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俠風清揚》小說信息

第二十三章 雖死猶生生猶死(第2頁,共2頁)

字體:

風清揚聞讀,陡然一震,心口如劍刺般劇痛,腦中電光一閃,豁然大悟道:「是舅舅捨身救了我。他用無上法術使了招‘偷樑換柱’忙問道;「天師仙逝時可有異狀?」

信使面露難色,遲遲疑道,「我去時天師府上下一片忙亂,聽說我是為救風公子前去求醫。倒未將我當外人。只說天師預有渝旨,風公子雖有小劫,並無大患,不必遣人施術療傷。」

成清銘等無不楞然,張宇初武功蓋世,他們素所欽服,但天師種種神異的法術他們多半不信,只以為那不過是正一道士混飯吃的騙人把戲。待聞此語,不由得疑信參半,直感匪夷所思。

信使又道:「我也是無意中聽下人們議論,說天師死的大是溪饒。歷代天師無不坐化成仙,這位天師卻是胸中巨創,心臟洞穿而亡,是以下人們竊議紛紛,有的說天師掃蕩江湖,撲滅魔教時殺孽太重,故爾遭受天譴,有的說天師行事在在出人意表,或是兵解成仙了。我聽的也是稀裡糊塗,見他們無意派人前來,便急急趕回來了。臨行時,他們還叮囑我不得將在天師府所見所聞漏出半字,既是風公子見問,我也不敢不盡實回答,其實這又有甚麼好瞞人的。」

成清銘等頗有同感,天師是否得道成仙,是白日飛昇,抑或是兵解,既非他們所關心,亦非他們所能理解。

風清揚眼神散亂,面上筋鼓肉跳,顯是痛苦至極,成清銘等倒被這副模樣嚇得心神大亂。

有頃,風清揚失聲痛叫道:「舅舅,是我殺了你,是我殺了你。」伏在床上如孩子般痛哭起來,涕淚橫流,定力全失。

成清銘慌得手足無措,以為他悲傷過度,失心瘋了,緊緊抱住他百般勸慰,至於他說的話沒人在意,俱以為是瘋話。

許清陽卻暗暗鬆了口氣,一月來見風清揚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他真怕這位小師弟就此抑鬱而終。哀莫大於心死,現今見風清揚痛不欲生的模樣、心下卻為他高興、只要還能感受到痛苦悲哀,這人就還活著。

又一月後、風清揚終於破「關」而出了。重傷初愈,面容顯得清晰憔悴,但卻發現他已變得成熟了,先前種種稚氣一掃而光,但是過於冷靜漠然了。

徐步庭中。卻見一位女子從柴房走出,四目相投,俱是一怔。風清揚尚以為她一氣之下早巳走了,不意她依然滯留府中。

那名少女正抱著一捆柴,準備生火煮飯,募然與風清揚打個照面,一陣慌亂,木柴砸落腳面。竟爾毫無感覺。

坐鎮盟主府的許清陽走過來,見此情景,忙將木柴挑開,笑道:「九弟,不是為兄不懂待客之道,實在是這位妹子性子太擻,那天三不知跑到外面一間破草屋中去住,還是大哥大嫂作好作歹將她請了回來,不讓她幹廚下粗活,她便不吃不喝,話也不說,為兄只得請她隨意了

少女喃喃道:「公子若是覺得不好,我還是搬出去住吧。」

風清揚心頭激盪,苦笑道:「姑娘若不嫌棄,就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吧,只是這廚下的粗活自有人做,姑娘還是不幹為好,免得讓我們兄弟難堪。」

少女聞言之下,驚喜逾恆,惟恐風清揚出言反悔,一溜煙般鑽進自己的客房中了。

許清陽看得啼笑皆非,苦笑道;「九弟,你們這到底是怎麼一檔子事?」風清揚話甫出口,便知自找麻煩,有可能終生擺脫不開,可怎地也不能硬將她轟出去,苦笑而已。

許清陽嘆道;「真是風孽。九弟,少林圓智大師數日前啟關,你面壁月餘,或許心有所悟,何不到少林與圓智大師印證一番,或許從佛法上得大解脫也未可知。」

風清揚啞然失笑,知道師兄是讓他出去暫避一時,以免去了位桑小蛾,又多了位絆腳石,慕容雪那面更難斡旋了。

他頗有些躊躇地望了望姑娘所任的客房,猶疑不定。

許清陽會意道:「毋須多慮,有你幾位嫂子在,盡被安撫這位姑娘了。我活了大半輩子,尚未見過這般檄拙的人,任我怎樣軟盤硬套,她只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到得現在,我們連她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風清揚喟然道:「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她若喜歡這裡,我讓給她便是。」

