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九州縹緲錄》小說信息

第三章 兄弟之傷 第二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很好,班扎烈,多虧有你!」

班扎烈忽然伸手抓住了比莫乾的手腕,眼睛裡精光一閃,他沉默了一瞬,下了決心,「大君,你也走吧!」

「我?」比莫幹出奇平靜,笑了笑,想要甩開班扎烈。

「北都城已經守不住了!大君把兵權分給巴赫和巴夯,也不過能延緩幾天半個月。」班扎烈不肯放手,「大君,恕我直言,如果貴族們發現大君送走了大閼氏,一定會暴怒,也許有人會鬧著開城投降,甚至有人圍攻金帳,那時候,巴赫和巴夯也壓不住。留下來還有什麼意義呢?城裡的人已經根本不信我們能守住了啊!」

「是啊……我是青陽的大君,是我決定和朔北部開戰,如果我悄悄地送走了妻子,我這個大君再也沒有顏面面對城裡的人,他們就算想要從我臉上踩過去,我也能理解,畢竟他們的親人都戰死在戰場上了。」比莫幹嘆了口氣,「我是個賭不起的懦夫,是不是?」

「大君不要這樣折損自己,你也曾上馬去跟朔北人拼殺,怎麼能說是懦夫?」班扎烈嘆了口氣,「不過,大君娶了大閼氏之後,真的跟以前很不同了。」

「是啊,洛兄弟也是這麼說的。」

「大君,走吧!」班扎烈說,「就算是為了大閼氏,你也走吧。你若是死在北都城裡,大閼氏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怎麼過下半輩子?我一天不死,會拼命保護大閼氏一天,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誰能說她那麼美麗的女人不被搶去做了別人的妻子?」

「那樣也不算是糟糕的結果吧……」比莫幹低聲說,「好歹有人可以照顧她一生……她那麼善良的女人,誰也不會對她不好。班扎烈,我不能走的,雖然我很想,可是我是青陽的大君,我沒有爺和父親的勇敢,保不住北都城,如果連守城到最後一刻的勇氣都沒有,我沒有過臉面對我們帕蘇爾家的列祖列宗。」

「誰還能守城?誰也守不住北都了!」班扎烈想不到更好的說辭,「大君,你留下來和尋死一樣啊!」

「不是尋死,蒙勒火兒要向帕蘇爾家復仇。如果帕蘇爾家的子孫都不在了,他就會把他的怒氣發洩到這座城裡的每個人身上。我要等著蒙勒火兒來,我可以向他下跪,低下我的頭,請求他的寬恕。我要懇求他寬恕我犯下的錯,饒了我的族人和妻子。如果狼主真的有什麼憤怒,就衝我來吧,我是青陽部的主人,這是我應當承擔的。」

「蒙勒火兒那個人,心裡大得能裝下整個草原,卻又小得容不得一點仁慈的,大君!」

「我有什麼可怕的呢?最多不過是狼主把我的頭砍下來做成杯子喝酒。」比莫幹終於甩脫了班扎烈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都快三十年了,或許是最後一面吧……一直想問你,我是個好主子麼?」

班扎烈看著他的眼睛,他很少這麼直視主子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透著十二分的誠懇。讓班扎烈想起他五歲的時候被父親帶進金帳拜見他的主子,從此要作為伴當陪這個男人出生入死一輩子。那時候比莫幹也不過是個小男孩,穿著駝色的大袖,神氣地昂著頭,腰間配著班扎烈從未見過的、鑲紅寶石的小佩刀。比莫幹骨碌碌地轉著眼睛看了班扎烈好久,察覺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小佩刀,於是慷慨地解下佩刀扔在地上,說,「賞給你的!以後好好跟著我立功,我會賞你好多好多的東西,叫女孩子們都喜歡你!」

他發覺時間流逝得如此之快,近三十年一晃而過,主子的眼角已經有了絲絲皺紋。

他的眼睛有點溼潤,低下頭,「不算個好主子吧,說過的話自己記不得,總埋怨人,沒怎麼領兵打仗,也沒給我們這些伴當什麼立功的機會……主子,你做丈夫是第一等的,其他的……還是做朋友合適。」

