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海出獄的時候,我已經回城好幾年,雖然工資不算高,但也存了幾個小錢。我立即約朋友給孟海擺酒接風,也算是答謝他的義氣——要不是他在局子裡一直守口如瓶,我們都一定搭進去了。
他沒有白讀俄國革命詩歌,真是條漢子。他為此付出了代價——腰被打得嚴重內傷,至
今還要經常敷草藥。他的一條腿也壞了,是幾年前為了爭取保外就醫,自己給自己的小腿靜
脈偷偷打煤油針打壞的。很多犯人都這麼幹過。
他走路一拐一拐,更是一肩高一肩低了。我想起他以前走路差不多就是這樣子,是不是那時候就已經命數昭然?就已經註定有煤油針在前面等著他?他的臉上也有了傷疤。當年希望他臉上有傷疤的那位姑娘,現在是否滿意了?是否還會來獻上愛心?應該說,他精神還很好,哈哈朗笑,說坐牢也是上大學麼,他這幾年算是從鐵窗大學生存系畢業,不光學會了打煤油針以騙取疾病證明,還學會了用一根蠟燭和一個罐頭盒燒出三菜一湯,學會了用麻繩和木頭來鑽木取火。你們都不會吧?
他說他還給難友們上過數學課——可惜一位最得意的弟子後來被槍斃了,那人上刑場的前夕,沒有剃刀,就用一塊碎瓷片刮臉,刮出臉上一道道血痕,但鬍鬚還沒刮乾淨,自己摸來摸去十分遺憾。其實那人也是冤死,在「文革」武鬥中忘了自己的槍借給誰,結果幾樁破不了的槍殺案,就掛在他的名下。
孟海說,幸好後來公安局裡的造反派重新上臺,把這個冤案平反了,而且大抓司法系統的改革開放,把孟海這樣的造反派都放了。
我對這一結論疑疑惑惑:造反派與改革開放有什麼關係?
他未婚妻打斷他的話:「放了是放了,八年牢也坐了,人家在外面的該玩就玩,該吃就吃,什麼也沒耽誤,你以為還佔了什麼便宜?」
孟海肯定注意到我們的難堪,沉下臉,「你這是什麼話?」
「什麼話?就是這話,當說的還是要說。這些年你充好漢,什麼事一個人攬了。你那些親密戰友呢?到哪裡去了?也去擔點責任沒有?送了兩碗牢飯沒有?」
孟海大喝:「你曉得什麼!」
「我是不曉得,但我不會去犯法。」
「你看你那樣子,一條花短褲也敢上席,簡直有辱斯文,一點教養都沒有!」
對方紅了臉,「天氣熱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