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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兄弟之傷 第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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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他們有多大的膽子了,」巴赫說,「可要造反的人,膽子都不會小。」

「若是大君被廢了,我們家……」匝兒花不敢說下去了,誰都知道巴赫巴夯這對兄弟在比莫幹即位之前就是鐵了心的長子一黨,比莫幹一倒,莫速爾這個家族在北都城裡就失去了依靠。

「等訊息吧,看看外面那些人,我們沒辦法的。」巴赫低低地嘆息。

外面那些盔甲森嚴的武士並不是巴赫巴夯訓出來的鐵騎兵,那些是三大貴族家裡的武士,派來是為了封鎖這裡。大君走前把九尾大纛和佩劍留給了莫速爾家這對兄弟,此事他們被看做叛徒的走狗,已經沒有權力踏出這個寨子了。

「不要告訴阿蘇勒大那顏知道,」巴赫囑咐兒子,「那個年輕人已經盡了全力,別把他再捲進來了。」

他默默地站在帳篷簾子後,聽著外面風吹大旗呼啦啦的聲音。那是九尾大纛,象徵著無上權力和尊榮的青陽豹子旗,曾經足以號令整個草原,巴赫可以想見旗杆上的九條白色豹尾在朔風裡狂亂的飛舞……此刻他就插在莫速爾家的帳篷外,可甚至不足以擋住外面那些武士衝進來殺死寨子裡的人。

一些舊事湧上巴赫的心頭。許多年前他選擇了比莫乾的長子窩棚,不僅僅為了扞衛青陽部帕蘇爾家的純血,也為了鐵氏莫速爾家在這北都城裡的未來。他不像憨直的弟弟,他的心裡始終存著家長的私心,要借比莫幹這位未來的大君振新莫速爾家。十幾年來和三子窩棚明爭暗鬥,十幾年來艱難險阻帶傷無數,終於看到比莫乾坐上大君的寶座,本以為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可朔北狼來了,木犁死了,北都城就要亡了,如今連大君都成了風裡一棵飄搖的孤草。

莫速爾家也會在這場浩劫裡滅亡吧?他想,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被刀柄磨出了繭子堅硬如鐵,可還是弱了,保不住莫速爾家,更保不住北都城,鐵晉·巴赫·莫速爾,在傾城之時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持刀男人而已。

何苦花那麼多心思呢?他鐵一樣冷硬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也許還不如像那個憨直的弟弟一樣任意橫行。

他猛地轉身,走到火盆邊坐下,拾起一隻酒壺仰頭痛飲。巴夯倒被哥哥的一反常態驚到了,呆呆地看著,知道巴赫把空了的酒壺扔在地上,抹去滿嘴的酒水。

「是該把他們的頭一個個擰下來!」巴赫低聲說,「可太晚了……」

此時此刻,月光照在北都城南門的城頭上,兩個人裹著黑色的貂氅站在寒風裡,其中一個人的嘴角閃著微弱的紅光。

「時間差不多了。」斡赤斤家主人從嘴邊摘下煙鍋,對城下揮了揮手。

斡赤斤家的武士們摸著黑跑到城門邊,拉開鐵製門閂,十幾個人合力推開了城門。他們儘量輕手輕腳,但是略微生鏽的鐵樞還是發出了另人牙酸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

「混賬!」斡赤斤家主人低喝。

所幸沒有人聽見,斡赤斤家的武士們已經接管了這個城門,周圍兩裡之內,非斡赤斤和脫克勒家的親信武士不得踏入。

脫克勒家主人一揮手,五百名精通弓箭的武士在城門兩側列出鶴翼,張弓搭箭,引弦待發。

城外靜悄悄地,白皚皚的雪地裡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兩輛漆黑的篷車穿過鶴翼中間的夾道出城,每輛篷車都有二十名精銳的騎馬武士護送,刀弓甲冑整齊,駕車的人也在身邊插著一丈七尺的長梭。

馬車一齣城,城門立刻閉合,武士們鬆開了弓弦,不約而同地擦了擦額角的汗。主子命令他們開城他們不得不聽從,但是誰都害怕,如果朔北的白狼埋伏在城外,這開門的片刻,沒準兒狼騎兵就衝了進來。他們中有人曾親眼看見狼騎兵披著羊皮,忍著酷寒,在臺納勒河邊的雪下長時間埋伏,那簡直不是常人能想象的。但是狼騎兵能做到並不奇怪,青陽人心裡隱隱都這麼覺得,因為那些狼騎兵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斡赤斤家主人眯起眼睛,看著那支小小的車隊漸行漸遠,再往前就是朔北人插下的紅旗了。血一樣鮮紅的旗在夜裡看來是一團漆黑,隨風舞動,像個被釘死在旗杆上的死魂。