許清陽笑道,「你也就大方些了,你不知這府第價值連城,讓給她反倒是給她招禍呢。」

風清揚淡然一笑,轉身回寢居收拾行囊,收拾未半,卻見到幾件桑小蛾穿過的衣裙,久已麻木的心劇痛如絞,眼前金星亂冒,兩手瑟瑟抖顫。

忽聽身後一人道:「公子,我來繪您收拾吧。」

風清揚一聽便知又是那位神秘少女,惱既惱不得,笑又笑不出,只感身子虛乏,坐在太師椅上調息寧心。

姑娘默默收拾好行囊,便要將那幾件衣裙收好,風清揚輕聲道:「這個給我。」

姑娘道:「公子是不是要將這些衣服埋了

風清揚詫異道:「你怎麼知道?」

姑娘笑道,「我知道這是桑姐姐的遺物,公子若不想珍藏,當然是要為她立冠家了。」

風清揚膛目結舌,微感隨地,一個人心事被人當場揭穿,不禁有赤身裸體之感,一時間作聲不得,對這位嬌弱怯怯的女子刮目相看了。

姑娘回睜一笑道:「公子不是要送我回家嗎?公子此番遠行,可否順路送我一程。」

風清揚大喜過望,不意這姑娘自動提出,恰好可拋開這枚燙手山芋,待發覺自己用心如此不堪,又感到難為情,船嫡道:「姑娘若是喜歡,盡避住在這兒好了。」

姑娘幽幽道:「這可是違心之談了,我任在這裡,把你逼得逃往少林,將來大概要移居華山,小女子命薄埃淺,可想不起這萬貫家私。況且我一江湖女子,任在這盟主府裡,豈非休猴而冠,把天下人的下巴都笑掉了。」

風清揚苦笑不已,方始知道適才與許清陽一番對話盡被她聽入耳中。

姑娘自然一笑道;「可不是我有心偷聽你們談話,實在是你們聲音太大了,想不聽也不成。」

風清揚一笑置之,連她仙鄉何處都懶得問了,背起行囊向外行去,那姑娘緊隨其後,如影附形。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府去,看得許清陽等橋舌不下,直感匪夷所思,許清陽心情益發沉重。

風清揚來到先前自殺之處,用劍掘出一個坑穴,將桑小蛾衣物埋葬下去。

跪在墓前,不由得前塵往事湧上心來,一一在腦海中流過,一切如昨,心下百感交集,剎那間的回想有如一生那樣漫長。口中喃喃道:「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在他身後跪著的少女嚇得魂不附體,待見他並無異動,一顆心兀自嘭嘭亂跳,餘悸不消,真怕他再來一手殉情壯舉。

風清揚瞥目看到一叢叢野花雲榮燦爛,心中一陣波動,原以為已死的心忽然間復活過來,一陣陣隱隱的刺痛卻令他感到欣喜愉悅。彷彿刀割火燒過的原野,雖經冰封雪凍,一候春雷震鳴,依然會嫩草勃發,生機盎然。

他近乎驚喜地跳了起來,摘下十餘朵鮮花,不由分說地插在那姑娘頭上。

姑娘被他這番異動震住了。驚喜狐疑,珠淚撲統統滾落下來,待他插完,已然掩面失聲,痛哭起來。

二人一路向少林室山行去,行出五里之遙,風清揚才開口問道:「尚未請教姑娘勞名,他鄉何處?」

少女撲嗤笑道:「公子怎地想到這節了,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想知道我叫什麼,家住哪裡,小女子人輕命薄,實在不敢煩勞公子過問。」

風清揚紅著臉道:「不是我有意失禮,經過那件事後,我實在無顏再面對任何一位姑娘。」言下戚然。

那姑娘登時笑容盡斂。悔不該又觸動他傷懷,忙道:「公子這是甚麼話,不管您做過甚麼,在我心中,永遠……

風清揚懊悔莫及,「最難消受美人恩」,他聽得多了,先前總笑解風畏色如虎,不意而今自己比他也強不了多少,盟兄盟弟變成了難兄難弟,世事變幻豈如棋局所堪比擬,直是飄渺幻夢。