他這話一齣口就後悔起來,雖然是城破在即,可他眼前的人畢竟還是青陽的大君,是一怒可以砍下自己頭顱的人。

比莫幹格外平靜,笑了笑,「其實我也這麼想,阿爸挑我當大君,眼力可不那麼好。」

他拉住了戰馬,「前面就是南門了,我在這裡看著你們出去,不送你們到門口了。我不想再道別,沒什麼必要。若是被其他人看見我送你們走,會被貴族們非議。」

班扎烈在馬背上躬身行禮,而後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比莫幹神色平靜,微微低著頭,看著雪地反射著月光,晶瑩剔透。

他帶領車隊走向漆黑的南門,走出很遠,回頭看去,比莫幹還孤零零地立馬於一地月光中。

一個人站在城門的陰影裡等待他。班扎烈走到他旁邊,也不下馬,「博爾忽,開門,不要弄出太大的聲音。」

「是。」千夫長博爾忽低聲說。

他對著城頭上揚了揚手,封閉的銅質城門發出金屬摩擦的「咯咯」聲,緩緩開啟了,外面是淒冷的月光,風捲著雪而來,直灌進班扎烈的嘴裡。

「快!出城!」班扎烈對駕車的武士揮手。

隊伍悄無聲息地出城,班扎烈低聲說,「博爾忽,記好了,有人問你。你只要說班扎烈騙你開了城門,你什麼都不知道。」

「是,」博爾忽說,「去哪裡?」

「往西,去瀾馬部。」班扎烈長長地出了口氣,他忽意識到什麼不對勁,厲聲喝問,「誰?你不是博爾忽!」

月光照在了那個人的臉上,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這一刻北都的城門轟然落下,把兩名正在出城的飛虎帳武士壓死在閘北下,整個隊伍被截成裡外兩段。

「班扎烈!出了什麼事?」比莫幹知道這邊有什麼不對,放聲大喝的同時,帶馬向著城門奔來。

班扎烈無暇回答他的主子,他只有獨臂,但是拔刀的速度毫不遜人。他以馬刀抵在那個陌生人的喉間,逼得他退出去背靠在牆上,轉身大吼,「主子!別過來!」他同時對著城牆上高呼,「開門,不然殺了你們的人!」

黑影們從四面八方湧出,有人以封在銅管裡的火種點燃了火把,火焰在一支支火把上傳遞,數百支火把將城門前照得一片通明。比莫乾的雙眼一時間不能適應如此強烈的光亮。他一手遮住眼睛,一手拔出狼鋒刀,兜轉戰馬,從聲音分辨出四面八方都有人圍繞了過來。

他橫刀防禦,「朔北人進城了?班扎烈,發響箭!」

班扎烈的箭囊裡就有一支帶著哨子的響箭,但他沒有發箭,他看了火光裡逼近的兩張面孔。他忽然明白了這個出乎意料的變故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居心。他一腳踢飛了那個冒充的博爾忽的人,這個人毫不重要,他對被隔在城中的那些武士大吼,「保護大君!保護大君!」

飛虎帳武士們拔刀向著比莫乾逼近,他們都騎馬,數百騎駿馬組成了一個堅實的防禦,刀鋒對外,把比莫幹包圍在中央。

對方沒有阻止他們匯攏,而是在外面組成了更大的包圍圈。北都城的南門下忽然劍拔弩張,上千人把這片空蕩蕩的地方圍成了裡三層外三層的鐵牆。

比莫乾的眼睛終於適應了光明,他慢慢地放下手臂,看清了領頭人的臉,斡赤斤家主人和脫克勒家主人在兩家武士的簇擁之下,帶著詭異的神色看著比莫幹。他們舉起手,兩家的武士都張弓搭箭。

