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九州縹緲錄》小說信息

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而這還不是最令人驚怖的,接下來薛大乙看見那些傷兵緩緩從鋪上爬了起來,僵硬而緩慢。

"死東西!死東西!"薛大乙尖叫。

那個人嘿嘿地笑了起來,他身上的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硫磺沒有真的傷到他。

薛大乙用盡全力撕開自己的軍服,他的胸口此時也滿是蟲蟻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蟲蟻並不咬噬他,卻像是鑽進了他的皮膚裡,越來越多的蟲蟻往上爬,可是爬到他脖子處的卻不多,似乎很多蟲蟻爬到一半就神秘地消失了。

"死蟲!是死蟲!"薛大乙的聲音已經不像是活人能發出的。

他忽然從懷裡抓出了又一個紙包,用力一捏,捏碎了,硫磺粉撒了他全身。薛大乙嚎叫著向著那個黑氅的人衝鋒,他揮刀一斬,卻被對方輕易地側身閃過。就在這個間隙,薛大乙得到了一個機會,他餓狗似的撲向地上那支還在燃燒的火把,高舉起來插到自己背後點燃了身上的硫磺。

他變成了一個火人,而那些蟲蟻瘋狂地從他身上往外爬,薛大乙的身體像是一個蟲蟻的巢穴,千千萬萬的,也不知多少在火焰中被抖落出來。薛大乙帶著火焰發瘋般的往前衝,他衝到了井邊,卻沒有取水,而是用盡全力推動了井邊的銅鐘。

鐘聲橫貫夜空!

"有敵來襲!有敵來襲!"火焰中的薛大乙咆哮著。

北大營正門前,息衍縱馬狂奔而來,墨雪噴著熱氣在白毅的身邊死死煞住,緊跟而來的是呂歸塵和息轅的戰馬。

息衍跳下馬背,上去一把按住白毅的肩:"怎麼了?敵人在哪裡?"

息轅緊張地四顧,只看見越來越多的軍士向著這邊彙集,可是卻都圍堵在門口結成防禦的陣形,而敵人完全沒有影子。整個防禦的陣形是對著營地內的,這麼看來敵人竟然是在北大營裡面!息轅驚得呆在那裡,那一夜喪屍攻城之後,殤陽關裡的防禦再三規劃,謹慎到了極致,應該已經沒有任何漏洞,可是警鐘忽然高鳴,敵人卻已經攻入了楚衛國輜重所在的北大營。

白毅沒有回答息衍的問題,他半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燒得辨不清面目的人。那人身上一股劇烈的硫磺味道嗆得息衍忍不住大聲咳嗽。

"薛大乙?"息衍還是認出了這個犯錯的老兵來。

"看見敵人了,是個穿黑氅的,只有……一個人!"薛大乙用盡最後的力量瞪著白毅。

白毅點了點頭。

"大將軍,他把屍蠱帶來了,滿地都是,滿地都是!受傷的人感染了,會變成死東西!裡面……全部人都染上了……全部人都帶著屍蠱……不能留……一個都不能……"薛大乙說完這句話,嘴裡泛起血沫,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白毅的手拂過他的臉,合上了他流血的雙眼。

山陣的巨盾正在源源不斷地送上,前排的軍士們拿到了這些沉重的巨盾,一面疊著一面組成盾牆,這樣敵人的武器要刺穿兩重盾牌的防禦才能傷害到山陣計程車兵,而幾乎沒有武器能做到這一點,山陣是個無法從正面攻克的陣勢。而僅存的紫荊射手們在山陣後準備著他們的長弓,岡無畏提刀在射手們背後押陣。

白毅把薛大乙放下,慢慢地站了起來。

"敵人把屍蠱帶進了輜重營?"息衍問。

白毅點了點頭,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流露。

"那裡面都是傷兵!"呂歸塵呆了。

息轅被堵在外面,看不清裡面的狀況,急得帶馬四處尋找縫隙。他忽地想出了辦法,跳起來立在馬背上,這樣北大營裡面的一切都在他視野中了。他惡狠狠地打了一個寒噤。

穿著傷兵服的喪屍們拖著步伐行走在軍營中,他們和那一夜所見的喪屍還有所不同,像是神智沒有完全失去,只是失去了大部分意識,漫無目的地在軍營中行走,像是要尋找什麼。一些傷兵躲在兵舍中驚恐地呼救,可是他們的人數還沒有喪屍多,他們甚至不敢殺出一條路逃離。喪屍們偶爾靠近兵舍,躲在裡面的傷兵們便用武器去捅開他們,可是喪屍們不知道痛楚,只是執著地要往兵舍裡去,被捅倒了,爬起來繼續前進,偶爾讓它們得以靠近窗邊,它們便抓著窗戶上的鐵欄低低地吼叫著什麼。裡面的傷兵驚恐地把武器刺進喪屍們的嘴裡,把它們遠遠地推出去。

