的每一張臉,等著。
阿梅莉亞小姐皺起眉頭,握緊了右拳。「往下說。」她說。
「他獲得了假釋。他出獄了。」
阿梅莉亞小姐的臉黑得怕人,儘管晚上的氣溫很暖和,她卻在發抖。胖墩麥克費爾和梅里·瑞安把跳棋推到一邊。咖啡館裡極為安靜。
「誰?」利蒙表哥問道,灰色的大耳朵彷彿長大了一點,立了起來,「什麼?」
阿梅莉亞小姐使勁拍了一下桌子。「因為馬爾文·梅西是個——」不過她的嗓音變嘶啞了,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他應該在監獄裡待一輩子。」
「他幹了什麼?」利蒙表哥問道。
一陣漫長的沉默,沒人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他搶了三家加油站。」胖墩麥克費爾說。但是他的話聽上去不完整,給人的感覺是還有一些罪行被隱瞞了。
駝子不耐煩了。他無法忍受自己置身於任何事物之外,哪怕那是個大災難。他沒聽說過馬爾文·梅西這個名字,不過這和任何一件別人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樣,讓他心癢難熬。比如,有誰提起了那個他來前就已拆毀的鋸木廠,或是關於可憐的莫里斯·範因斯坦的隨便一句話,或是對他來前發生的任何一件事情的回憶。除了這種天生的好奇心,駝子對搶劫和各種犯罪行為都懷有極大的興趣。他繞著桌子趾高氣揚地行走著,嘴裡唸叨著「假釋」和「監獄」這幾個詞。不過儘管他不停地追問,還是沒有問出什麼來,因為沒有人敢在咖啡館裡當著阿梅莉亞小姐的面提起馬爾文·梅西。
「信裡沒說什麼,」亨利·梅西說,「他沒說他要去哪裡。」
「哼!」阿梅莉亞小姐說,她的臉色仍然很嚴峻,非常晦暗,「他休想把他分了岔的蹄子踏上我的地盤。」
她把屁股下的椅子從桌旁推開,準備關店門。也許是想到了馬爾文·梅西,有些擔心,她把收銀櫃拖進了廚房並放在一個隱蔽的地方。亨利·梅西順著黑漆漆的小路回家了。不過「捲毛」亨利·福特和梅里·瑞安在前廊逗留了一會兒。後來梅里·瑞安賭咒發誓,說他那天晚上就預感到了將來要發生的事情。不過鎮上的人誰都不在意他說的,因為這是梅里·瑞安的老套路了。阿梅莉亞小姐和利蒙表哥在客廳裡聊了一會兒。當駝子終於覺得自己可以睡著了,她幫他放下蚊帳,等著他做完禱告。然後她換上長睡袍,抽了兩鬥煙,過了很久才上床睡覺。
那年的秋天是段歡樂的時光。鄉下的莊稼長勢喜人,分岔瀑集市上菸草的價格一直很堅挺。經歷了一個炎熱的夏季後,最初幾個涼爽的日子顯得更加清新、明亮和甜美。土路邊上長滿了秋麒麟草;甘蔗熟了,透出了紫色。來自奇霍的客車每天運送幾個這裡的孩子去聯合公立學校上學。男孩子在松林裡獵狐狸,外面晾衣繩上曬著冬天要蓋的棉被,地裡種上了紅薯,上面覆蓋著乾草,以抵禦日後寒冷的天氣。晚上,煙囪裡炊煙裊裊,秋天的天空裡掛著一輪橘黃色的圓月。沒有比秋季頭幾個涼爽天更寧靜的夜晚了,夜深的時候,要是沒有風,從鎮上就能聽見經過社會市向北的火車發出的尖細汽笛聲。
對阿梅莉亞小姐來說,這是一個極其忙碌的季節。她從黎明起就開始幹活,直到太陽落山。她給釀酒廠做了一臺新的更大的冷凝器,一個禮拜生產的烈酒就足夠灌醉全縣的人。她的老騾子碾了那麼多的甘蔗,都轉暈了;她用開水把廣口瓶燙乾淨,用來存放梨子做的蜜餞。她急切地期盼著第一場霜降,因為她買了三頭大肥豬,打算做一大批烤肉和大小香腸。
在這幾個禮拜,很多人注意到阿梅莉亞小姐的一個新特徵。她經常開懷大笑,笑聲深沉洪亮,她的口哨吹得很活潑,優美花哨。她一直在測試自己的力量,舉起重物,或用手指戳一戳自己的二頭肌。有一天,她坐在打字機前寫了一篇小說。小說裡面有外國人、陷阱和數以百萬的金錢。利蒙表哥總是和她待在一起,無所事事地跟在她身後。看著他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燦爛溫柔,叫他名字的時候,她的聲音裡蘊含著愛戀。
第一場寒流終於到來了。一天早晨,阿梅莉亞小姐醒來後發現窗戶玻璃上結了霜花,院子裡的草地也鍍上了一層銀色。阿梅莉亞小姐把廚房的爐火燒旺之後,去門外觀察天氣。空氣清冷,淡綠色的天空裡沒有一絲雲。很快人們就從四鄉里趕來,想知道阿梅莉亞小姐對天氣的看法。她決定殺那頭最大的豬,訊息很快就傳遍了四鄉。豬殺好了,烤肉坑裡用橡木燃起文火。後院裡瀰漫著熱乎乎的豬血味和橡木的煙味,冬天的空氣中迴盪著雜亂的腳步聲和清亮的說話聲。阿梅莉亞小姐在四處走動,發號施令,不久,活兒就幹得差不多了。
她那天要去奇霍處理一件特殊的事情。在確認一切都正常後,她發動起汽車,準備出發。她想讓利蒙表哥跟她一起去,實際上,她前後和他說了七次,可是他不願意離開眼前的熱鬧,想留下來。阿梅莉亞小姐似乎有點不高興,因為她總想有他待在身邊,而當她不得不出門時,會很想家。不過在問了七次以後,她不再勸他了。臨行前她找了一根木棍,沿著烤肉坑畫了一條很粗的線,距離烤肉坑大約兩英尺,叮囑他不要跨過這條線。吃完晚飯她就離開了,打算天黑前趕回來。
如今,從奇霍開來一輛卡車或小轎車,經過小鎮去某個地方,已經不是件稀罕事了。每年稅收大員都要下來和阿梅莉亞小姐這樣的有錢人爭執一番。如果鎮上有人心血來潮,比如像梅里·瑞安這樣的人,想貸款買輛汽車,或只預付三塊錢,就搬回一臺像在奇霍商店櫥窗裡做廣告的那種高階電冰箱,這時就會有人從城裡下來,問東問西,挑出他的一大堆問題,斷送他想通過分期付款購物的可能。有時候,運送囚犯的車子會從小鎮經過,特別是當他們在分岔瀑公路做苦工的時候。也經常有開車的人迷了路,停下來問路。所以那天傍晚一輛卡車開過紡織廠,在靠近咖啡館的路邊停下,並沒有引起人們的特別注意。一個男人從卡車後車廂跳下來,卡車隨即又開走了。
