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大君怎麼會是內賊?」大合薩在得到訊息的第一瞬就從床上跳了起來,「他是北都城的主子!這是他的家!他有什麼理由把自己的家賣給蒙勒火兒?」
「如今全城都知道了,說什麼都沒用了,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說,從金帳裡搜出了大君和蒙勒火兒來往的信件,從大君還是王子的時候就有。他們說大是受了蒙勒火兒的支援,殺了自己的三位叔叔,逼老大君把位子讓給他,老大君被他氣死了。所以蒙勒火兒在老大君死後立刻從北荒回來,這些都是他們商量好的。」阿摩敕疲倦地坐在地上,雙手插入頭髮裡,「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可是大君帶著大閼氏和班扎烈逃走,在南門被截獲,北都城裡幾萬人都親眼看到了啊!」
「完了……完了,」大合薩踉踉蹌蹌地退後幾步,跌坐在床上,「就算是大君,背親叛族,那也是……」
他忽地怒吼,「比莫幹那個蠢才!被他的女人害死了!」
他慢慢地恢復了平靜,聽著帳篷外鬧鬨鬨的,整個北都城像是一鍋沸騰的水。他覺得自己疲倦得就要癱軟下去,喃喃地說,「他就真的那麼愛蘇瑪麼?」
十二月三十日,正午。
金帳裡只有一個人。旭達汗·帕蘇爾站在金帳中央,揹著手,仰頭端詳著帳篷頂上巨大的繡金圖騰,一隻蜷曲身體隱藏在雲霧中的豹子。
簾子被悄無聲息地掀開了,一個人緩步走到旭達汗背後,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尊敬的斡赤斤家主人,沒有通報,你是不該踏入這座帳篷的,」旭達汗手指地面,「這是我帕蘇爾家的地方,以前是,現在也還是。」
他瞥了斡赤斤家主人一眼,細長的眼角里有冰冷的光一閃而逝。
斡赤斤家主人皺了皺眉頭,臉上顯而易見地露出不悅,卻還是壓下了情緒,「旭達罕,你已經如願地拿下了比莫幹,可你還不是大君,別忙著發號施令。你對我們說的,算數嗎?」
「我想合魯丁和脫克勒兩家的當家主也都在外面吧?何不一起進來聽聽?」旭達罕笑。
沒有等斡赤斤家主人發話,脫克勒家族那位威猛易怒的老人已經猛地揭開簾子,出現在旭達罕眼前。
「合魯丁家主人呢?」旭達罕問,「到了我向各位兌現承諾的時候,不必浪費時間。」
「額日敦達賚?」斡赤斤家主人臉上閃過難以覺察的笑意,「他還是個孩子,這樣機密的事情,他不參加更好。他為他父親的死正耿耿於懷,想要向朔北狼主復仇,這樣的人,和身為朔北狼主孫子的你,怕是沒什麼好談的吧?」
旭達罕微微一愣,「看來這個年輕人之所以那麼痛恨我的哥哥,是你們讓他相信,比莫幹真的要背叛青陽部,私下向朔北部投誠?」
「那個衝動的孩子,還不懂得承擔起保護家族的責任,跟他說這些機密的事情,有意義嗎?」脫克勒家主人不耐煩地說,「你現在只要告訴我們,我們怎麼能帶著自己的人,平安離開北都城,就夠了。如果你所謂狼主給你的特權是假的……」老人的話音裡透出一股猙獰,「不要忘記現在真正控制北都城的還是我們!」
旭達汗笑笑,「怎麼會是假的呢?蒙勒火兒·斡爾寒,那是我的外公啊。你們可以帶著家人平安地離開北都城,朔北人對你們的車隊不會攔截也不會追擊,你們會沿途得到保護,一直到北都城一百五十里外。但是,你們不能再回來,如今北都城一百里之內,所有人都在狼主要滅絕的名單上。」
「我們如何相信你?」斡赤斤家主人死死地盯著旭達罕的眼睛,「我們怎麼知道出城了不會被朔北人一陣亂箭射死?」
旭達罕還是笑,「試試不就可以了?今晚你們就可以安排第一支車隊出城,先送幾個妻子出去,看看她們能不能走出這片死亡之地。諸位都有很多妻子,可以拿出幾個來冒這個險。如果第一支車隊半路就被殺了,你們可以立刻殺了我報仇。反正我會留在北都城裡,哪兒都不去。」
