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利對孩子們說:「該誰吃晚飯啦。走吧。」
「等一下爹地!媽媽和費里斯先生——我——」
比利不依不饒的眼睛——困惑中帶著少許的敵意——讓費里斯想起了另一個孩子的目光。那是讓尼娜的小兒子——一個七歲的男孩,陰沉的小臉,膝蓋骨凸出,費里斯儘量迴避他,時常忘記他的存在。
「快點走!」貝利輕輕地把比利推向房門,「和大家道晚安,兒子。」
「晚安,費里斯先生,」他憤憤不平地加了一句,「我以為我要留下來吃蛋糕呢。」
「你吃完飯可以再過來吃蛋糕,」伊麗莎白說,「快跟爹地走,去吃你的晚飯。」
費里斯和伊麗莎白留下了。剛開始的幾分鐘裡兩人都沉默不語,氣氛有點凝重。費里斯請求再給自己倒一杯酒,伊麗莎白把調酒器放到桌子上靠近他的一邊。他看著那架三角鋼琴,注意到架子上放著的樂譜。
「你彈得還像過去那麼好聽嗎?」
「我還是很喜歡彈琴。」
「彈兩首吧,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迅速起身。這是她為人和善的一面,只要有人邀請,她都欣然應允,從來不推諉拒絕。而此刻朝鋼琴走去的她還多了份鬆了口氣的感覺。
她以巴赫的前奏和賦格開始。前奏的色彩像清晨房間裡的一塊稜鏡那樣歡快多變。賦格的第一聲部是一個單純而孤獨的宣告,它與第二聲部反覆交匯,在一個繁複的框架下重複著,多聲部的樂曲,相互平行且寧靜安詳,莊嚴地緩緩流動。主旋律和另外兩個聲部交織在一起,無數精巧的裝飾音——主旋律一會兒佔據主導,一會兒被其他聲部淹沒,具有一種孤獨者不畏懼融入整體的莊嚴氣質。接近尾聲時,音樂中的所有成分再次凝聚,對第一主題作最後一次輝煌的再現,最終,一個和絃宣告了樂曲的終結。費里斯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接下來的沉默被走廊盡頭房間傳來的一聲清晰高亢的聲音打破了。
「爹地,媽媽和費里斯先生怎麼會是——」一扇門關上了。
琴聲再次響起——這是什麼音樂?不確定,但很熟悉,在他心裡沉睡了很久的無憂無慮的旋律,開始向他傾訴另一段時光,另一個地方——這是伊麗莎白過去經常彈的曲子。精美的曲調喚醒了荒蕪的記憶。費里斯迷失在對過去的嚮往、掙扎和矛盾的慾望之中。奇怪的是,這個觸發他內心波濤的音樂,本身卻那樣地清澈安詳。女傭的出現打斷了這段如歌的旋律。
「貝利太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即便已在餐桌旁男女主人的中間入座,那首未演奏完的樂曲仍然影響著費里斯的情緒。他有點微醺了。
「l’improvisationdelaviahumaine,」他說,「沒有什麼能像一首未完成的歌那樣讓你覺得人生只不過是個即興之作。或者說是一本舊地址簿。」
「地址簿?」貝利重複道。他無意打探,便很有禮貌地停了下來。
「你還是原來的那個大男孩,約翰尼。」伊麗莎白說,流露出一絲昔日的溫柔。
那天的晚餐是南方風味的,都是他愛吃的菜。他們吃了炸雞、玉米布丁和裹了厚厚一層糖漿的甘薯。晚餐期間,只要沉默的時間長了一點,伊麗莎白就會挑起話頭。現在輪到費里斯說說讓尼娜了。
「我去年秋天第一次見到讓尼娜,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節,在義大利。她是一名歌手,在羅馬有一場演出。我們應該很快就會結婚。」
那些話似乎很真實,不可避免的,費里斯剛開始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說謊。他和讓尼娜一年來從來就沒有談到過結婚。實際上,她還結著婚,和一個住在巴黎的白俄羅斯銀行家,雖然兩人已經分居了五年。不過現在更正那個謊話已經太晚了。伊麗莎白已經在說:「知道這個真高興。祝賀你,約翰尼。」
他想用真話來做些補救。「羅馬的秋天真漂亮。溫暖芬芳。」他補充道,「讓尼娜有個七歲的小男孩。一個好奇、能說三種語言的小傢伙。我們有時去杜伊勒裡宮玩。」
又是一個謊話。他只帶那個男孩去過一次花園。那個面色蠟黃,短褲下面光著兩條小細腿的外國小男孩在水泥池子裡玩帆船,還騎了小馬。男孩想去看木偶戲,但是時間來不及了,因為費里斯在斯克里布大飯店有個約會。他許諾男孩會再找一個下午帶他去布袋木偶劇院。他只帶瓦朗坦去過一次杜伊勒裡宮。