男人站在公路中間,四下看了看。他是個高個子,一頭棕色的捲髮,深藍色的眼睛懶洋洋的。他的嘴唇紅潤,嘴巴半張著,露出漫不經心、愛吹牛的人臉上常見的那種微笑。這個男人穿著一件紅襯衫,腰上繫著一根壓花寬皮帶,手裡拎著一隻鐵皮箱和一把吉他。鎮上首先看見他的人是利蒙表哥,他聽到了汽車換擋的聲音,跑過來看個究竟。駝子從前廊角落探出腦袋,但沒有把整個身體露出來。他和那個男人對視了一會兒,但這不是兩個初次相遇、在迅速打量對方的陌生人的眼光。他們交換的是一種奇特的凝視,臉上的表情更像是兩個認出了對方的罪犯。隨後穿紅襯衫的男子聳了聳左肩,轉過身去。駝子臉色煞白地看著那個男人沿著小路往前走,過了一會兒,駝子開始小心翼翼地跟隨著他,隔著好幾步的距離。
馬爾文·梅西回來了的訊息立刻傳遍了小鎮。他先去了紡織廠,把胳膊懶洋洋地支在一個窗臺上朝裡面看。他喜歡看別人在辛苦工作,所有天生的懶鬼都愛這麼做。紡織廠陷入了一種近似麻木的混亂。染色工離開了熱氣騰騰的染缸,紡紗工和編織工忘掉了自己操作的機器,就連胖墩麥克費爾,他是個工頭,也不知道該幹什麼。馬爾文·梅西仍然半張著潮溼的嘴巴微笑著,就連看見了自己的弟弟,也沒有收起浮誇的表情。轉完紡織廠後,馬爾文·梅西去了他在裡面長大的房子,把手提箱和吉他留在了前廊上。他繞著工廠的蓄水池轉了一圈,看了看教堂、鎮上的三家商店和其他的地方。駝子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面,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一張小臉還是煞白的。
天色已晚。血紅的冬日正在下沉,西邊的天空是一片暗金色和深紅色。精疲力竭的雨燕飛回自己的窩裡,家家戶戶亮起了燈火。不時飄來一陣煙味,還有咖啡館背後烤肉坑裡小火烤著的豬肉發出的溫馨的濃郁香味。在鎮上轉了一圈之後,馬爾文·梅西來到阿梅莉亞小姐的地盤,看到了前廊上的招牌。然後,一點也不顧忌是否非法闖入私宅,他穿過側院來到後面。紡織廠傳來一聲細長寂寞的汽笛,上白班的工人下班了。很快,除了馬爾文·梅西,阿梅莉亞小姐的後院裡又多出了一些人——「捲毛」亨利·福特、梅里·瑞安、胖墩麥克費爾,還有一些站在地界外面朝裡面張望的大人小孩。幾乎沒有人說話。馬爾文·梅西獨自站在烤肉坑的一邊,其他人則擠在另一邊。利蒙表哥站在一個離所有人都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馬爾文·梅西的臉。
「在監獄裡過得還不錯吧?」梅里·瑞安問完後「咯咯」地傻笑著。
馬爾文·梅西沒有回答。他從褲子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把大摺疊刀,慢慢開啟,把刀刃在褲襠那裡來回刮擦了幾下。梅里·瑞安突然不吭聲了,直接站到了胖墩麥克費爾寬闊的脊背後面。
阿梅莉亞小姐直到天快黑才回到家。還離得老遠,人們就聽見了她車子咔嗒咔嗒的聲音,然後是關車門聲和一陣磕碰聲,好像她在把什麼東西拖上前面的臺階。太陽已經落山,空氣中瀰漫著早冬黃昏藍色的霧靄。阿梅莉亞小姐從屋後的臺階上緩緩走下來,聚集在後院裡的人群安靜地等待著。這個世界上幾乎不存在敢和阿梅莉亞小姐作對的人,而她又對馬爾文·梅西恨之入骨。大家都在等著她發出怒吼,抓起某個傷人的物件,把他一口氣趕出小鎮。剛開始她並沒有看見馬爾文·梅西,她臉上的表情很放鬆,像是在做夢一樣,每當她從外面回到家裡,臉上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阿梅莉亞小姐一定是同時看見了馬爾文·梅西和利蒙表哥。她從一個看到另一個,不過,她驚愕的目光最終沒有定在那個監獄放出來的浪蕩子身上。她,還有其他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利蒙表哥,而他的樣子也確實值得一看。
駝子站在烤肉坑的頭上,灰白的臉被悶燒著的橡木柔和的火光照亮。利蒙表哥有種奇特的本領,只要他想討好誰,準會達到目的。他會一動不動地站著,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注意力,就可以扭動自己蒼白的大耳朵,快得和容易得讓人難以置信。每當他想從阿梅莉亞小姐那裡索取點什麼,總採用這個小把戲,這對她來說簡直是無法抵禦的。這時,站在那裡的駝子的耳朵在瘋狂地扭動,但是他並沒看著阿梅莉亞小姐。駝子帶著幾乎絕望的哀求衝著馬爾文·梅西微笑。剛開始,馬爾文·梅西並沒有注意到他,當他最終瞟到了駝子,眼神里卻沒有一絲欣賞。
「這個斷了脊樑骨的哪兒不舒服?」他問道,並朝著駝子粗魯地擺了擺拇指。
沒有人回答。看見自己的把戲沒有奏效,利蒙表哥使出了新招數。他翻動眼皮,看上去就像眼窩裡困著兩隻灰色的蛾子,他用腳划著地面,雙手在頭頂上揮舞,最後竟跳起了像是碎步舞的舞蹈。在冬季下午最後一抹暗淡的光線下,他看上去就像沼澤地裡的一頭小怪獸。
馬爾文·梅西是院子裡唯一一個無動於衷的。
「這個矮冬瓜在抽風吧?」他問道,看見大家都不回答,他上前一步,給了利蒙表哥太陽穴一巴掌。駝子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他坐起來,眼睛仍然看著馬爾文·梅西,使出全身的力氣,讓兩隻耳朵淒涼地最後扭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轉過身來看著阿梅莉亞小姐,看她會採取什麼行動。這些年來,哪怕利蒙表哥的一根頭髮也沒人敢動一下,儘管很多人心裡癢癢的。如果有誰和駝子說話時聲音大了一點,阿梅莉亞小姐就會不準這個魯莽的傢伙賒賬,而且事情過去很久後還會找他的麻煩。所以假如阿梅莉亞小姐現在抄起後院陽臺上的斧頭,把馬爾文·梅西的腦袋一劈兩半,也沒有人會感到驚訝的。但是她並沒有這麼做。
