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失約了,沒有來找我去拜書法老師。後來我才知道,他也不再出現在公司裡。兩個警察向公司領導反映:他參與了一樁刑事案,夥同另外兩人搶劫一位臺商,在遭遇反抗時還動手殺人,用菜刀在對方身上連砍了二十多刀,然後拋屍荒郊的一口廢井。眼下這三人都在逃,其中週中十是主犯,還是從犯,尚不得知。
凡認識他的人都對這訊息大吃一驚,就連我這個早有疑心者,真正面對一個血淋淋的真相,也覺得事情不可思議。他不是前不久還在我家裡揪鼻涕嗎?不是還痛下決心要重新開始生活嗎?——那不是我做夢吧?
牟女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據說週中十曾經跪著向她求愛,因此她現在把電話換了號碼,把媽媽接來陪住,給家裡的門窗都加上安全網,還一再強烈要求公司增派保安,確保家屬區的絕對安全。
其他人也嚇傻了,怯怯地不敢靠近週中十用過的辦公桌。
警察們由這個案子想到了以前的蛛絲馬跡,前來找我談話,連連表示歉意,讓我詳說上次險遭殺害的過程——他們也覺得那不是一個夢了。據說,在我受襲的前不久,公司裡有人看見週中十整整一箇中午埋頭搗騰著值班室的門鎖,不知在幹什麼。還有人看見他背地裡發牢騷,說我對他要求太嚴,使他成天嚇得提心吊膽,這當然也構成了一個疑點。警察們認真記下了這些證詞,還把公司大樓的裡裡外外查了個遍。他們已經找到了最重要的物證——菜刀,就在週中十辦公桌的抽屜裡。還找出了女人的內褲、淫穢錄相帶、梅毒用藥,外加一個鏽壞了的電飯鍋,都在週中十的檔案櫃裡。它們的含義也十分明顯。警察極其小心地取指紋,察微痕,從好幾個角度咔嚓咔嚓地拍照,並且斷言:「沒錯,他就是想聲東擊西。」
我沒聽懂這句話,只是對警察們背上兩塊溼津津的汗漬深為感動。
警察們唯一感到困難的,是他們怎麼也找不出嫌疑犯對我動手的犯罪動機。他們問我與週中十是否合夥做過生意,我說沒有。他們問我是否曾與週中十爭奪情人,或者是否曾與週中十共同嫖娼,我更是哈哈大笑懶得回答。他們最後問我是否與週中十發生過爭吵,我想了再想,還是想不出什麼事實。我能說到的,是我在工作上批評過他,包括那次公司開除姓秦的小白臉,週中十偷偷嘟噥了幾句,我就罵了他是非不分。可這能說明什麼?
顯然是一樁比較奇怪的案子。
不光是警察,連我也不大想得通,回到家裡沒怎麼睡好。我從來都以為自己比較聰明,但拿開除貪汙者這件事來說吧,週中十與小白臉當時並無深交,為什麼倒對貪汙者充滿同情?我當時自以為除害利民大得人心,一股雄赳赳的勁頭,為何週中十這個受益者倒嘟噥著不滿?他是不是覺得我下手太狠?歷經過謀職艱辛的他,是不是已如驚弓之鳥,對任何人出於任何原因的捲鋪蓋都不寒而慄和暗暗生憐?
很好,很好,我得換個腦子,順著這樣的思路想下去。小周是我提名錄用的,這事不假。小周曾對此感激涕零,這也不假。但小周憑什麼對此感激而不怨恨?我當時對滿街的人都看不上,獨獨相中一個身無所長的小毛孩,是真正出於一種同情嗎?也許我只是看中了他的馴服好使,單純可欺,更不擔心他才華橫溢從而蓋過我自己?我對他常常一臉微笑,但微笑中是不是透出了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和漠視?對這一點,他豈能看不出來?
我一直急切希望他長進,這不是什麼問題。問題在於我為什麼希望他長進?為什麼催他練好字、撿回英語以及儘早學會開汽車?恐怕是為了讓他更好使喚罷了,今後承受更多的勞動負擔吧?他肯定記得那次我怒髮衝冠大喝一聲「現在就去」,像要把他一口吞下去。當時旁人都被嚇得變了臉色。不過是辦錯了一份批文,錯了再辦就是,值得那樣凶神惡煞地給臉色嗎?你就沒辦錯過事嗎?人最不能忍受的,不是敵人的兇狠,而是朋友的冷眼。這種冷眼會不會像一道閃電,讓小周總算看清了一切?
我對他的幫助也無不可疑。他家裡生活困難,為何就不能同意報銷他那些交通違章的罰款?我既然熱心為他介紹物件,為何就不容許他上班時在電話裡與女人多聊幾句?他太有必要與牟總一家拉上關係,但我為何對他為牟家跑腿老是耿耿於懷心生妒意?當然,他知道姓牟的不是什麼好鳥,公費吃喝公費遊山玩水,為了與朋友在週末一起釣魚,就可以花上一大筆公款在波音飛機上坐頭等艙。不過,姓牟的至少坦蕩,不玩清高,表裡如一,想撈就撈,想腐敗就腐敗,倒也本色個性,比偽善還要可愛幾分吧?偽善就是刻意做好人,成天練氣功一般強打精神道貌岸然,心裡卻偷偷嚥下吃虧感和委屈感,實在憋不住了就大喝一聲「現在就去」,把一口惡氣往同事和下屬那裡撒。
這不是牟總常說的「小廉大貪」和「小忠大奸」麼?
小周當然知道我從不多吃多佔,連在辦公室撥了個私人長途電話也要事後交錢,這當然會激起同事們的嘖嘖讚譽——但我圖的不就是這個?不就是一直在積累名聲和收攬人心麼?他並不反對這一點,甚至一直想兩肋插刀助我步步高昇,將來一路接掌黨權政權軍權。他只是討厭我利己還要損人,損人過分以至到了不要朋友的程度。不是麼,我標榜清廉便拖著大家一起喝白開水,炫耀能力就拖著大家一起來做牛做馬累死累活,真是一將功名萬骨枯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