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情揚一劍刺下,又聽到一聲尖叫,此時尚神智清明,心底泛起一股淒涼的酸澀,他至今尚不知這位少女姓甚名誰,倒真想臨終前問個清楚,旋即一陣崩潰瓦解的感覺浸透全身,他自知已經死了。
不知是否閻羅王亦懾於段子羽的名頭,感到十八層地獄容不下這位天子門生,經過三日三夜,風清揚又甦醒過來。
睜開眼睛,便看到六雙遍佈血絲,焦慮關切的鬥雞眼,登即這六雙眼珠如陀螺般爭轉不停,「啊」「天啊」「媽呀」一陣亂叫,屋子裡也人聲鼎沸。
成清銘亦不禁雙手撫額,虎目淚湧,腦裡一陣眩暈,幾欲暈倒,連叫也叫不出來。
相較之下,還是葛氏五雄定力奇高,幾聲狂吼亂叫後便回覆常態,葛無病泣道:「公子,你可回來了。」自風情揚自裁後,他還是首次流出眼淚。
葛無難道:「屁話,公子不是始終在這兒睡覺,何時走了?公子是死了又活過來了,不是走了又回過來了。」
葛無痛怒道:「大放狗屁,誰敢說公子死過,人死豈能復活,待我把你殺了,看你活不活得過來。」
葛無災細聲細氣道:「臭,臭,全是大放狗屁,要知端的,一試便知,嚷個甚麼。」
葛無難怒道:「好啊五弟,窩裡反了,敢叫二哥殺我,我先和你擒了。」揮拳便上。
葛無災躲閃不迭,辯道:「我是讓二哥試試,又沒讓他殺你,試是試,殺是殺,全然不是一回事。」
葛無難道:「就就是殺,殺就是就,你居心不良,我先在你身上試試,看看是不是殺。」
登時五人亂作一團,有佯裝勸架偷施拳腳者,有奮快攘拳直欲一決生死者,屋內其他人均避之不迭,惟恐遭池魚之殃。
這五人一見那位姑娘抱著胸插長劍的風清揚「屍身」回府,如遭雷擊,三魂六魄亡失大半,呆呆怔怔如傻子般。
成清銘等聞訊趕來,無不捶胸跌足,痛不欲生。以風清揚的劍術,這一劍之下焉有生理。當即便籌措喪事。
不意剛談了幾句,葛氏五雄便如瘋虎般撲過來,銳意要將商議的幾人撕成碎塊。
成清銘等奮力抵抗,知這五人已失去理智,全然不可理喻了,又不好當真聯手將他們殺了,打得異常兇險。
若非那位姑娘說了句「公子還活著」,結盟伊始的五嶽劍派非折在葛氏五雄手中不可。
一聞此語,不僅佛旨綸音,亂戰諸人齊收刀劍拳腳,團團圍在風清揚身旁,似乎適才那場惡戰壓根便沒發生過。
成清銘一摸風清揚,果然身子尚溫,鼻息微微,脈博雖弱,但確然不是死人。
眾人狂喜之下,均感匪夷所思,劍刺方位分明是心肺要害,一劍穿心面過,斷無生理,若非如此,成清銘等焉會不驗屍身,匆忙商議後事,險遭身首五塊之厄。
雖然如此,眾人望著那柄直透胸背的長劍,如臨大敵,均知首要之務便是將長劍取出,敷藥療傷,但這柄劍所處位置成也險惡,設若拔劍之後,風清揚一命嗚呼,此人縱不被葛氏五雄撕成碎片,亦無顏活於人世了。
那位少女不知是否看穿了這些英雄俠士的心事,伸手便將長劍撥出,眾人膛目結舌,手足俱軟。伊如天崩地訴一級。
劍拔出後,須爽眾人方一湧麗上,取藥的取藥,包紮的包紮,葛氏五雄分據五處,為風清揚輸送內力療傷。
五嶽劍派不乏療傷聖手,尤以衡山派異人為多,千般法門用過,均如石沉大海,毫無效驗,最後連風清揚之傷是輕是重,是否致命均查驗不出,最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劍創如是致命,從脈象上看全無受傷跡象,彷彿這一劍擦身而過,根本沒刺到身上。
然則任憑眾人千呼萬喚,風清揚絲毫反應沒有,從這方面看,風清揚確是死了。
眾人面面相艦,無不駭異,唑唑稱奇。
各路信使從撞關飛馳各方求援,眾人把希望寄託在天師教上,若是張宇初天師趕來,或許有起死回生之能,只不知風清揚是否握得到那時,是以附近州府的名醫也絡繹途中,向盟主府趕來。
