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剛睡著,病情似乎又有些反覆,白玉堂覺得他熱度上來了一些,果然還是治標不治本麼。心煩意亂,只想著別來人吵醒他。
廟裡其他人也醒了,和尚點燃了眼前的篝火,廟中亮起來的同時,有一個人衝進了大堂,「嘭」一聲關上了破舊的廟門。
跑上來的是個女人,三十多歲,不算很年輕了但算是十分漂亮,一身紅色的衣裙,一手拿著劍一手捂著肩膀,頭髮和衣服溼了有一半,肩頭一個血口子,半邊衣服也都被血染成了深紅色。
她關上廟門後看到廟中有人,也驚訝,但很快就要往廟宇的後門走,只是似乎失血過多,跑到黑衣人身後、展昭腳邊的位置,她忽然腿一軟,摔倒在地。
玉清站起來,「唉,你沒事吧?」
此時,外邊馬隊聲音也到了,那女子眼看來不及逃脫,趕緊躲進了菩薩像後邊。地上有斑駁的血跡。
同時,廟門被「嘭」一聲踹開。
走進來的是一夥男的,年紀各異,為首一個三十多歲,連鬢鬍子十分的魁梧,手裡拿著一杆大刀,身後跟著十幾個像是打手,都持著刀劍,進屋就四外看,邊伸手一指眾人,「你們是那妖女的同夥?」
和尚輕輕說了句,「阿彌陀佛。」
拿著大刀的大個子看了看破廟裡的人,扯著嗓子嚷嚷,「有沒有看到一個紅衣服的妖女跑進來?」
那叫玉清的姑娘似乎是好打不平的性子,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那麼多大男人,追個姑娘,也不害臊。」
「你說什麼?!」大個子惡狠狠瞪她,「果然是那妖女同黨,來啊,抓起來!」
姑娘一挑眉,見兩個大漢朝自己走過來,也不拔劍,用那根樹枝啪啪兩下,擋住了兩個打手,「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的,還想強搶民女不成?」
「呸!」大個子啐了一口,「那個妖女是朝廷欽犯,你們這夥人包庇她,小心殺頭之罪。」
大個子嗓門也大,白玉堂就見展昭皺著眉頭動了動,似乎要被吵醒了很不舒服,臉色也不自覺沉下來——真煩。
這會兒,大個子一眼看見躺在白玉堂身邊的展昭了。此時展昭蓋著厚厚的衣服,看不到樣貌,腳邊有血,他就伸手一指,「那個人是誰啊?把衣服掀開我看看是不是那妖女!」
白玉堂抬起頭,目光一對,那大個子嚇了一跳,一來是白玉堂眼神冷,二來……這男的咋長那好看?
玉清姑娘皺眉,幫著說話「那是個男的,病了,你別去吵著人家!」
「我管他病了還是死……」他死字沒出口,忽然就覺臉上捱了一巴掌,原地轉了個仨圈一屁股坐地上,不敢相信地捂著臉抬頭看,那眼神——誰打我?