他有意無意地解開領口,露出脖子上那根鐵繩,鐵繩上穿著一塊帶有鏽跡的鐵牌,一塊白狼團的銘牌,從那些死去的紅骨勇士的骷髏上摘下來的。他撥弄著那塊鐵牌,颳著鐵繩,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狼崽子!」脫克勒家主人用低而刻毒的聲音說,咬著舌尖唾了一口,「原本輪不到你這種人得意。」
斡赤斤家主人伸手阻止了他,轉向旭達汗,「可以。但從此我們就再也不能回北都城。我們本都是要和朔北部和談的,現在卻要離開自己的家鄉,一輩子在草原上漂流,是否該有些補償?」
「補償?」旭達罕微微皺眉,「如今北都城裡最有人力財力的就是你們這些大貴族,帕蘇爾家還有什麼能拿出來補償你們?」
「有你旭達罕坐鎮,我們怎麼還敢從帕蘇爾家那裡奪什麼東西?」斡赤斤家主人陰陰地一笑,「不過我覺得合魯丁家在額日敦達賚的手裡也沒什麼機會了,大君就把這個小夥子派去戰場上給他的父親報仇吧,他家的牛羊和女人,我們兩個老人會幫著照看的。」
旭達罕沉吟了片刻,微微點頭,「這樣的人情不費我什麼,我非常樂意。」他目光一閃,瞥了斡赤斤家主人一眼,「你剛才叫我什麼?」
「大君,北都城新的大君旭達罕·帕蘇爾……還是旭達罕·斡爾寒?」斡赤斤家主人呵呵地笑,和脫克勒家主人對了對眼色,兩個人的笑聲越來越大,旭達罕先是沉默,慢慢地也開始笑,越笑越是開懷,最後三人拍著彼此的肩膀,就像是相交幾十年的好友,已經沒有了開始的劍拔弩張。
「旭達罕·帕蘇爾,」旭達罕說,「雖然我有那樣英雄的外公,但我的父親仍然是郭勒爾·帕蘇爾,我們都愛我的父親,不是麼?」
斡赤斤家主人和脫克勒家主人還是笑,「是是,我們都愛郭勒爾。」
「可惜他已經死了,」斡赤斤家主人忽然收起了笑容,盯著旭達汗的眼睛,「所以,不要耍任何花樣,你父親在世的時候,也沒能收拾掉我們幾個。我知道他一直都想。」
「以我的生命起誓。」旭達汗手按胸口,「我還有最後一個忙,要兩位幫我。」
「你說。」斡赤斤家主人說。
旭達汗嘆了口氣,「我的哥哥比莫幹,他已經被剝奪了大君的身份,可他還活著。但我的舅舅呼都魯汗對我說,他可以把生命賜予任何一個人,只有比莫幹·帕蘇爾是例外。因為他太欣賞這個男人,不能允許這個男人被他賜予生命苟活下去,這是對他的不敬。」
「原來是這件事。」斡赤斤家主人拍著旭達汗的肩膀,「我們這些老傢伙很懂你們年輕人的心意,要麼不做,要麼做絕。如果比莫幹還活著,你這個新大君怎麼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寶座上?這件事我們已經想好了,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
「太好了。」旭達汗露出感激的神色,「那麼今天晚上,第一隊大車就出發吧。」
斡赤斤家主人和脫克勒家主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兩人一起走向金帳門口。
「不告別嗎?」旭達汗忽然說。
「也許我們今晚就隨第一隊大車離開了,還是應該告個別啊。」斡赤斤家主人笑笑,嘆口氣。「旭達汗,其實我很為你不值。以你的才能,十倍於你的哥哥,過去你的父親因為你不是純血的青陽人而不信你。現在你的外公會真的相信你嗎?你不是個純血的朔北人。你留下來,得到這個其實屬於朔北狼主的城,有意思麼?」
「不會屬於狼主的,我的舅舅已經向我保證,北都城還是青陽部的領地。」旭達汗說,「兩位家主如果有耐心,定會看到我好好地治理青陽部和北都城。」
