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眼變兮日和月,
牙齒變兮金和銀。
頭髮變兮草和木,
才有鳥獸出山林。
……
招魂師唱起來了,你們也跟著唱起來了。我感謝你們眼中的淚水以及義重如山的一程相送,更感謝你們原諒我的兩眼乾幹。我給你們下跪。你們將一把把白米拋撒,讓它們紛紛落向墓坑,跳動一下就不再動彈。在你們的歌聲中,遠山變得模糊而柔軟,傾斜的岩層在緩緩起伏蠕動,如凝固了的洶湧浪濤又開始了洶湧,要重演洪水滔天的神話。一切音響都被太陽曬得透明,曬成靜靜的鹽,在浩蕩的波濤上閃耀。
氣化風兮汗成雨,
血成江河萬年春。
在你們的歌聲中,有大地震晃,山岩崩塌,遠古突然迫至眼前。地震啦——天書已翻展,弓弦已張開,血淋淋的牛頭高懸於部落的戰旗之下,你將向哪裡去?苦蕨似的傳說遍佈整個世界,驚醒每一個時間黑洞之夢,在大漠,在密林,在月色清秀斑駁的宮廷,我究竟在哪裡?遠古一次劃出天地界限的臨盆慘叫,使炎黃之血浸入牆基和暗無天日的煤層,浸入陰謀般糾結撕咬並嗡嗡而來的象形文字,你將向哪裡去?呵呵,洪水滔天洪水滔天,一個人死了,地震了,牆垮了,誰也不能救她。太陽終是遙遠,流星落入彩釉,以眼還眼悄聲碎語終是須臾,惟時間在年年的穀穗上昭示永恆和太極之圓滿那究竟是為了什麼?一次次死亡結成人類的永生,指向玉樹瓊宮,香花芳草,糧山棉海,鸞鳳和鳴,善男子善女人攜手聯袂人面桃花歡歌如潮,那無比實在的輝煌你將向哪裡去?從來就有高原,從來就有星座和洞穴,從來就有劍戟相拔和野渡空舟,從來就有枯澀的兒童之眼和不孕婦女的空鏡而螻蟻般的人流你將向哪裡去?牆垮了,地震了,縱使每一頁日曆都是千萬人的忌日,縱使每一條道路都沒有終點,縱使禁錮和放縱都行將變質,但你難道不覺得岩層中滲出的回答甘之如飴?善男子善女人在殘碑上歷歷在目以沉默宣告萬世之箴言:一切播種都是收穫不是收穫,一切開始都是重複不是重複,金木水火土那長出了青苔的隆隆人類之聲你將向哪裡?
小嶺本兮盤古身,
兩眼變兮日和月。
人們還在唱著和唱著。
終於地震了,後來人們說連山上的邊牆都震得全無,最後一點殘跡也被掃蕩乾淨。我去看過,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