他的手下也不解,黑衣人和那位二師兄都驚訝地看白玉堂。
白玉堂看著那大個子,「滾出去。」
「好啊,你膽敢窩藏欽犯……」那大個子剛剛爬起來,要叫身後人衝上去,就見原本躺著的展昭一抬腿,一腳將他踹出了廟門。白玉堂低頭,展昭捂著耳朵一頭扎他腰眼裡,鬱悶地蹭,邊嘟囔,「吵死了。」
白玉堂也無奈,展昭別看平日脾氣溫和,唯獨這起床氣厲害,誰都別吵他睡覺,被吵醒了脾氣賊大。開封府眾人一般叫他起床都拿食物引誘,實在沒辦法也是隔著門喊,直接靠近太危險了,貓睡迷糊了容易失去控制。
那大個子被展昭這一腳可踹了個實打實,一屁股摔在地上就感覺尾巴骨肯定摔碎了,疼的他直捂胸口,邊對身後人喊,「快!告訴將軍人在這兒呢!這裡有人窩藏那女妖,拘捕還打人。」
展昭此時覺也醒了,暈乎乎十分難受,白玉堂給他揉了揉太陽穴,「再吃點藥?」
此時,門口又有更響的馬蹄聲傳來,顯然來了大批人馬。那大個子回頭,立馬帶著一眾人跪下行禮,「將軍……」
此時,從外邊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子,二十四五歲的樣子,擺手阻止了大個子說話,開始環視四周。
這人穿著一身醬紫色的錦袍,十分的貴氣,白玉堂倒是認得這袍子的花樣,趙普偶爾參加什麼正式場合也會穿類似的衣服,這是大宋武將的官服。當然了,趙普那件是黑色的,上邊的九條金龍更加霸氣一點,屬於元帥袍。這人衣服上繡的是雉雞之類的圖案吧?白玉堂也鬧不清楚是個什麼官階。
細看此人相貌,算是上上的品相,五官端正,不突兀不平扁,但若要說多有特色也不然,看起來顯得斯文溫和。只是又隱約能感覺到,眼神有些陰鬱。
「姜泓月,你出來吧。」那人說話聲音比較低,話也是說得不快不慢,「不用躲了。」
正在眾人琢磨這姜泓月是誰的時候,展昭忽然睜開了眼睛坐起來,抓了抓頭問,「西江紅月姜泓月?」
白玉堂行走江湖也有些年頭了,頭一次聽說西江紅月姜泓月這名頭,也有些納悶,問展昭,「你認識?」
「嗯!」展昭點頭,半睡半醒地回答白玉堂,「開封不有個西江紅月茶樓麼?那兒的冰皮點心特別有名,中秋那會兒不還定過她家的冰皮火腿月餅?就小四子最愛吃的那家。」
白玉堂盯著展昭看了良久,「於是姜泓月是廚子麼?」
「嗯!」展昭很認真地點頭,「廚子!」
白玉堂扶額,果然……開封府的廚子,這貓都認識!
展昭也顧不得生病了,站起來問,「她怎麼就成朝廷欽犯了?」
「大膽!」
那「將軍」身邊一個隨侍怒視展昭,「不得對將軍無禮……」
話沒說完,那位將軍擺手阻止了他,打量了一下展昭。雖然展昭此時看起來有些病倦,但此人相貌出眾有著一股特別的氣度,絕非凡品。再加上他身邊的白玉堂,兩人一看就是人中龍鳳。
此時,躲在菩薩後邊的那紅衣女子也聽到動靜了,探出頭來一眼看到了展昭,驚喜,「展大人!我是被冤枉的!」
那位將軍微微一愣,自言自語了一句,「展大人?」
展昭見她臉色蒼白地上還有血,忍不住皺眉,「姜師傅,怎麼受傷了?」
「我被他們打傷的……」
那姜泓月還沒來得及說完,那位將軍忽然問,「展大人……閣下莫非也在開封為官?」
展昭回頭看他,「在下展昭,閣下是哪位將軍?」
「哦?」那位將軍臉上又驚又喜的神色,「閣下竟是御貓展昭,小王仰慕已久了,這次回來可算見著了!」
在場其他幾個江湖人也有些訝異地看向展昭,此人名氣甚大,只是未曾想,竟然如此年輕。不用問啊,他身邊那位關係親密,又生人勿近性格冷酷,相貌出眾的白衣人——自然是錦毛鼠白玉堂!
展昭和白玉堂心中則是都咯噔一下——小王?大宋總共趙普和八賢王兩個王爺,怎麼又跑出一個王爺來?