葛氏五雄不吃不喝,守在風清揚床邊,連不可或缺的爭吵打鬧也沒了,渾如五個乍失爹孃的孤兒。只是那五雙遍佈血絲,殺氣騰騰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慄,成清銘亦不敢勸上半句。
眾人忙忙碌碌,進進出出,全然不知在幹些甚麼,諾大的盟主府一片死寂。眾人心中無不壓著一座大山,走路也運起輕功,惟恐弄出聲響惹禍上身。
只有那位少女每日做好飯菜茶水,餘下時間便守在風清揚身邊,凝視著他。
眾人見到她,均暗自慚愧,都是武林中大有字號的人物,事到臨頭反不如這位弱不禁風的少女有定力。
除葛氏五雄外,其餘人等均不認識她。只是眾人全副心思放在風清揚身上,全然忘了問問她是誰,葛氏五雄也沒心思問她怎地忽然間痊癒了。
十數個名醫趕到,無不愁眉苦臉,苦思不得其解,搖頭嘆息,束手無策,直覺天下之奇無逾此者。成清銘等原知這類名醫泰半是欺世盜名之輩,若論療治金創內傷,還抵不上一些武林高手,不過是迫於無奈,希冀萬一而已,見此情景,倒不感意外,心事更為沉重,惟有等張宇初的仙蹤罷了。
孰料忽然間風清揚居然自己醒來,眾人喜出望外,葛氏五雄益發精神振奮,強忍三日不得爭吵的苦刑終於解脫了,稍有由頭便大叫大鬧起來,大過其臆。
旁觀眾人雖然大皺眉頭,卻無人再敢觸這五位凶神惡煞的黴頭,腹誹而已。
風清揚輕聲叫道:「五位叔叔。」
葛氏五雄登即罷手停戰,齊地圍過來問道:「公子爺有何吩咐?」
風清揚見到張張熟悉,關切的面孔,彷彿闊別多年後重返家中一般,心中溫馨無比,忽然道;「我怎地沒死?」
葛無病道:「公子說甚話來,公子怎會死?不過公子這玩笑開得成大了些,我們兄弟險些嚇死,下次若要逗我們兄弟,可別把劍插在自己身上了,別的法子有的是。」
風清揚此時方明白自己的的確確還活著,一陣羞辱之感充塞胸臆,自己苦練《九陰真經》與獨孤九劍,到頭來連自己都殺不死,真是奇恥大辱。
一時間他蒼白的面頰變得血也似紅,真想再了斷一回。
成清銘忙道:「九弟,千萬別激動,先安心靜養,有話以後慢慢說。」
葛無痛怒道:「公子無病無災,養個甚麼?人生世上不說話怎成,你叫我家公子不說話,豈非要將他活活憋死,成老大,你是何居心?我們兄弟先教訓教訓體再說。」
風清揚斥道:「二叔,不可對我大師哥無禮。」
葛無痛斂怒為笑,滓棒然道:「成老大,算我伯你一回。」他倒也不是故意尋事,他們五兄弟看來,世上最令人不堪忍受的便是不能開口說話。至於病痛傷難災倒在其次,只要舌頭靈活,即便五者齊至也無所謂。
成清銘一笑置之,不以為許,知道這五人眼中只有段子羽、風清揚二人,其餘眾生,均不足論。這等愚人既不可理喻,也不值得與他們鬥氣。
風清揚苦笑道:「大師哥,小弟學藝不精,失手了。」
成清銘嚇了一跳,流淚道:「九弟,你這是何苦來哉?桑姑娘的事愚兄是說過你幾旬,但事既做下,也沒甚大不了的,天下間沒有咱弟兄擔不起的事兒。」
風清揚默然有頃,道:「就是謗滿天下我有何懼?只是對不起慕容妨娘。」言罷已然淚流滿面。
眾人方始恍然風清揚自尋短見的原由,大家是見不到桑小蛾的蹤影,卻也知道憑她的修為,傷不了風清揚半根毫毛,均不知風清揚為了甚麼。而今得知內因,不禁面面相凝,大是尷尬。
風清揚又道:「大哥,小弟求你一件事。」
成清銘忙道:「好說,你我弟兄何談求字,有甚麼事盡避說,我們立馬就辦。」
風清揚道:「替我查出桑妨孃的下落,查明是誰擄走了她。」
成清銘楞然道:「桑姑娘怎地被人擄走了?」
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葛氏五雄登即鼓譟起來,亂嚷道:「這小妮子下毒擺了我們一道,這筆帳還沒算呢。」「成老大。你貴人事忙,我們兄弟為你代勞。」「若不然我們五兄弟早把那臭妮子抓回來了,只是她輕功太差,若不讓她多跑幾天,一會兒工夫就把她追上了,太沒意思。」五人深怕這美差被別人搶走,邊嚷邊行,六道旋風般卷出門外。