「你們是要造反麼?」班扎烈勒馬擋在比莫乾的正面,「這是在北都城裡,造反的人,決不寬恕!」

「不,我們並不造反,我們只是來看看所謂勇敢的青陽大君,高貴的帕蘇爾家子孫,是怎麼在城破的時候不顧他的子民,自己帶著妻子逃亡的。」斡赤斤家主人冷笑,「我們只是看清那個懦夫的真面目,看他如何在殺死了自己的叔父,逼死了自己的父親之後,還卑躬屈膝地投靠朔北部,洩露我們的軍情,讓成千上萬的青陽人死在戰場上!」

班扎烈心裡徹寒,「你們知道你們自己在捏造什麼麼?你們想怎麼樣?」

「我們有證據,但是什麼樣的證據能比得上北都城裡幾十萬人的人證呢?他們很快就要親眼看到他們的大君,是如何帶著妻子和錢財逃跑了。你們和朔北狼主的合作從何時開始?是在你比莫幹登上大君之位前吧?你根本就是蒙勒火兒在北都城裡扶立的一個傀儡吧?」脫克勒家主人擊掌。一名脫克勒家的武士抽出箭囊裡的響箭,拉弓射向天空。

「停下!」班扎烈大吼。

已經來不及了,那支響箭帶著刺耳的鳴叫直升入夜空,表面抹的磷粉在空中摩擦出耀眼的光亮。很快,整個北都城的武士們都會認為南門有敵情而向這邊湧來。他們將會看到逃亡的大君被貴族們截獲的一幕。這才是班扎烈最擔心的。所以他之前沒有按照比莫幹所說發箭。

「比莫幹,你本已經坐上了大君的高位,可是你太自負了。」斡赤斤家主人冷冷地笑了,「你忘了是誰送你上那位置的!」

脫克勒家主人的嘴唇微動,他沒有發出聲音,但是比莫幹認出了他的唇形,「我們能送你上去,也能拉你下來。」

比莫幹呆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不顧一切地高聲對著城外的方向大吼,「帶大閼氏走!快走!」

班扎烈幾乎是在同時舉刀咆哮,「保護大君!殺出去!」

斡赤斤家主人猛地揮手,在飛虎帳騎兵們挺刀策馬而出的瞬間,數百支長箭離弦,穿透了他們的身體,下一刻更多的箭襲來,班扎烈被一箭貫穿了大腿,滾落馬鞍,看著箭雨從他的上方襲過,把那些圍繞著比莫乾的武士們紮成刺蝟。這些忠於比莫乾的武士們在死前最後一刻仍舊提起馬鞍上的盾牌去翼護他們的主子,但是盾牌已經沒用了,他們把比莫幹圍在中央,用自己的和戰馬的屍體組成了一面牆壁。

比莫乾沒有動,他聽箭嘯,聽著那些自己一手訓練出來的武士們哀嚎,感覺到他們的血濺在自己身上。更讓他難過的是,在箭響之前,他聽見有個細微的聲音從城門外傳來,那是一個人用盡全力拍打著城門,發出鳴鳴的哭聲,她的耳朵上,銀色的鈴鐺叮叮作響。

不遠處的城牆轉角後,旭達汗和貴木背靠著城牆沉默著,聽著那邊的喧鬧,看著火光在地上拉出的人影,彷彿群魔亂舞。

越來越多的火把正向這邊湧來,鐵蹄聲震耳欲聾。很快整個北都城能上陣的男人都要來了,將看著這場大戲的落幕。

旭達汗按著自己的心口,露出一個放鬆的笑來,「好了……一切都好了,時代就要變了……要變了。」

貴木呆呆地看著哥哥,他很少看見這個聰明的哥哥那麼疲憊又那麼歡喜,可是旭達汗臉上的神色讓他覺得分外陌生,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那邊有人憤怒地呼吼起來,喧囂聲更加刺耳了。

「真好……這樣的聲音……真好……這個時代……」旭達汗慢慢地彎下腰去,雙手捂著臉,眼淚從他的指縫間流淌出來。

「哥哥你……」貴木喃喃地說。

「貴木!比莫幹完了,你聽見了麼?新時代要來了!」旭達汗抓住貴木的衣襟,瞪大眼睛看著他,「鐵沁王的時代!蠻族人將興起在九州大地上!」

「而我,」他垂擊自己的心口,「就是鐵沁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