斡赤斤家主人搖頭,「老了,耐心不夠了。」
兩人笑著出賬而去。
貴木按著腰刀,從金帳一角的幕後閃出,站到旭達汗身邊,對著金帳門口狠狠地啐了一口,「豬狗般的東西。」
「對將死的人沒必要太憤怒。」旭達汗淡淡的說,「我剛想和他們道個別,他們卻誤會了。」
貴木一愣,「哥哥你是想……」
「放兩個大貴族離開北都城,帶著上萬精壯男人、幾萬匹駿馬、還有金銀器皿寶刀弓箭無數,對我們有意義麼?」旭達汗問。
「當然是沒意義,要我說,早該殺了這些人,可哥哥你剛拿下比莫幹,如果這時候你真的對幾個大貴族動手,會不會失去支援?」貴木憂慮地說。「我們現在可是靠著他們的支援,才能站在這金帳裡。」
「我們不必動手,」旭達汗笑,「有人會比我們更加憤怒,讓他知道一切,他會立刻拔刀砍下這兩個老東西的頭來。那個人,叫做額日敦達賚·合魯丁。」
「合魯丁家主人?」
「是個,那是個衝動的年輕人,急切地想為父親報仇。」旭達汗笑。
貴木完全明白了,用力點頭,「那我派人去盯著他們的動靜,他們可別今晚真的跟著第一個車隊出城,那我們就再也找不著他們了。」
「不會,絕不會,」旭達汗擺擺手,「尊貴的當家主們,怎麼會自己衝在前鋒線上冒險?他們還等著接收合魯丁家的財產和女人,還會在北都城呆幾天。我也想多給他們幾天時間。」
「哥哥你想讓他們活到什麼時侯?」貴木問。
「我想他們去陪陪比莫幹。」旭達汗淡淡地說,回覆到仰頭而望的姿勢,喃喃地說,「父親和比莫幹在的時候,在這裡就總得低著頭……」
當夜。
鐵氏莫速爾家的寨子,巴赫悄悄地揭開簾子的一線看向外面。今夜的夜色出奇得好,照在寨子外那些披甲武士的身上,反射的光冷而硬。
巴赫默默地放下簾子,轉身看著弟弟巴夯,巴夯盤腿坐在火盆邊喝著一壺酒,臉上通紅,不知是因為酒意還是憤怒,眼睛裡卻空落落的,比外面的雪地還荒涼。這個勇敢的鐵牙武士從未流露出這樣的眼神。巴赫走過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不說什麼。
一個人影無聲的閃進帳篷,巴夯眼裡兇光一跳,伸左手按在刀柄上。
「是我,叔叔。」巴赫的兒子匝兒花急切地說。
巴赫上去抓住兒子的肩膀,「慢慢說。」
「出大事了,如今城裡上上下下都說大君是叛徒。他眼看撐不下去了,先是派旭達汗出城去媾和,不成之後又偷偷地帶著大閼氏要出城逃走,拋下整個青陽部的人。人人都憤怒,有人說其實第一戰的時候,如果不是大君捨不得自己的一萬親兵,其實已經打敗了朔北人,青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大君的錯。」
「昨夜出的事,今夜就滿城的傳聞,有人在散佈訊息。」巴赫說。
「貴族們聚在一起商議,說現在大君不能信任,要重開‘五老議政’的祖制!」匝兒花說,「明天一早,合魯丁、斡赤斤、脫克勒家的主人就要在金帳裡開會,他們推選了旭達汗當帕蘇爾家的代表,其他的貴族都有份旁聽,要討論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處置大君!」
「我該把他們的頭一個個地擰下來!」巴夯的聲音傳來。
巴赫吃了一驚,他從未聽見巴夯這麼說話,冷澀又兇狠,話音裡藏著要把什麼人的喉嚨咬斷的恨意。
「可我拿他們沒辦法……我現在是個廢人了。」巴夯的聲音低落下去。他誰也不看,舉起酒壺把烈酒澆在火盆裡,火焰霍地竄高,一閃而滅,巴夯狠狠地把空酒壺在地下摔得粉碎。
「處置大君,」巴赫低聲說,「看他們有多大的膽子了。」
匝兒花猶豫了一會兒,小心地看看父親的臉色,「若是幾個大貴族意見一樣……真能廢掉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