有些時候阿梅莉亞小姐似乎會進入到一種恍惚狀態。通常大家都知道起因,也很理解。由於阿梅莉亞小姐是一位出色的醫生,她不會把沼澤地裡的樹根和其他沒有親自嘗試過的藥材碾碎,讓初次登門的病人直接服用。每當發明了一種新藥,她總是自己先嚐試一下。她會服下很大劑量的藥,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一邊沉思,一邊在咖啡館和磚牆廁所之間來回走動。經常的,當一陣劇烈的絞痛突然而至,她會站立不動,握緊拳頭,一雙怪眼盯著地面。她在努力分辨服下的藥在對哪個器官起作用,最有可能治癒的病痛又是哪一種。現在她看著駝子和馬爾文·梅西,臉上的表情就是這樣的,像是在緊張地辨識體內的某個疼痛,儘管那天她並沒有服用新藥。
「這會給你一個教訓,斷了脊樑骨的東西。」馬爾文·梅西說。
亨利·梅西把軟軟耷在額頭前的有點花白的頭髮撩到腦後,緊張地乾咳了幾聲。胖墩麥克費爾和梅里·瑞安兩人拖著腳步來回走,站在外面的兒童和黑人大氣都不敢出。馬爾文·梅西合上他一直在褲子上刮擦的摺疊刀,肆無忌憚地看了看身邊的人,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院子。烤肉坑裡的餘火漸漸變成像羽毛一樣輕的灰白色灰燼,天完全黑下來了。
以上就是馬爾文·梅西從監獄回到小鎮的情形。鎮上沒有一個人樂意見到他,包括瑪麗·黑爾太太,那個用愛和關懷把他撫養大的善良女人。這個老養母第一眼見到他時,手裡的平底鍋就掉到了地上,眼淚也隨即湧了出來。但是沒有什麼能讓馬爾文·梅西感到內疚。他坐在黑爾家後面的臺階上,懶洋洋地撥弄著手裡的吉他,晚飯做好後,他把家裡的孩子推到一邊,給自己盛上滿滿一大盤,儘管桌上的玉米餅和雞肉還不夠大家分的。吃完後,他在前面房間最暖和舒適的地方躺下,一覺睡到天亮,夢都不做一個。
那天晚上阿梅莉亞小姐的咖啡館沒有營業。她小心地鎖好門窗,沒人見到她和利蒙表哥,她房間裡的油燈亮了一宿。
馬爾文·梅西是帶著壞運氣回來的,一開始就是這樣,這並不出乎大家所料。第二天天氣突然悶熱起來。一大清早空氣就黏糊糊的,風裡帶著一股沼澤地裡的腐臭味,工廠發綠的蓄水池上方密佈著嗡嗡叫的蚊子。天氣反常,比八月還要炎熱,這種天氣造成了極大的損失。因為幾乎全縣所有養豬的人家都學阿梅莉亞小姐,在一天前把豬殺了。這麼熱的天,做出來的香腸怎麼能久放?沒過幾天,到處都是緩慢腐爛的豬肉散發出來的氣味,還有因暴殄天物導致的沮喪氣氛。更糟糕的是,靠近分岔瀑公路的一個家庭在團聚時吃了烤豬肉,全家人都死了。很顯然他們吃了變質的豬肉——誰敢肯定其餘的豬肉是安全的?人們既捨不得豬肉的美味,又害怕吃了會死,真是左右為難。那是一段浪費且混亂的時間。
而所有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馬爾文·梅西,卻毫無羞恥心。無論你走到哪兒都能見到他。別人上班的時候,他在紡織廠裡遊蕩,透過窗戶朝裡面張望。到了禮拜天,他穿上那件紅襯衫,帶著吉他招搖過市。他仍然很英俊——一頭棕發,寬肩膀,嘴唇紅潤,但是他的邪惡早已家喻戶曉,英俊的相貌一點也幫不上他。然而,他邪惡的名聲不僅僅因為他犯下的罪行。沒有錯,他搶了三家加油站,在那之前曾經糟蹋了縣裡最溫柔善良的姑娘,還把這些事拿出來說笑。很多罪惡行徑都可以列在他的名下,不過除了這些罪行,他身上還帶有一種陰鷙的氣息,像氣味一樣粘在他身上。還有一件怪事——他從來不出汗,哪怕是在八月,這肯定是個值得深思的跡象。
現在鎮上的人覺得他比以前更加危險了,他在亞特蘭大蹲監獄的時候肯定學會了某種巫術,不然又怎麼解釋他對利蒙表哥的影響?自從第一眼見到馬爾文·梅西,駝子就像被蠱惑了一樣。他每時每刻都想著跟在這個囚犯的身後,用各種蠢到家的把戲吸引他的注意力。而馬爾文不是對他惡狠狠的,就是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有時駝子會放棄,坐在前廊的欄杆上,像一隻蜷縮在電話線上的病鳥,公開顯露自己的悲傷。
「這究竟是為什麼呀?」阿梅莉亞小姐會問他,灰色的鬥雞眼盯著他,拳頭攥得緊緊的。
「噢,馬爾文·梅西。」駝子呻吟了一聲,說出這個名字就足以打亂他嗚咽的節奏,他打起嗝來。「他去過亞特蘭大。」
阿梅莉亞小姐會搖搖頭,陰下臉來,臉上的肌肉有點僵硬。首先,她耐不下性子出門旅行,瞧不起那些在家裡坐不住,跑去亞特蘭大或去離家五十英里的地方看海的人。「去過亞特蘭大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蹲過監獄。」駝子說,痛苦的語調裡帶著渴望。
對於這樣的羨慕,你又怎樣與之爭辯?困惑中的阿梅莉亞小姐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在監獄裡待過,利蒙表哥?為什麼,出門走那麼一趟並不值得炫耀呀。」
在這幾周裡,所有人都在密切關注阿梅莉亞小姐的一舉一動。她心不在焉地四處走動,神情冷漠,彷彿又墜入到絞痛引起的恍惚狀態。出於某種原因,從馬爾文·梅西回來後的第二天起,她就脫下了工裝褲,每天穿著以前禮拜天、參加葬禮和上法庭才穿的紅裙子。過了幾周以後,她開始採取措施收拾殘局。不過她的努力很令人費解。如果看見利蒙表哥跟著馬爾文·梅西在鎮上轉悠讓她痛苦,她為什麼不一次性地把事情說清楚,告訴駝子如果他再和馬爾文·梅西來往,她就把他掃地出門?這麼做很簡單呀,利蒙表哥不得不屈服於她,否則他將像喪家犬一樣在世上游蕩。但是阿梅莉亞小姐似乎喪失了意志力,她平生第一次在選擇行動方案時出現了猶豫。而且,像大多數猶豫不決的人一樣,她採取了最壞的行動——同時去做幾件相互矛盾的事情。
咖啡館每晚照常營業,而且,奇怪的是,每次馬爾文·梅西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屁股後面總跟著駝子,她沒有把他轟出去。她甚至免費給他酒喝,並對他極不自然地怪笑。與此同時,她在沼澤地裡給他設下致命的陷阱,他要是落下去必死無疑。她讓利蒙表哥邀請他來吃主日晚餐,然後想在他下樓梯的時候絆倒他。為了給利蒙表哥找樂子,她發動了一個大戰役——精疲力竭地跑到很遠的地方看各種表演;開車三十英里去參加野外文化講習活動;帶利蒙表哥去分岔瀑看遊行。總而言之,這段時間裡阿梅莉亞小姐心煩意亂。大多數人認為她在歧途上走得夠遠了,所有的人都在等著看結果。