"怎麼……會這樣的……"呂歸塵也和息轅一樣站在馬背上往裡張望。

"他們還不是喪屍,只是慢慢變成喪屍。換句話說他們還沒有死去,只是被屍蠱感染了,正在慢慢死去。屍蠱會侵蝕人的精神,受傷的人無法抵禦。"息衍也站在墨雪的背上,和呂歸塵並肩,"這時候被侵蝕的人意識開始變得非常模糊,他們能夠感覺到自己正在死去,他們其實是在恐懼地求救,但是誰也救不了他們。等到他們死了,就真的變成了喪屍。"

"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呂歸塵問。他的聲音很大,他覺得自己真是無能,只能這麼大聲喊叫著問息衍,而幾千傷兵正在死去。可是他真的不知道除了問問題,他此刻還能做什麼。

"沒有怎麼辦,沒有人能救他們。"息衍低聲道。

"就……就這樣看著?怎麼能就這麼看著?醫生……醫生有用麼?"

"沒有,除非那醫生是精通太陽之火的秘道大師,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息衍輕輕撫摸著靜都的劍柄,"我們能做的,只不過是縮短他們的痛苦而已。"

"將軍你是說……可是你剛才說他們還都是活人啊!"呂歸塵不敢相信這種話從息衍的嘴裡說出來,他大喊著,聲音嘶啞。

"那怎麼辦?塵少主,還有更好的辦法麼?他們已經失去了絕大部分的意識,他們現在就像是初生不久的嬰兒一樣,本能地求救,你看他們拉著鐵窗大喊,可是他們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了。他們的意識繼續模糊下去,很快就會連最基本的人性都失去,那時候他們就變成了喪屍,會本能地對活人大開殺戒。"息衍看著呂歸塵,"你要看著他們變成喪屍,再殺了他們麼?"

"戰場上這樣的事情很多,傷兵是可以殺的,古來名將都曾做過,相比起來我們這些後輩所為又算是暴行麼?"息衍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靜嶽,長劍在身側一振。

呂歸塵呆呆地看著他平靜的臉,不知道他的話到底是殘忍的自嘲,還是在息衍的心底真的存著這樣的兇殘。他覺得自己的力量不足以負荷身體的重量了,他坐在馬鞍上,雙手撐著馬背喘息,他覺得息衍的話裡有股凜冽森嚴的巨大力量要把他壓垮。

他抬頭去看仗劍如雕塑的息衍,感受他凝固的姿勢中所蘊含的巨大威嚴,覺得自己其實並不真正明白這位老師。

"白毅,等你下令。"息衍低聲道。

岡無畏也衝這邊用力地點頭。

失去意識的傷兵們已經變得狂暴起來,他們越來越像真正的喪屍。他們開始聚集在一起衝擊兵舍的門,他們抓著鐵欄努力把臉貼在鐵欄上,張大嘴像是要咬斷裡面那些傷兵的脖子。他們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大,大得不可思議,裡面的傷兵用什麼重物抵住了門,可是那扇門板正在衝擊下漸漸支離破碎。

"誰也不能說他們現在是活人還是死人了。死亡的力量所帶來的怨毒已經把他們的意識差不多吞噬乾淨了。"息衍低聲喝道,"要快!"

白毅仰頭望著天空,他誰也不看,高高舉起了手臂。

"一個都不要留。"他低聲道。

"包括還沒有被感染的傷兵?"息衍問。

"你沒有聽到麼?裡面的全部人都帶著屍蠱,變成喪屍是遲早的事情,一個也不要留。"

"得令。"息衍點了點頭。

白毅猛地揮下手臂。

岡無畏也揮下了手臂,紫荊射手們往空中投出了箭矢,落下的時候發出尖利的嘯聲,暴雨般密集。

山陣開始緩緩地推進,長槍夾在巨盾之間。

息衍跳下去跨坐在馬背上,聞訊趕來的輕騎兵正在他背後彙集。

"掃清戰場!"他大聲喝令,"息轅、呂歸塵!"

"我……我……"呂歸塵想要鎮靜下來,他想息衍說得沒錯,怎麼辦呢?沒有辦法。他們不能救這些傷兵,拖延時間比殺了他們還殘忍。呂歸塵想要大聲對息衍回應一聲說我在!這樣也就跟著衝出去,一陣亂刀掃清戰場。可是他的手在顫抖,像是發了寒熱病的人在打擺子,他沒有一絲力量,握不住刀柄。他拼命地想握拳來攢起一絲力氣,可是在息衍冷冷的注視之下,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動著。周圍的輕騎兵們都看著他,他心裡難過得想要哭出來,可是他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拔不出刀來,他沒法把傷兵看作喪屍。

"我去!"息轅拔了他的劍,拍了拍呂歸塵的肩膀,"你掠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