展昭對他拱拱手,「尊駕哪位?」
「哦,太巧了,我總聽父王提起展兄。」那男子笑得越發和氣,「父王說你跟隨包大人還有九叔就快回來了,我正天天盼著呢。」
展昭和白玉堂心中都有了些數,九叔,這人該不會就是……
「哦,你看我話多。」那人笑著對展昭抱拳,「在下趙琮!久仰展兄大名。」說著,看白玉堂,「這位該不會就是……」
白玉堂見此人說話帶笑,為曾出聲先見笑的人,白玉堂是最討厭的。
基本,白玉堂的朋友除了展昭之外都不愛笑。趙普不愛笑,甚至話少還難相處。公孫也不愛笑。
原先白玉堂一直都以為自己只是單純討厭愛笑的人,但後來發現不是……展昭的笑容他就十分喜歡。現在知道,關鍵不是愛笑不愛笑,而是有沒有必要笑,這笑容是發自真心的,還是虛情假意的。
趙琮臉上的笑容就是白玉堂最不喜歡的那種,這樣官樣文章的人,也是他最不會應對的。
白玉堂原本不會理他,展昭大致瞭解他脾氣,但畢竟這裡頭牽扯甚多關係微妙,關鍵還是他們都尊敬八王爺,所以就代替白玉堂點頭,「他就是白玉堂,小王爺為何捉姜泓月?她不過是個廚子。」
「不瞞展兄。」趙琮道,「此女子涉嫌入宮行刺皇上,我正要捉她回去問話。」
展昭微微皺眉,姜泓月遠在開封城西做月餅,怎麼跟入宮行刺扯上關係了?
「我沒有!」姜泓月趕緊爭辯,「展大人,我也不知道怎麼會牽扯到這裡頭去,但我什麼都沒幹過……」
展昭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不用多說。姜泓月的確也會些功夫,但功夫很一般,按照之前得到的訊息,入宮行刺的刺客功夫極好,斷不是她能做到的。
趙琮也很會看眼色,對展昭一笑,「包大人不在開封,我父暫代開封府尹一職,我也是幫幫忙,既然展兄回來了,而且聽說包相也不日就到,那我便不多管了,這人便交給展兄吧。」
展昭心說趙琮這人,可比趙普圓滑世故多了啊,對他點點頭,說了聲,「多謝。」轉身去扶姜泓月。
趙琮身後幾個副將似乎有些猶豫,趙琮一擺手,示意——都別多話。
眾將就退到了門外。
白玉堂暗中打量,這趙琮,也不是個徹底的草包,起碼手下十分聽話,但和趙普比起來,確實又似乎少了些什麼。
姜泓月傷得挺重,而且就傷在胸口,展昭也不好去幫她處理,玉清姑娘突然跑了過來,手上拿著乾淨的白布繃帶,不過仰著臉看的卻是白玉堂,「你……你是白玉堂?」
白玉堂愣了愣,微微點頭。
玉清一陣驚喜,對一旁顯然一臉吃驚的二師兄和黑衣人招手。
黑衣人笑了笑,「果然啊……」
白玉堂微微皺眉,心說果然什麼?
展昭也回頭,真擔心那黑衣人胡說一句「天下長那麼好看的男人舍你其誰」,那估計白玉堂要翻臉的。不過黑衣人很識趣地閉上了嘴,沒繼續往下說。
那位二師兄也走了過來,對白玉堂恭敬一禮,「天山派俗家弟子沈伯清、深玉清,見過尊師叔祖。」
白玉堂一聽,頭都暈了,什麼尊師叔祖,輩分又長了麼?他也鬧不清楚這倆人是誰,只是暗罵天山派那幫徒子徒孫也太喜歡收徒弟了,收徒弟就收唄,還跟每個人都說一遍自己和天山派的關係,搞得他走哪兒都能無緣無故遇上幾個年紀相仿的後輩。
淡淡點了點頭,白玉堂也沒多說話。
沈伯清就讓玉清幫忙處理那姜泓月的傷口,邊又看白玉堂,神情有些怪異。
展昭站了一會兒,白玉堂就扶他坐回去,心中厭煩,這幫人還真能吵鬧,就不能讓這貓安靜睡片刻麼,果然一回開封展昭就不得安寧,剛才就該回去鎮上住客棧!