天氣又轉涼了,寒冬降臨小鎮,沒等工廠裡最後一班工人下班,天就黑下來了。孩子們穿著所有的衣服睡覺,女人們撩起裙子的後襬,表情如痴如醉地靠著爐子烤火。下完雨後,地上的泥土凍成堅硬的冰轍,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閃爍著微弱的燈光。桃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黑暗、沉靜的冬夜裡,咖啡館是小鎮溫暖的中心,隔著四分之一英里就能看見咖啡館裡明亮的燈光。房間後面的大鐵爐燒得噼啪作響,爐身都燒紅了。阿梅莉亞小姐給窗戶裝上了紅窗簾,她還向一個路過的商販買了一大束紙做的玫瑰,看上去像真花一樣。
但是,咖啡館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不僅來自它的溫暖、裝潢和明亮的燈光。咖啡館之所以對這個小鎮如此珍貴,有其更深層的原因。這和本地人至今都沒有意識到的一種自豪感有關。為了理解這種全新的自豪感,就要牢記人的一生其實很卑賤。雖然每家工廠裡總是擠滿了人,然而絕大多數的家庭都存在溫飽問題。僅僅為了獲得生存所需,生活就會成為一場昏暗而漫長的掙扎。然而有一點很讓人琢磨不透:所有有用的東西都有一個價格,只有用錢才買得到,世界就是按照這個規則運轉的。你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捆棉花或一夸脫糖漿值多少錢。但是沒有人給生命標價,對我們來說生命是免費獲得的,取走時也不會付你一分錢。它到底值多少錢?如果你看看周圍的人,有時候它好像不值幾個錢。常常,你流了很多汗,辛苦了老半天,卻不見有什麼起色,這時你心裡就會產生自己分文不值的感覺。
但是咖啡館帶給小鎮的新自豪感幾乎影響了所有的人,甚至連少年兒童也包括在內。因為你要是想進咖啡館裡坐坐,不必非得去吃頓晚餐或買杯酒。咖啡館裡有五分錢一瓶的冷飲料。假如你連那也買不起,阿梅莉亞小姐還賣一種草莓汁飲料,一分錢一杯,粉色的,很甜。幾乎所有人,威林牧師除外,每個禮拜至少光顧咖啡館一次。小孩子喜歡睡在別人家裡,吃鄰居家的飯菜。這樣的場合下他們規規矩矩,有種自豪感。鎮上的人坐在咖啡館裡時也具有相同的自豪感。他們把自己洗乾淨了才去阿梅莉亞小姐的小店,進門前先禮貌地在墊子上把鞋底擦乾淨。在那裡,至少有幾個鐘頭,那種在這個世上分文不值的苦澀感會減輕一點。
咖啡館對單身漢、不幸的人和肺癆患者尤其有幫助。在這裡不妨說一下,有理由懷疑利蒙表哥得了肺癆。他的灰眼睛亮得出奇,他固執、話多,還咳個不停,所有這些都是肺癆的症狀。此外,一般認為脊樑彎曲和肺癆有關係。可是隻要一說到這個話題,阿梅莉亞小姐就會火冒三丈,她會憤然否認這些症狀,可同時她又會偷偷地用胸口熱敷貼、「止咳靈」這類東西醫治利蒙表哥。這個冬季駝子咳得更厲害了,甚至在大冷天也會出很多汗。不過這並不能阻止他跟蹤馬爾文·梅西。
每天一大早駝子就離開自己的住所,去黑爾太太家後門口苦苦等待,因為馬爾文·梅西是個愛睡懶覺的傢伙。駝子會站在那裡小聲呼喚,聲音聽起來就像耐心蹲在蟻蛉住的小洞邊上的兒童,他們一邊用掃帚上抽出來的乾草往洞裡捅,一邊悲哀地呼喚:「蟻蛉,蟻蛉——飛走吧。蟻蛉太太,蟻蛉太太。出來吧,出來吧。你們家著火啦,孩子都燒死啦。」每天早晨駝子就用這樣的嗓音——既悲傷又誘惑、溫順——呼喚馬爾文·梅西的名字。馬爾文·梅西起身出門後,他會跟著他在鎮上轉悠,有時他們會一起去沼澤地,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
而阿梅莉亞小姐則還在做著最糟糕的事情,也就是同時嘗試幾個不同的方案。利蒙表哥出門時,她不喊他回來,只是站在大路中間孤寂地張望,直到他消失不見。幾乎每一天的晚餐時分,馬爾文·梅西和駝子都會現身咖啡館,坐在她的那張桌子旁用餐。阿梅莉亞小姐開啟梨子蜜餞,桌上闊氣地擺放著火腿或雞肉,大碗的玉米粥和冬豌豆。確實,曾有一次阿梅莉亞小姐想毒死馬爾文·梅西,但是出了差錯,盤子搞混了,她自己拿到了有毒的那一盤。嚐到微微的苦味後,她立刻就明白了,那天她沒吃晚飯。她斜靠在椅子上,看著馬爾文·梅西,觸控著自己的肌肉。
馬爾文·梅西每晚都來咖啡館,坐在屋子中央那張最好最大的桌子邊上。利蒙表哥給他端來烈酒,他不付一分錢。馬爾文·梅西像趕走一隻沼澤地裡的蚊子一樣把駝子趕到一邊,他非但不感激駝子,如果駝子擋了他的道,他會隨手給駝子一巴掌,或說:「讓開,斷了脊樑骨的傢伙,當心我把你的頭髮全薅光了。」每當出現這樣的情況,阿梅莉亞小姐會從櫃檯後面走出來,非常慢地逼近馬爾文·梅西,她的拳頭握得緊緊的,紅裙子的下襬怪里怪氣地吊在瘦骨嶙峋的膝蓋那裡。馬爾文·梅西也會握緊拳頭,他倆慢慢騰騰,意味深長地繞著對方轉圈。不過,儘管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觀看,什麼都沒有發生。決鬥的時機還沒有成熟。
這個冬天之所以被大家記住,至今還在被人談論,還有一個特殊的原因。這期間發生了一件大事。一月二號人們醒來後發現,他們的世界完全變樣了。天真的孩子看著窗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哭起來。老人回憶往事,怎麼也想不起來這裡出現過類似的現象。因為夜裡下了場大雪。在午夜過後漆黑的那幾個小時裡,朦朧的雪花輕輕飄落下來。黎明時分大地已被雪完全覆蓋了,這場奇異的大雪堵住了教堂紅寶石色的窗戶,家家戶戶的屋頂都變白了。大雪讓小鎮看上去憔悴、淒涼。工廠附近的兩室住房看上去髒兮兮,歪歪斜斜的,像是馬上就要倒塌似的,不知道為什麼,所有的東西都陰沉沉地萎縮了。但是雪本身有一種美,這裡只有極少數的人領略過。雪花並不是純白色的,像北方佬描述的那樣,它含有柔和的藍色和銀色,天空則是微微泛亮的灰色。飄落的雪花讓人感到夢一般的寂靜——小鎮何時有過這樣的寧靜?