五嶽劍派的首腦要人愈聽愈是糊塗,不知這中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欲問又伯觸動風清揚傷懷,殊難啟齒。
風清揚道:「大哥,此事還是你派人去辦為好。」
成清銘道:「好,愚兄這便撤出人馬,任憑天涯海角,也要給你查個水落石出。」
眾人見風清揚已然無著,均大感輕鬆,三日三夜來幾乎無人合過眼睛,都大現疲態,逐一安慰風清揚幾句,回客休息去了。
人去室空,風清揚悲從中來。直欲放聲大哭,卻憤驚動了眾人。這番死裡逃生既未給他以狂喜愉悅、卻也沒有再度輕生的念頭。他認為無論他欠這世界多少,都可因這一劍而償清了。
相反倒是恥辱感緊緊抓住了他的心,練劍十餘年居然會殺自己不死,傳揚出去誰會相信?一定會以為他在作戲給世人看,即便他自己也不相信世上會有這等事。
他手撫傷口,分明是心臟要害,以他的手法,自不會刺偏,卻感覺到心臟夷然無損,若非一前一後兩處劍創,他真要以為自己不過是做了個惡夢。
他忽然喝道:「誰?」本能地向枕邊抓去,劍卻不在那裡,轉頭一看,原來是那位不知名的少女瑟縮在床腳,宛如一隻受傷的小鳥。
風清揚益增酸楚、不意這一劍之下,人雖未死,卻連連失手,竟爾連腳邊臥著一個大活人都未能察覺。伸手摸不到劍更是頭一遭。雖說也明白劍是被師兄們藏了起來,自己全副心思用於思索這一劍怎會刺不死人,以致有此疏虞,並不表明自己武功減退,可就像常勝將軍稍遇小挫,較之屢戰屢敗的將軍全軍皆沒更為痛楚。不自禁地滋生一種英雄末路的心境。
那少女驀然驚醒,望著風清揚痛楚、激憤、絕望的表情,油油道:「公子,我做錯了甚麼?」
風清揚見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頗感過意不去,溫顏道,「不是,是我一時失態,你身上的傷全好了嗎?」
少女點點頭,一行珠淚奪眶而出。她當初決意追隨風清揚於地下,以免他九泉之下孤寂無侶,想不到卻是風清揚救了她,莫名其妙的中毒,又莫名其妙的解毒,然則在她醒來第一眼見到的卻是風清揚自殺的情景。
她當時尚不知懷中所抱的便是風清揚,否則她會毫不遲疑地把劍插入自己的心房,只知這是自己的恩人,要抱他回家。
待她得知他便是風清揚後,直覺得上蒼與她開了個大玩笑,以致她欲哭無淚,欲死無門。這其中仲種詭異莫測的變化她雖然不知,但單此結局已令她痛不欲生,好在風清揚還活著,又令她感激上蒼,日日祈禱,惟願風清揚早日清醒過來,至於加諸自己身上的種種磨難已不屑一顧了。
風清揚不禁想起救下這姑娘時,她表述的對自己的至情,大是尷尬,沉吟有頃道:「姑娘傷勢既愈,明日我叫人送你回家。」
少女如中雷擊,面色紙也似白,怔怔地望了風清揚半晌,以袖遮面,轉身疾奔出去。
風清揚默默看著少女逝去的身影,驚異地發覺自己居然無動於衷。昔日的他卻是最看不得女孩子的眼淚與痛苦的,否則也不會督冒武林之大不題,拼卻一死來回護聲名狼籍的桑小蛾,他不知是愉悅還是悲哀地承認,昔日的風清揚確是死了,至於現在的他是誰,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盟主府的日子單調麗不乏味,風清揚每日三餐外,便是面壁靜坐,如老僧入定般。
派中弟兄知他傷心過度,話也不敢輕易對他說,想要勸慰他亦無從勸起。派中上下無不焦心如焚,如此下去該當如何了局?卻無人敢斗膽進謗幾句。
從天師教急馳而回的信使並未帶來人們期望的張天師的菠臨,倒是帶來了噩耗。張宇初已於日前仙逝,仙逝之時恰是風清揚自殺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