房間裡忽然一陣騷動。女傭端來一個白色奶油蛋糕,上面插著粉紅色的蠟燭。孩子們穿著睡衣走進來。費里斯仍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生日快樂,約翰,」伊麗莎白說,「吹蠟燭。」
費里斯這才想起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吹了好幾下才把蠟燭吹滅,空氣中有股蠟燭燃燒的氣味。費里斯三十八歲了。他太陽穴處的血管暗淡下來,脈動明顯。
「你們該去劇場了。」
費里斯為生日晚餐感謝了伊麗莎白,用詞恰當地向大家道別。全家人把他送到門口。
天空中高掛著一彎月牙,月光灑在參差不齊、黑乎乎的摩天大樓上。街上颳著風,冷颼颼的。費里斯匆匆趕到第三大道,叫了一輛計程車。他帶著離別甚至是永別的專注,仔細審視著夜裡的這座城市。他感到孤獨,期待著即將到來的航行。
第二天,他從空中俯瞰這座城市,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玩具一樣,很整齊。隨後美國被拋在了身後,只剩下大西洋和遠方的歐洲海岸。大海是乳白色的,在雲層下方顯得很溫和。費里斯幾乎一天都在打瞌睡,天快黑的時候,他又想起了伊麗莎白和前一晚的拜訪。他懷著渴望、微微的嫉妒和無法解釋的遺憾思念著置身於家人當中的伊麗莎白。他尋找著那個曾深深打動他的旋律,那首未完成的曲子。那個旋律在躲避他,他只記得曲子的韻律和幾個不相干的音符。不過他倒是找到了伊麗莎白彈的那首賦格曲的第一聲部,但它以嘲弄的方式顛倒了前後順序,而且調性變成了小調。懸浮在大洋的上空,對世事無常和孤獨的焦慮不再困擾他了,他平靜地想到了父親的死。晚餐時分飛機飛抵法國的海岸。
午夜時分,費里斯搭乘計程車穿過巴黎市。那是個多雲的夜晚,薄霧把協和廣場的燈光完全籠罩了。深夜小酒吧的燈光在潮溼的人行道上閃爍。和往常一樣,經歷了一次跨越大洋的飛行後,突然就從一塊大陸來到另一塊大陸上。早晨在紐約,此刻是午夜的巴黎。費里斯眼前閃過自己混亂無序的人生:一座座城市,短暫的愛情;還有時間,歲月險惡的滑奏,時間的流失總是這樣。
「vite!vite!」他驚恐地大聲叫喊,「dépêchez-vous。」
瓦朗坦為他開啟大門。小男孩穿著睡衣和一件已經小了的紅睡袍,灰色的眼睛顯得無精打采,費里斯從他身邊走進公寓後,他立刻眨起了眼睛。
「j'attendsmaman。」
讓尼娜在一家夜總會唱歌。她還有一小時才能到家。瓦朗坦接著畫他的畫,蹲著用蠟筆在地上鋪著的紙上畫畫。費里斯低頭看他畫的畫——一個彈班卓琴的人,邊上氣球形狀的對話方塊裡有幾個音符和幾條波浪線。
「我們下次再去杜伊勒裡宮。」
男孩抬起頭來,費里斯把他拉到自己的膝前。那個旋律,伊麗莎白沒有彈完的曲子突然湧入他的大腦,這次他並沒有刻意尋找,記憶卻自動把它拋了出來。而這次帶給他的只有認可和歡樂。
「讓先生,」男孩說,「你見到他了嗎?」
費里斯糊塗了,他以為男孩說的是另一個孩子——那個長著雀斑,備受寵愛的男孩。「見到誰?瓦朗坦。」
「你佐治亞州死了的老爸。」男孩加了一句,「他還好嗎?」
費里斯急切地說道:「我們要常去杜伊勒裡宮。騎小馬,我們要去布袋木偶劇院。我們要去看木偶劇,而且絕不再趕時間了。」
「讓先生,」瓦朗坦說,「布袋木偶劇院關門了。」
對虛度年華和死亡的確認讓他再次感到恐懼。瓦朗坦,敏感且自信,仍然依偎在他的臂彎裡。費里斯的臉龐觸碰到了男孩柔嫩的小臉,感受到男孩纖細眼睫毛的拂刷,內心的絕望讓他把男孩摟得更緊了,彷彿那個像他的愛一樣變化莫測的情緒能夠主宰時間的脈搏似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軍與德軍在德國-比利時東部邊境進行的一系列激烈戰鬥的統稱。它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在德國本土進行的最長時間的戰役,也是美國在其軍事史上時間最長的戰役。
法語,意為「世事無常」。
曾是法國的王宮,位於法國巴黎塞納河右岸。1871年被焚燬,現為公園。
法語,意為「快!快!」,「快一點。」
法語,意為「我在等媽媽。」
「讓」是個很常見的名字,小男孩有可能記不住費里斯的英文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