姑娘脹紅臉道:「我告訴公子名字,可不是痴心妄想嫁給您,只是為了稱呼方便,您叫我秋夢吧。」

風清揚艱窘無著,倒沒想到如此灑落,一時間作聲不得。

二人默默前行,許久秋夢又道:「公子,我知道您處處躲著我,其實大可不必,我知道自己的斤兩,先前都是一枕黃梁,我不該叫秋夢,叫痴夢才對。」言下已是泣然欲泣。

風清揚看著她悽楚哀婉的神情,如同被人刺了一刀。

相遇伊始,秋夢因不知他是誰,方將心中一片痴情和盤托出,風清揚聞言之下,便知莫名其妙地欠了一身風流債。卻不知事從何起,迭遭慘變,雅不願探明底蘊,惟恐愈陷愈深,不能自拔,於人於己兩無稗益。

現今被秋夢一語道穿,風清揚避無可避,窘迫之餘苦苦思索,自己何時何地種下這孽因。

秋夢幽幽道:「公子不必苦思了,您貴人多忘事,怎會還記得我。」話中不無哀怨自憐之意。

風清揚憋得頭如斗大,全然無用,急道:「姑娘,絕非我有意規避,實在是想不起來何時結識過姑娘,我生來記性就好,結識的人又不多,不可能忘得一乾二淨。」

秋夢猝然變色,苦笑道:「您就當我在夢中結識的您吧。」舉步便行,風清揚欲攔又止,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怎生處。

愣怔半晌,方運起輕功直追下去,轉過一個路口,卻見秋夢手中拈著朵花正在等他,口中讚道:「果然好輕功。」

風清揚默然無語,四目交投,忽然間兩人都笑了起來,風清揚心下一輕,卻不知自己緣何發笑。

秋夢道:「公子,都是我不好,惹您心煩,您把這事忘了吧。只當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風清揚搖頭道,「忘是忘不掉的,我與姑娘雖相識日久,姑娘應當相信,我絕不是心口不一,欠債不還的小人。」

秋夢掩口笑道,「信,當然信,我親眼見到的麼,也不知為了點甚麼事。尋死覓活的,險些沒把人家嚇死。」

風清揚驀然色變,冷冷道:「在姑娘而言,或許算不了甚麼,可我唯有—命相償。才得心安,設若我也欠了姑娘這麼多,也同樣會一命償還。」

秋夢嚇得花容失色,追悔莫及。自風清揚傷愈後,華山派上下無一人敢提及此事,自己原不過想勸他看淡些,卻不虞觸中他痛腳,俯首低聲道:「公子,我不會說話,絕不是有心取笑您,我只是……」

風清揚也覺得語氣成重了些,一見到秋夢,他便不禁想到那夜秋夢銳意為他殉情的情景,雖然迄今尚不明緣由何在,心下卻負疚良深,幾乎不敢正視她那雙多情如水的秀眼。

當下放緩語氣道:「是我自己一時衝動,唐突莫怪。」

秋夢垂淚道:「其實我和公子一樣心思,只是不管發生了甚麼事,我都不敢想象這世上沒有了公子,寧願我替您死上千遍萬遍,就算是上蒼對我的恩典了。」

風清揚胸中酸楚,幾欲相對而泣,強自忍住,愧然嘆道:「傻丫頭,人都是要死的,誰也替代不了誰。」摹然想到:「不對,舅舅豈非代我死了。以他的內力修為,活至百齡何難,皆因我行事荒唐,他不得已毀掉畢生道行,為我應了一劫。」清淚滾滾、滿目潛然。

秋夢踞起腳尖,用衣袖為他拭淚,風清揚推開她手,忿然道:「我一個不忠負義,忘恩拭上的小人,你們為甚麼要待我懲的好。」發足狂奔,迅若飛鴻。

秋夢震駭得如同被點了穴道,手舉在半空放不下來,再想不出他竟爾給自己定了「不忠負義,忘思裁上」八字評語,直感匪夷所思,不知所云。

待她醒過神來,欲要追趕,卻見風清揚飄飄而回,除面容冷峻外,了無異狀,大是詫異。

風清揚笑道;「我怕你擔心,其實你以後不必為我掛慮,我現在已是身非己有,為他人活著,絕不會再幹蠢事的。」

秋夢斷定他是刺激過度,有些瘋了,並不在意。歲月如水,無論多重的創痕,也會在這流水的沖刷下變談、變薄,乃至無影無蹤,杳如春夢。

然而瞥到風清揚嘴角的苦澀的笑容,心頭陡然一震,彷彿被只無形的巨手緊緊握住,似乎感受到他心靈所承擔的負荷,是常人所不堪忍受的折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