人們對下雪的反應各不相同。阿梅莉亞小姐看著窗外,若有所思地翹動著光腳的趾頭,攥緊了睡袍的領口。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拉下百葉窗,把所有的窗戶都拴上。她把整幢房子關得嚴嚴實實,點燃油燈,面對著一碗玉米麵粥,枯著臉坐著。她這麼做並非因為害怕下雪,只是她還不能對這個新事件形成一個即刻的見解,除非她確切地知道自己對某件事的看法(一般情況下她都會有),她寧可不去想它。在她一生中這個縣從來沒有下過雪,她從來沒有想過下雪這件事。可是如果她接受了下雪這個事實,她不得不做出某個決定,而那些日子裡讓她分心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她在被油燈照亮的昏暗房間裡走來走去,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利蒙表哥則完全相反,他興奮得像發了瘋似的四處亂竄,阿梅莉亞小姐轉身給他擺放早飯時,他溜出了家門。
馬爾文·梅西則聲稱自己對下雪這件事再清楚不過了。他說他知道雪是什麼,在亞特蘭大時就看見過,那天他在鎮上走路的樣子,就像是擁有每一片雪花一樣。他譏笑那些小心翼翼走出家門捧起一把雪來舔的小孩子。滿臉怒容的威林牧師急匆匆地走在小路上,他在苦思冥想,想把這場大雪編進他禮拜天的佈道中去。大多數人對於眼前的奇蹟既謙卑又喜悅,他們小聲說話,說「謝謝」和「請」的次數遠多於需要。當然,少數幾個性格懦弱的人情緒低落,喝得酩酊大醉——不過他們的人數很有限。對所有的人來說那是個特別的日子,很多人數了數錢包裡的錢,計劃晚上去咖啡館。
利蒙表哥一整天都跟在馬爾文·梅西的身後,支援他對雪的權威。他驚歎下雪和下雨不一樣,盯著天空裡像夢一樣輕輕飄落的雪花,直到看得頭暈眼花,腳底下都踉蹌了。看到他沐浴在馬爾文·梅西的光環下,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很多人對他喊道:「‘哦嗬’,坐在車輪上的蒼蠅說,‘看我掀起的塵土有多大。’」
阿梅莉亞小姐本來沒打算供應晚餐。可六點鐘的時候,前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她小心地開啟大門。原來是「捲毛」亨利·福特,儘管沒有準備食物,她還是讓他在桌旁坐下,給他倒了一杯酒。其他的人也來了。這個傍晚有點淒冷、寒意刺骨,儘管不再下雪了,但從松樹林吹來的一陣陣風,把地上的細雪颳得滿天飛揚。利蒙表哥直到天黑才和馬爾文·梅西一起回來,拎著馬爾文·梅西的鐵皮箱和吉他。
「打算出門嗎?」阿梅莉亞小姐急速地問道。
馬爾文·梅西先在火爐跟前把自己烤暖和了,然後在自己的老位子上坐定,小心地削著一根小木棍。他用這根小木棍剔著牙齒,不時把木棍從嘴裡拿出來,看看棍子的尖部,在外套的袖子上擦一擦。他懶得回答。
駝子看著櫃檯後面的阿梅莉亞小姐。他似乎很自信,臉上沒有一絲懇求的意思。他把雙手背在身後,自負地豎著耳朵。他臉上泛著潮紅,眼睛發亮,他的衣服已經溼透了。「馬爾文·梅西要跟我們住上一陣子。」他說。
阿梅莉亞小姐沒有抗議。她只是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在爐子跟前徘徊著,好像這條訊息突然讓她全身發寒。她烤身體後面時,不像大多數婦女在公共場合那樣注意分寸,僅把裙子稍微往上提一兩英寸。阿梅莉亞小姐不知道含蓄是什麼,她經常像是忘記了房間裡還有男人。此刻她站在那裡烤火,紅裙子撩得老高,誰要是有興趣看,就能看到她壯實多毛的大腿。她的頭轉向一側,一直在那裡自言自語,點頭,皺眉頭。儘管她的話聽不太清楚,但聲音裡帶著責備和譴責的語氣。與此同時,駝子和馬爾文·梅西已經上樓了,去了放著蒲葦和兩臺縫紉機的客廳,去了阿梅莉亞小姐住了一輩子的私密房間。在樓下的咖啡館裡你就能聽見他們在樓上弄出的磕碰聲,開啟行李箱,讓馬爾文·梅湘頓下來。
馬爾文·梅西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住進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家。剛開始,利蒙表哥把他的房間讓給了馬爾文·梅西,自己睡客廳的沙發。但是那場大雪對他的身體影響很大,他感冒了,後來又轉成冬季扁桃體炎,阿梅莉亞小姐只好把她的床讓給他睡。客廳裡的沙發對她來說實在是太短了,她的兩隻腳都伸出了沙發,還經常從沙發上滾到地上。或許是缺乏睡眠模糊了她的頭腦,她所做的每一件用來對付馬爾文·梅西的事情都反彈到自己身上。她落入自己設下的圈套裡,發現自己經常處在可憐兮兮的處境裡。儘管這樣,她仍沒有把馬爾文·梅西趕走,因為她害怕自己孤零零地留下。一旦你習慣了和別人一起生活,重新獨自一人過日子會是一種巨大的折磨。時鐘的滴答聲突然停止後,燃燒著爐火的房間裡的那種寂靜,空房間裡令人惶恐的影子——接受你的宿敵遠比面對獨自生活的恐懼要好得多。
雪沒能停留多久。太陽出來了,不到兩天小鎮就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阿梅莉亞小姐等到每一片雪都融化了才開啟大門。她做了一次大掃除,把所有東西都搬出來曬太陽。不過在那之前,她重新去院子裡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那棵楝樹最大的樹杈上拴了一根繩子。在繩端綁了一個橘黃色的麻袋,裡面塞滿了沙子。這是她為自己做的拳擊沙袋,從那天起她每天早晨都去院子裡擊打它。她已經是一個優秀的格鬥手——雖然腳步略微有點遲滯,但精通各種靈巧的擒抱和擠壓手法,足以彌補那方面的不足。
