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看看現在脫貧致富是什麼形勢——現在哪個國營公司還做這種蠢事?不是都在把公家的電扇、沙發以及貨款都往家裡搬麼?不都在一疊疊的白紙條來報賬然後個個吃得肥頭大耳紅光滿面麼?……他小周本來可以去那些單位的,要去了的話一定早就發了。他之所以沒有去,完全是看在朋友一場的情分上,為我做出巨大的犧牲,包括給我跑腿辦事以及擦一擦腳踏車。
可悲的是,我製造了這樣一個貧困區還自以為是,扮演著道德家的角色就不卸妝了。我自己找累找苦找麻煩,卻向觀眾索要掌聲,索要他們的言聽計從與感恩戴德。我甚至粗暴干涉他們的私生活:「你再不要理那個女人。」
「我知道,我一定下最大的決心。」他知道我對牟總有成見,不便與我爭辯。
「你以前也下過決心。」
他無法不展開抗辯:「你想想,她是總經理的妹妹,我得罪得起嗎?她的眼睛又確實讓我喜歡,那麼大,那麼大。」
我在露骨地挑撥朋友之間的純潔友誼:「你死了心吧。你就是給她做一條狗,她也不會看你一眼。」
他不得不正大光明地宣告:「我知道。我哪不知道呢?我對她其實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感情這個東西不能太庸俗是不是?我就是喜歡她,但絕無邪念。我幫她幹活,是我的自願。她利用我,但我無所謂。我不是為了回報才……」
我再一次惱羞成怒:「你賤呵!」
他被深深地傷害了,心頭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但他是弱者,既不能得罪牟家也不敢得罪我。「是的,我知道,我是賤,是個沒用的人。」
我自覺有點失態,口氣稍有緩和:「有時間的話,為什麼不做點正經事?」
問題是,什麼是正經事?整理檔案接待來訪端茶送水記錄電話這些正經事週中十做得還少嗎?唱歌下棋喝喝酒找找女人這哪件事又算不正經?難道只有仕進為官才算正經?一切陰謀家都是這樣可惡。他們常常表現出對手下人的關心,實際上只是把手下人當配角,以成全自己的一場場道德演出。不,那些手下人連配角也不是,只是一件件道具。當演員在聚光燈下文唱武打叱吒風雲,博得了一陣陣喝彩,甚至摘走了金光閃閃的獎牌,道具就會被鎖到倉庫裡去,在黑暗中無人理睬,慢慢蒙上灰塵。在以後的某個時刻,演員可能還會回頭來看看道具,見面時拍拍肩膀,開一點不鹹不淡的玩笑,甚至還可能問寒問暖並且給一點幫助。這樣,在物質方面完全榨乾對方以後再取得精神優越,演員們把好事都佔全,包括享受著大貴人不忘舊相識的美名。但此時的雙方都很明白,那不過是一位演員對一件破舊道具的友誼。道具最終會被拋進垃圾堆,徹底地完蛋。
這一切難道不是很清楚?
那麼,我該不該被週中十刻骨仇恨?為了他的後半輩子,為了其他弟兄們的後半輩子,他該不該替天行道地向我舉起菜刀?
我想得全身大冒冷汗,趕快撥通警察的電話,說我已經完全知道了週中十的犯罪動機。我只是說得有點亂,似乎一直沒讓對方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