趙琮見展昭似乎不適,白玉堂又臉色很臭,就問,「展兄莫不是病了?」
展昭乾笑了一聲,心裡哀怨——老子的威名啊!
趙琮派人立刻去準備馬車,順道帶著御醫來,準備送展昭他們回去了,殷勤備至。
「九叔他們什麼時候回來?」趙琮問展昭和白玉堂,「邊關還好吧?」
展昭點點頭,「三四天後就到了。」
趙琮顯得很欣喜,隨後左一句「九叔」右一句「趙普」,說得熱絡。
若是沒有之前紫影和赭影跟兩人說起過的那一段往事,展昭和白玉堂真的會覺得這趙琮只是一個把趙普當神明尊敬的後輩,就跟千千萬萬趙家軍裡頭的年輕官兵一樣。
白玉堂沒心思應對趙琮,看了已經包紮好傷口的姜泓月一眼,卻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一直在角落打坐不說話的小和尚很在意地看著展昭,似乎欲言又止。等發現白玉堂在看他,他又轉開了視線。
白玉堂皺眉,視線又落在了沈伯清沈玉清兩兄妹身邊的黑衣人身上。
這黑衣人始終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而沈伯清也似乎有什麼心事,總覺得這破廟雖不大,廟中的人卻是各懷心思。
白玉堂在展昭身邊站著,更擔心展昭的病情,而此時……大雨也停了,「吱吱」的蟲鳴聲伴著山風響起來。
趙琮起身,外邊馬車帶著御醫來了,他就請展昭白玉堂上車。
展昭看了看白玉堂。
白玉堂也沒拒絕,送展昭和姜泓月上了馬車,自己騎馬,隨趙琮一起下山趕往開封府。
趙琮也騎著馬,身後的大批兵馬已經撤走了,只留下幾個隨從,也不知道他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白玉堂總覺得這人,心機太過深沉。
這些人一走,那小和尚也突然就下山了,廟裡留下三人。
沈玉清這才驚訝地問沈伯清,「二師兄,白玉堂原來這樣年輕啊?!」
沈伯清淡淡笑了笑,「雖然聽說他才二十多歲,且相貌俊美,沒想到竟是真的。」
「展昭也好年輕啊。」沈玉清嘆了口氣,「你看看人家,年紀輕輕就名動江湖了,我們還都沒什麼名氣。」
那黑衣人聽了這話笑起來,「你們天山派真有趣,年歲差不多,輩分就一個天一個地。」
「岑經!」沈玉清怒瞪那黑衣人,「你真是討厭!陸師伯就讓我們送你來開封府,現在開封快到了,你怎麼還不走啊?
「玉清!」沈伯清皺眉,「別吵了,趕緊上車,我們也趕路去開封找劉師伯,那頭還亂著呢。」
「哼。」沈玉清扭身憤憤出去了。
沈伯清回頭,對還在篝火邊撥弄著火堆的岑經說,「走吧。」
岑經擺擺手,「你們走吧,那丫頭說得不錯,咱們也是時候分道揚鑣了,一路多謝照顧,後會有期。」
沈伯清皺了皺眉頭,也沒勉強,對他輕輕拱手,就轉身走了。
此時,破廟之中就只剩下了岑經,他站起身來,看到了牆角有一件白色的袍子。這是剛才白玉堂用來裹住展昭的袍子,溼了又沾了土,白玉堂的性子,自然就丟了,展昭也是沒看見,不然又該說他敗家了。
走過去撿起袍子,岑經冷笑了一聲,「白玉堂和展昭……果真有趣。」說完往外走,抬手輕輕一揮,廟中篝火熄滅。
出了廟宇,幾個黑衣人落下,岑經對他們點點頭,「按計劃行事。」
黑衣人「嗖」一聲就沒入了林中,消失不見。
岑經笑嘻嘻披上那件白袍,晃晃悠悠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