「還剩兩百步。」脫克勒家主人死死盯著那面旗,車隊距離它很近了。

隨著他這句話,一聲淒厲的鳥鳴忽然橫過天空。

「禿鷲!」脫克勒家主人聲音顫抖。

被月光照的銀白的雪地忽然翻開了一塊,巨狼背上的武士猛地抖動羊皮,把積在上面的雪粉灑向天空,順手抄起了鞍子上的短斧。十幾名埋伏在那裡的狼騎兵同時現身,不發出任何聲音,從兩側迅速的逼近車隊。巨狼腥臊的味道讓車隊中的人腦海裡一片眩暈,但是好歹馬匹還都保持了冷靜,它們看不見,聽不見,也聞不到氣味,只是本能地覺察到危險逼近。戰馬聚在篷車的周圍,騎槍向外,組成了防禦的圈子,駕車的人拔出了長梭,他身旁的武士則拉開了長弓。

巨狼急速賓士的時候不亞於烈馬,綠瑩瑩的狼眼裡閃動著對肉食的渴望。他們逼近了,那些久經沙場的武士都是一身冷汗。

斡赤斤家主人感覺到嘴唇發乾,摘下煙鍋不停的舔著,脫克勒家主人指節爆響,在貂氅下按住了佩刀。

兩名駕車的武士對視一眼,用早已點燃的火絨點亮了車棚前懸掛的燈。那是一盞普通的燈,只是外面罩了暗紅色的布,發出的光曖昧昏暗。

狼騎兵們看見那紅燈的瞬間,一同勒緊了韁繩。飢餓的狼眼看就要失去這些新鮮的血食,憤怒的低吼起來,但是狼騎兵們毫不留情地用鐵鞭打在它們的脖子上,讓巨狼不得不屈從主人的決定。

狼騎兵們帶著巨狼緩慢地逼近到車隊邊,為首的朔北武士盯著兩盞紅燈看了很久,慢慢地把目光移開。十幾匹巨狼後腿彎曲蹲了下去,在車隊的兩側列隊。駕車的武士戰戰兢兢地抖動馬韁,恨不得早一些離開這些可怖的畜生,護送的武士們更害怕,那些狼吐著長舌,牙齒上發射著鐵一樣的光。

他們走出了幾十步,狼騎兵的頭領忽然低喝,「留下!」

護送武士們一起調轉馬頭,緊張地平端騎槍。城牆上,斡赤斤家主人心裡一緊,攥緊了煙鍋。

「留下一匹馬。」狼騎兵頭領冷冷地說。

一名武士下了馬,跳上篷車,把自己養了幾年的駿馬丟棄在雪地裡,對於這一切茫然無知的馬兒緊張地豎著耳朵,胸廓張合,吞吐白氣。而整個車隊帶著死裡逃生般的狂喜,向著南面狂奔而走。

他們沒有走出多遠,就聽見背後那匹馬痛苦的哀鳴,但他們不敢回頭,只是一路狂奔。斡赤斤和脫克勒家的兩位當家主在城牆上,看著十幾頭狼從四面八方圍住了那匹孤零零的馬,同時咬住它身體的一部分把它活生生地撕開,馬血染紅了大片的雪地,巨狼們嚼著自己得到的一片肉大口吞食。

脫克勒家主人極慢極慢地打了個哆嗦,覺得那股血腥氣直湧到他胃裡。

車隊消失在夜色中很久之後,一道明亮的光從正南方衝上天空,在夜空裡爆開後熄滅。那是暗號,當車隊達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們會對空射出表面抹了磷粉的箭,箭桿裡灌了火油,她的亮光在夜裡幾十裡外都看得見。脫克勒家主人憋在胸口裡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去,一顆心落回原地。

「旭達汗那個傢伙,在狼主面前倒還說得上話。」斡赤斤家主人讚賞的點點頭。

「你那篷車裡的是誰?真是你的幾個女人?」脫克勒家的主人問。

「當然不是,是我的長子和幼子,你那篷車裡的是誰?」斡赤斤家主人向著漆黑的夜色裡吐出一口青煙,神色淡然。

脫克勒家主人臉上變色,眼角抽動了一下,「你的長子幼子?你敢拿他們的命去賭?」

「想賭總得下重注。旭達汗那個狼崽子,沒法相信,但是第一個車隊我猜能安全的離開,因為旭達汗現在還靠著我們,他要做點事情來對我們表露誠意。」斡赤斤家主人倨傲的笑笑,「現在我放心了,如果我死在北都城裡,兒子們會有一天長大成人,為我復仇。我可以輕鬆地和旭達汗玩玩。」