如前所述,阿梅莉亞小姐身高六英尺二英寸。馬爾文·梅西要比她矮一英寸。兩人體重相當,都接近一百六十磅。馬爾文·梅西佔著動作靈活的優勢,胸部也比她結實。實際上從外表看他的勝算要高一些。然而幾乎鎮上所有人都賭阿梅莉亞小姐會贏,幾乎沒有人會把錢押在馬爾文·梅西身上。鎮上的人還記得阿梅莉亞小姐和分岔瀑那個企圖欺騙她的律師之間的那場惡戰。那位律師高大魁梧,可是等到他和阿梅莉亞小姐打完了,他只剩下一口氣了。而且不僅僅是她的拳擊才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還能借助可怕的表情和兇狠的喊叫讓敵人亂了方寸,有時連旁觀者都會被她嚇到。她很勇敢,堅持用沙袋練習,這一次她顯然會取勝。所以大家對她充滿信心,他們在等待。當然,沒有人給這場決鬥定下日期,只是這些跡象太明顯了,誰都看得出來。
在此期間駝子走起路來總是趾高氣揚的,一張小臉因開心擠成了一團。他用很多巧妙的小動作挑撥他們。為了引起馬爾文·梅西的注意,駝子不停地拉扯他的褲腿。有時他走在阿梅莉亞小姐身後,不過和過去不同,現在他只是為了模仿她笨拙的大步子,他做出鬥雞眼,模仿她的姿勢,讓她顯得像個怪物。他的所作所為太傷天害理了,連咖啡館裡像梅里·瑞安那樣愚蠢的顧客也沒有被他逗笑。只有馬爾文·梅西揚起左邊的嘴角,咯咯乾笑幾聲。每當發生這樣的事情,阿梅莉亞小姐會被兩種情緒拉扯。她會用一種迷茫、淒涼的責備眼神看著駝子,然後咬牙切齒地轉向馬爾文·梅西。
「笑破你的肚皮!」她會惡狠狠地說。
而這時的馬爾文·梅西很有可能會從椅子邊上的地上拿起吉他。由於他的嘴裡總含著太多的唾液,他的嗓音聽上去溼漉漉和黏黏糊糊的。歌聲像鰻魚一樣從他嗓子裡慢慢滑出來。他強壯的手指靈巧地撥動著琴絃,唱的每首曲子既充滿誘惑又使人惱怒。這往往超出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容忍度。
「笑破你的肚皮!」她會重複道,這回是在叫喊。
但是馬爾文·梅西總用一個現成的答覆回應她。他會捂住琴絃,止住顫動的餘音,帶著傲慢的神情,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你罵我的每一句話都反彈到你自己身上。哈哈哈哈!」
阿梅莉亞小姐只得束手無策地站著,因為還沒有人發明一種解這個套的方法。她不能衝他叫罵,因為那些髒話會彈回到自己身上。他佔了她的便宜,而她卻束手無策。
日子就這樣繼續著。沒有人知道那三個人夜裡在樓上房間裡都幹些什麼。不過每天晚上光顧咖啡館的人倒是越來越多了,為此不得不添置了一張桌子。就連那個在沼澤地裡隱居多年名叫雷納·史密斯的瘋子也聽到了什麼,一天晚上他從沼澤地裡跑出來,透過窗戶,看著明亮咖啡館裡的人群出神。每晚的高潮必定出現在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握緊拳頭,擺好進攻架勢,眼睛瞪著對方的那一刻。通常,這樣的對峙並不是由某個特別的爭吵引起的,而是就那樣很詭秘地發生了,藉助於他們的某種本能吧。在這樣的時刻咖啡館會變得非常安靜,你可以聽見那束紙玫瑰在微風中的瑟瑟聲。每天晚上他們對峙的時間都要比前一個晚上長一點。
決鬥發生在土撥鼠節,那是二月的第二天。天氣很理想,既沒有下雨也沒有出太陽,氣溫適中。好幾種跡象表明這是指定的那一天,到了十點鐘訊息就傳遍了全縣。一大早阿梅莉亞小姐出去把練拳擊的沙袋割了下來。馬爾文·梅西坐在屋後的臺階上,兩個膝蓋間夾著一個裝著豬油的鐵皮罐,仔細地往腿和胳膊上抹豬油。一隻胸脯血紅的老鷹飛過小鎮,在阿梅莉亞小姐房子的上方盤旋了兩圈。咖啡館裡的桌椅被搬到後廊上,這樣整個大房間都為決鬥騰了出來。還有各種其他的跡象。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午餐都吃了四份半生的烤肉,然後躺了一下午來儲存力量。馬爾文·梅西在樓上的大房間裡休息,而阿梅莉亞小姐則在她辦公室的那張長凳上躺平了。從她僵硬發白的臉上可以看出,對她來說一動不動地躺著什麼都不做有多折磨人,但是她仍然像一具屍體一樣安靜地躺在那裡,閉著眼睛,雙手交疊著放在胸前。
利蒙表哥的這一天過得焦躁不安,他的小臉因興奮而拉長了,繃得緊緊的。他給自己弄了一份中飯,帶著中飯出門去找土撥鼠。不到一小時就回來了,中飯已經吃完了,說土撥鼠看到自己的影子了,往後將會有壞天氣。後來,由於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都在養精蓄銳,只剩下了他自己,他突然心血來潮,想去把前廊油漆一遍。這幢房子已有多年沒有油漆了,實際上,天曉得它以前是否油漆過。利蒙表哥一陣忙活,他很快就把前廊的地板漆成了鮮亮的淺綠色。刷油漆是一件粗活,他粘了一身的油漆。如同他平時一貫的做法,沒把地板漆完,他就去漆牆,一直漆到他夠得到的高度,然後他站在一個大木箱上,又往上漆了一英尺。油漆用完後,地板的右邊是鮮綠色的,牆上的油漆高低不平,利蒙表哥就丟下不管了。
他對自己油漆活的滿意裡面,透著一點孩子氣。說到這裡,不得不提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包括阿梅莉亞小姐在內,鎮上沒有一個人知道駝子的年紀到底有多大。有人堅持說他來到鎮上的時候大約十二歲,還是個小孩子。其他人則堅信他早就超過四十歲了。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像兒童一樣平靜,但藍眼睛下方皺起的淡紫色陰影卻暗示著年歲。你根本無法從他拱起的畸形身軀上判斷他的年齡。就連他的牙齒也沒有透露半點線索——它們都還在嘴裡長著(因為咬核桃斷掉兩顆),但是他吃了太多的甜食,牙齒全都發黃了,你無法確定這些牙齒是老年人的還是年輕人的。當被直接問到年齡時,駝子聲稱他一點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世上活了多久,十年還是一百年!所以他的年齡始終是個謎。
