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趕過來,橫眉瞪眼地把他拉走,有時還拍著巴掌,拍著大腿,蓬頭散發地破口大罵。如果罵一句,在胯裡抹一下,據說就更能增強語言的惡毒。「黑天良的,遭瘟病的,要砍腦殼的!渠是一個寶崽,你們欺侮一個寶崽,幾多毒辣呀。老天爺你長眼呀,你視呀,要不是吾,這些傢伙何事會從娘肚子裡拱出來?他們吃穀米,還沒長成個人樣,就爛肝爛肺,欺侮吾娘崽呀……」
「視」是看的意思。「渠」是他的意思。「吾」是我的意思。「寶崽」是「呆子」的意思。她是山外嫁進來的,口音古怪,有點好笑和費解。但只要她不咒「背時鳥」——據說這是絕後的意思,後生們一般不會怎麼計較,笑一陣,散開去。
罵著,哭著,哭著又罵著,日子還熱鬧,似乎還值得邊抱怨邊過下去。後生們在門前來來往往,一個個冒出胡樁和皺紋,背也慢慢彎了,直到又一批掛鼻涕的奶崽長成門長樹大的後生。只有丙崽凝固不動,長來長去還是隻有揹簍高,永遠穿著開襠的紅花褲。母親說他只有「十三歲」,說了好幾年,但他的臉相明顯見老,額上疊著不少抬頭紋。
夜晚,母親常常關起門來,把他穩在火塘邊,坐在自己的膝下,膝抵膝地對他喃喃說話。說的詞語,說的腔調,說話時悠悠然搖晃著竹椅的模樣,都像其他母親對待自己的孩子:「你這個奶崽,往後有什麼用呵?你不聽話,你教不變,吃飯吃得多,穿衣最費布,又不學好樣。養你還不如養條狗,狗還可以守屋。養你還不如養頭豬,豬還可以殺肉呢。呵呵呵,你這個奶崽,有什麼用啊,睚眥大的用也沒有,長了個雞雞,往後哪個媳婦願意上門?……」
丙崽望著這個頗像媽媽的媽媽,望著那死魚般眼睛裡的光輝,覺得這些嗡嗡的聲音一點也不新鮮,舔舔嘴唇,興沖沖地頂撞:「×嗎嗎。」
母親也習慣了,不計較,還是悠悠然地前後搖著身子,把竹椅搖得吱呀呀地響。
「你收了親以後,還記得娘麼?」
「×嗎嗎。」
「你生了娃崽以後,還記得娘麼?」
「×嗎嗎。」
「你當了官發了財,會把娘當狗屎嫌吧?」
「×嗎嗎。」
「一張嘴只曉得罵人,好厲害咧。」
丙崽娘笑了,笑得眼小脖子粗。對於她來說,這種關起門來的對話,是一種誰也無權奪去的親情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