脫克勒家主人愣了愣,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裡,「唉!我真傻了,我在車裡只是放了幾頭捆起來的羊!」

斡赤斤家主人拍了拍老兄弟的肩膀,「別懊喪,旭達汗要翻臉也不會那麼快,我不還留在北都城裡麼?我也想活著離開這鬼地方。」

「我們該怎麼辦?」脫克勒家主人誠懇地問。他和斡赤斤家主人從小是好朋友,一直覺得兩人兩家都不相上下,說不上誰聽誰的,可這回真的是服膺了。

「只好讓比莫幹去死了。」斡赤斤家主人把煙鍋在垛堞上磕了磕,皺著眉頭撥出肺裡最後一口煙,「旭達汗展示了好意,輪到我們報答了。」

脫克勒家主人嘆了口氣,「其實比莫幹倒不能說是個難伺候的主子。」

「誰不是這麼說呢?」斡赤斤家主人攤攤手,「可我們這樣的老傢伙,總得先為自己家裡考慮。這城就要破了,別人的命,哪裡顧得上?」

北都城外,朔北部營寨,蒙勒火兒·斡爾寒牽著他的巨狼,圍繞營寨緩步而行,山碧空雙手籠在貂皮大袖中,騎馬跟在他背後。

「我在北荒,每夜都是這麼過的,」蒙勒火兒說,「牽著狼,走在一望無際的雪裡,有時候擔心走進去了,就再也走不出來,可也不害怕,心裡想很多的事。」

「三十年沉思,能夠得到很多答案了吧?」山碧空說。

「有些事想明白了,還有些事,我知道我永遠也沒法想明白。」蒙勒火兒笑了笑,對著夜空長長吁出一口白氣,白氣後面,是一輪這些天來罕見的明月,月光投射在黑的發青的夜空中,如同纖細的冰塵。

「狼主今夜的心情很好啊。」山碧空笑,「是因為從帕蘇爾家那裡奪回了外孫嗎?」

「不,我很看重自己的血脈,但是多一個後代還不至於讓我那麼開心。」蒙勒火兒平靜地說,「我沒有告訴過你麼?雖然我只有呼都魯汗這一個兒子,可我有很多的後代,成百上千人,都是我紅骨的勇士們。」

山碧空沉默了一會兒,「用自己的血親後代組成的軍隊?難怪有人說白狼團永遠不會背叛蒙勒火兒·斡爾寒,在白狼團裡您就是神……」他話音一轉,「該有很多的女人怨恨著狼主吧?」

「能說是怨恨麼?」蒙勒火兒搖頭,「是仇恨,她們眼裡我是野獸,被野獸凌辱的女人不會埋怨,只會仇恨。」

「狼主這樣的英雄,本該是草原上所有女人所共仰的男子,為什麼選擇把自己的樣子變成魔鬼?」山碧空看著蒙勒火兒的紅瞳,那眸子的深處,彷彿有膿腥的血在慢慢流動。

「我也愛過一個女人,她很美,我的女兒勒摩長得很像她,」蒙勒火兒踩了踩腳下的土地,「可她死了很多年了,她的屍體在土地裡已經爛光了。男人不能選擇女人作為歸宿,男人和女人會相互背叛,也會有人先死去,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若是懦夫,就會孤獨地哭泣。」

「那男人的歸宿是什麼呢?」

「戰場,」蒙勒火兒簡簡單單地回答,「戰場永遠不會拋棄你,你殺不了人的時候,你就該死了,沒時間悲傷。」

山碧空低著頭,看著腳下白皚皚的,沉默了很久,笑了笑,「男人有時候真是固執,我有個朋友雷碧城,也會說和狼主一樣冷硬的話,讓人聽了心裡難過。」他頓了頓,「狼主還沒有告訴我,今夜為什麼那麼開懷呢?」

「因為又有一場戰爭要開始了。」

「新的戰爭?」山碧空一愣。

蒙勒火兒遙遙指著南方黑暗裡不可見的地方,那是北都城的方向,「就在那座城裡,會有一場戰爭,青陽部的男人會為了活下去而拔刀對準彼此。我們不用動手,只要旁觀,像是看鬥獸那樣好玩。」

「狼主授予旭達汗的權力是……誘餌?」

「是啊,誘餌……不過我是真心希望我的好外孫能夠活到最後,把那個誘餌吞下去當食物。」蒙勒火兒笑笑,「如果他夠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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