利蒙表哥於下午五點半結束了他的油漆工作。天氣變冷了一點,空氣中有種潮溼的味道。風從松樹林刮過來,窗戶咯咯作響,一張舊報紙被風吹得在路上打滾,直到被一棵帶尖刺的樹勾住。人們從鄉下趕來,孩子們的腦袋像刺一樣從裝滿人的汽車裡伸出來;拉車的老騾子像是在厭倦、辛酸地笑著,疲憊的眼睛半睜半閉,慢吞吞地朝前走著。從社會市來了三個小男孩。他們都穿著同樣的人造纖維黃襯衫,帽子反著戴在頭上。他們簡直就像是三胞胎,不管是在鬥雞場還是野營的地方,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六點鐘,工廠拉響了下班的汽笛,人都到齊了。不用說,新來的人裡面會有一些諸如地痞流氓和身份不明的人,儘管這樣,人群還是非常安靜。小鎮被一種寂靜籠罩著,漸淡的光線下,人們的面孔看上去很陌生。黑暗輕輕地襲來,有那麼一陣,天空是清朗的淡黃色,襯托出教堂角樓陰暗清晰的輪廓,隨後天空中的光亮漸漸消退,黑暗聚攏,形成了黑夜。
「七」是一個大家都喜歡的數字,而阿梅莉亞小姐尤其喜歡它。咽七口唾沫治打嗝,繞蓄水池跑七圈治療頸痙攣,七滴「阿梅莉亞神奇驅蟲劑」可以打掉肚子裡的蛔蟲。她的治療方法幾乎都和這個數字有聯絡。這是一個融合了各種可能性的數字,所有對神秘事件和魔法巫術感興趣的人都很重視它。所以決鬥將於七點開始。大家都知道這一點,並不是有誰宣佈或提起過,而是一種心照不宣,就像知道下雨或沼澤地裡的怪味是怎麼回事一樣。所以七點之前所有人都表情嚴肅地聚集在阿梅莉亞小姐房子的周圍。最聰明的人進到咖啡館裡面,沿著牆根站成一排。其餘的人則擠在前廊上或在院子裡找個地方站著。
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還沒有露面。在辦公室的長凳上休息了一個下午之後,阿梅莉亞小姐上樓去了。再看利蒙表哥,他就在你的眼皮底下轉來轉去,在人群中穿梭,神經質地打著響指,眨巴著眼睛。七點差一分,他擠進咖啡館,爬到櫃檯上。所有的人都默不作聲。
肯定是在之前做了安排。因為七點的鐘聲一敲響,阿梅莉亞小姐就出現在樓梯口。同一時刻馬爾文·梅西也出現在咖啡館的大門口,人群默默地為他讓出一條路。他們不緊不慢地朝對方走去,他們的拳頭已經握緊,眼神像是在夢遊的人。阿梅莉亞小姐脫掉了紅裙子,換回了工裝褲,並把褲腿一直捲到膝蓋處。她赤著腳,右手腕上戴著一個鐵皮護腕。馬爾文·梅西也捲起了褲腿,他光著上身,身上塗了厚厚的一層油,腳上穿著出獄時發給他的大皮鞋。胖墩麥克費爾從人群中走出來,用右手掌拍了拍他們的屁股口袋,確定雙方都沒有暗藏小刀。隨後,燈火通明的咖啡館被空出來的中央地帶就剩下他們倆了。
沒有人發訊號,但兩個人同時出擊。兩人的拳頭都落在了對方的下巴上,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的頭都不由得猛然後仰了一下,兩個人都有點踉蹌。打出第一拳後,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他們只在地板上移動腳步,變換位置,虛晃一拳打探對方的虛實。接下來,像兩隻野貓一樣,他們突然扭作一團。擊打聲、喘息聲和跺腳聲混作一團。他們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有一次阿梅莉亞小姐被甩了出去,她倒退了幾步,踉踉蹌蹌,差點摔倒了;另一次馬爾文·梅西肩膀上捱了一拳,身體像陀螺一樣旋轉起來。這場惡鬥就這樣兇猛地進行著,雙方都沒有落敗的跡象。
在一場勢均力敵的搏鬥中,值得把注意力從混戰中轉移到觀眾的身上。人們儘量把後背貼緊牆壁。胖墩麥克費爾站在一個角落裡,身體前傾,雙膝微微彎曲,握緊拳頭在助威,他嗓子裡發出一種奇奇怪怪的聲音。可憐的梅里·瑞安嘴巴張得太大,一隻蒼蠅飛了進去,沒等梅里意識到就已經嚥了下去。還有利蒙表哥——他真值得一看。駝子仍然站在櫃檯上,所以他站得比咖啡館裡所有的人都高。他的兩隻手搭在屁股上,大腦袋向前伸,兩條小細腿彎著,所以膝蓋向前凸出。他激動得忘乎所以地喊叫著,蒼白的嘴唇在顫抖。
搏鬥進行了大約半個小時,局勢才有了變化。雙方已經你來我往地揮出了上百拳,仍然分不出高低。這時,馬爾文·梅西突然抓住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左胳膊,並把這條胳膊扭到了她的背後。她使勁掙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真正的搏鬥開始了。在這個縣裡摔跤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搏鬥方式,拳擊畢竟動作太快了,而且需要思考和集中注意力。現在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扭作了一團,觀眾也從眩暈中清醒過來,並往前靠近了一點。有那麼一陣,搏鬥雙方肌肉貼著肌肉,胯骨抵著胯骨。一會兒往前,一會兒退後,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就這樣掄過來甩過去。馬爾文·梅西還是不出汗,而阿梅莉亞小姐的工裝褲已經溼透了,汗水多得順著她的腿往下流,地板上到處是她的溼腳印。現在,考驗的時刻來臨了,在這個嚴峻的關頭,阿梅莉亞小姐是更強壯的一方。馬爾文·梅西身上抹了油,滑溜溜的,不容易抓牢,但是她的力氣更大一些。漸漸地,她把他向後扳,一英寸一英寸地迫使他貼近地板。這情景真讓人看得心驚膽戰,他們粗重的喘息聲是咖啡館裡唯一的聲音。最終她放倒了他,翻身騎在他身上,兩隻強壯的大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但是就在這一刻,就在這場搏鬥眼看就要分出勝負的時候,咖啡館裡響起了一聲刺耳的尖叫聲,聽得人們身上打起了一陣寒顫,寒意順著脊樑往下走。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至今仍然是一個謎。全鎮的人都見證了當時發生的事情,但是他們都懷疑自己親眼看到的。因為利蒙表哥站的櫃檯距離咖啡館中央的格鬥者至少有十二英尺,然而就在阿梅莉亞小姐卡住馬爾文·梅西脖子的那一瞬間,駝子向前一躍,像是長了一雙鷹翅一樣從空中飛過。他落在阿梅莉亞小姐寬闊結實的後背上,用他彎曲的小指頭緊緊掐住她的脖子。
這之後是一片混亂。沒等人群回過神來,阿梅莉亞小姐已被擊倒。由於駝子,馬爾文·梅西贏得了這場決鬥,到頭來阿梅莉亞小姐仰天躺倒在地板上,手臂攤開,一動不動。馬爾文·梅西俯視著她,他的眼睛有點往外突,不過臉上仍然掛著平時那副半張半合的微笑。至於駝子,他突然消失不見了。或許他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嚇著了,也許他太開心了,想要獨自慶祝一番。不管怎麼說,他悄悄溜出咖啡館,鑽到後面的臺階底下去了。有人往阿梅莉亞小姐臉上潑了涼水,過了一陣,她慢慢站起來,歪歪倒倒地走進她的辦公室。通過開啟的門,人們可以看見她把頭埋在臂彎裡,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泣起來。有一次,她握緊右拳在辦公桌上敲了三下,隨後無力地鬆開拳頭,手掌向上攤放在桌子上,一動也不動。胖墩麥克費爾上前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人群很安靜,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咖啡館。騾子被叫醒,韁繩也鬆開了,汽車發動起來,社會市的三個男孩去別的地方閒逛去了。這不是一場可以在事後回顧和談論的搏鬥,人們回到家裡,把被子往上一拉,矇住自己的頭。除了阿梅莉亞小姐的住處,小鎮一片漆黑,而她那裡的每個房間都亮著燈,通宵達旦。
馬爾文·梅西和駝子肯定是在天亮前一小時左右離開小鎮的。離開之前他們做了下列的事情:
他們開啟藏珍寶的櫃子,拿走了裡面所有的東西。
他們砸壞了那架機器鋼琴。
他們在咖啡館的桌子上刻了許多汙言穢語。
他們找到那塊後蓋可以開啟,裡面畫著瀑布的金錶,把它也拿走了。
他們往廚房地板上倒了一加侖的糖漿,把裝著蜜餞的瓶子也打碎了。
他們去了沼澤地,把釀酒廠砸了個稀巴爛,搗毀了新買的冷凝器和冷卻器,又放火燒掉了酒廠的棚子。
他們做了一盤阿梅莉亞小姐最愛吃的加了香腸的玉米糊,往裡面放了足以毒死全縣人的毒藥,並把盤子誘人地放在咖啡館的櫃檯上。
他們做了所有想得出來的破壞勾當,但沒有闖進阿梅莉亞小姐在裡面過夜的辦公室。這之後他們一起離去了,這兩個傢伙。
阿梅莉亞小姐就這樣被孤零零地遺棄在了小鎮上。要是知道怎樣能夠幫助她,大家會這麼做的,因為這個鎮上的人只要有機會,多半會表現出善意。幾個家庭主婦帶著掃帚,探頭探腦地跑過來,表示願意幫忙收拾殘局。但是阿梅莉亞小姐僅僅用失神的鬥雞眼看著她們,搖搖頭。胖墩麥克費爾在出事後的第三天來買一小捆奎妮菸葉,阿梅莉亞小姐說一塊錢一捆。突然,咖啡館裡所有東西的價格都漲到了一塊錢。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咖啡館?而且,作為一名醫生,她的行為也變得很古怪起來。過去那麼多年裡,她比奇霍的那位醫生受歡迎得多。她從來沒有折磨過病人,讓他們戒掉菸酒之類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東西。難得有那麼一次,她或許會謹慎地告誡她的病人,不要吃油炸西瓜或類似的本來就沒人願意吃的食物。現在所有這些睿智的醫道全都不見了。她毫不客氣地告訴一半的病人他們會死掉,對剩下的一半則建議一些不著邊際、折磨人的療法,任何腦筋正常的人根本就不會予以考慮。
阿梅莉亞小姐任由自己的頭髮雜亂生長,頭髮在變白。她的臉也變長了,身上發達的肌肉萎縮了,直到像一個發瘋的老處女一樣乾瘦。那對灰色的眼珠一天比一天靠得更近了,像是在相互尋找,彼此交換憂傷的眼神和孤寂的慰藉。她說出的話也很不中聽,尖酸得不行。
只要有人提起駝子,她就會說上這麼一句:「哼!要是他落到我手上,我會把他的五臟掏出來餵貓!」倒不是那些話有多可怕,而是她說那些話的聲音。她的聲音失去了原有的活力,過去她提到「我嫁給的那個織機維修工」和其他仇敵時的那種復仇聲調不見了。她的聲音斷續無力,像教堂裡漏了風的風琴一樣令人喪氣。
三年裡,每天晚上她都獨自一人坐在屋前的臺階上,沉默無語地眺望著那條大路,等待著。但是駝子沒有回來。有謠言說馬爾文·梅西利用他翻窗盜竊,還有謠言說馬爾文·梅西把他賣給了雜耍班子。不過這兩則謠言都來自梅里·瑞安。他的話沒一句是真的。到了第四年,阿梅莉亞小姐僱了一個奇霍的木匠,讓他用木板把門窗釘上,從那時起她再也沒有離開過那些門窗緊閉的房間。
是的,小鎮很沉悶。八月的下午,空蕩蕩的大路被塵土染成了白色,頭頂上的天空像玻璃一樣耀眼。沒有一樣東西在移動,聽不見兒童的聲音,只有紡織廠傳來的嗡嗡聲。每過一個夏天,桃樹似乎都比上一年扭曲得更加厲害了一些,樹葉灰得發暗,生了病似的耷拉著。阿梅莉亞小姐的住房向右嚴重傾斜,徹底倒塌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人們都小心地繞開那座院子走。鎮上買不到好酒,最近的釀酒廠離這裡有八英里的路程,而喝了這些烈酒的人肝上長出了花生米大小的肉瘤,還會做讓他們內心恐懼的噩夢。小鎮上絕對找不到一件可以做的事情。繞著蓄水池走幾圈,停下來朝一根腐爛的樹樁踢上兩腳,想想能拿教堂路邊的一箇舊車軲轆做些什麼。與其這樣無聊,你還不如去分岔瀑公路聽被鐵鏈鎖在一起的囚犯們唱歌。
出自伊索寓言,諷刺藉助他人耀武揚威的人。(書中註釋為譯者注)
每年的二月二日是美國傳統的土撥鼠日。根據傳說,在這一天冬眠的土撥鼠要醒過來,從洞裡出來預測春天。如果土撥鼠能看到自己影子,就回洞裡接著睡覺,因為春天還要再等六個星期才能到來。如果它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就說明春天不久就會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