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實長歌當哭的,正唱了那句搖板,這飯館子裡的夥計在屋子外,隔了門簾子大聲喊道:「林先生電話。」林子實無論唱得怎樣高興,也不能說有了電話不去接,只得向桂英笑道:「對不住請等一等,我要去聽電話。」說畢,就掀著門簾子出去了。
桂英以為他平常一般的去接電話,一會兒就回來再唱的,依然將胡琴把在懷裡等著。不一會兒,他回房來了,臉上似乎更增加了一種不快。他也不說什麼,立刻就叫了夥計進來,向他伸著手道:「我們的賬單子呢?」夥計去取賬單子,他就伸手到懷裡去掏錢。桂英將胡琴一放,用手攔著道:「二爺!怎麼著!你真要會賬嗎?我們是多好的朋友,且不去管它,決計不能夠要走的人,倒向不走的人會東。我和你講個最後的交情,這個東由我會,算我向你餞行,你看好不好?」林子實躊躇了一會,平白地卻嘆了一口氣道:「唉!我們要好,也不在乎這做東不做東上。」桂英道:「這不結了,你做東也可以,我做東也可以,為什麼你就不讓我做東呢?你若是記我的仇恨,你就別讓我做東。要不呢?算我做朋友的和你餞個行兒,似乎你也不好意思拒絕。話是說明白了,你答應不答應,權在於你,我可不敢勉強。」說時,半側了身子’站在林子實的前面,眼珠斜斜地望他。
林子實向來是不好意思正眼兒望著她的,現在卻也不客氣,向她臉上凝神看了一遍,約莫有兩三分鐘之久,才微昂著頭嘆了一口氣道:「你一定要和我餞行的話,就讓你和我餞行吧。剛才公司里人打了電話來,說是上海總公司裡有電報來了,催我快快南下,我是決定下午這班車走的了。」說著,又嘆一口氣。桂英看他一會兒工夫,倒嘆了三回氣,明知道他心裡是極端地難受,可是,為事實所限,又不便怎樣去安慰他。只得裝了模糊,微笑道:「這也像我從前唱戲一樣,到了唱戲的時候,無論有什麼天大的事情,也要前去。拿了人家的錢,就得受人家的管,這可是一件沒有法子的事情。」林子實道:「我倒不為這個。」說著,就向她拱拱手道:「多謝多謝,我就用不著再客氣了。」
桂英向來也沒有看到過林子實說話是這樣牢騷的,一面在身上掏了錢會賬,一面向他道:「你雖然是忙,也不忙在一會兒,叫夥計重沏一壺茶來,我們坐著談兩個鐘頭再走,你看好嗎?」林子實道:「不必了,我要回去收拾收拾行李。你也可以早點回家去,免得……」說著,頓了一頓,才接著道:「免得老太太不放心。」桂英知道他是話裡有話,然而沒有法子去駁他,只有向著他微笑而已,林子實就將旁邊茶几上的涼茶壺斟了一杯茶,先漱了漱口,然後喝了半杯,放了杯子,取下牆上掛鉤上的帽子,向頭上一蓋,連連向桂英點頭道:「再會再會!」說時,他手掀著簾子,就走出去了。
桂英走到雅座門口,手扶了門簾子,只是向著人家的後影出神,半晌,叫了夥計,將茶壺換了開水,一個人坐在雅座裡,慢慢地喝著。直把一壺茶都快喝完了,猛然想著道:「我這不是無聊嗎?一個人坐在這裡喝茶算怎麼一回事呢?」於是站起身來,才自回家去。
一進門,楊媽就迎到院子裡來,向她低聲微笑道:「張三爺那邊,派了一個人來,請你過去有話說。」桂英道:「要我過去說話。我就過去說話得了,為什麼這樣鬼頭鬼腦的說。」她說話的聲音,倒是很高,楊媽一想,這倒怪了,難道這是王先生叫她去,她還不知道不成嗎?若是知道,為什麼不歡喜哩?桂英也不再說什麼,一個人自走回房裡去。楊媽看了她這樣子,猜不出是什麼情形,悄悄地自去做事。過了一會,隔壁糧食店裡的夥計前來傳話,說是有個姓張的打了電話來,請白老闆過去一趟。楊媽迎到院子裡來說是知道了,迴轉身來,到桂英屋子裡來回話,桂英正和衣躺在床上,扯著一條毯子,蓋了下半截。楊媽自言自語地道:「又睡著了,回頭再說吧。」桂英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向她道:「誰睡著了?我累了,躺一會兒。」楊媽道:「張三爺又打了電話來了,您是去與不去呢?去,就別讓人家老等著,不去,也回人家一個信兒。」桂英很堅決的樣子,向楊媽道:「你去回過信,就說我不去了。」楊媽道:「王先生不也在那裡等著您嗎?」桂英不做聲,只是一人在床上悶坐著。楊媽摸不著桂英是什麼意思,自去向糧食店裡借電話打。剛剛走到大門外,桂英卻由後面追了出來,連招手帶叫道:「不用打電話,我去吧。」楊媽是贊成她到張家去的,當然沒有第二句話可說。桂英嘆了一口氣,走向自己屋子裡去了。過了一會,她也就披著斗篷出門去了。
朱氏等桂英走遠了,將楊媽叫到屋子裡來,盤問她道:「張家打電話來,把你大姑娘找去的吧?大概那個王先生也就在那裡。」平常朱氏提到王玉和,都是姓王的那個小子,至多也不過說一聲王玉和,如今居然叫起王先生來。這可了不得!大概是不會反對玉和的了。但是楊媽也不敢猝然就答應,便做兩可之詞道:「大概他也在那裡吧,可是也說不準。」朱氏笑道:「那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你們都是一條藤兒上的人,事到如今,我任說什麼你們也不會肯信,只好由你們去辦吧,你們也不用再瞞我了。」楊媽又怎好說什麼呢,只有微笑而已。
這日晚上,桂英回來得很晚,臉上通紅通紅地,猶自帶了幾分酒色。楊媽料著她有個半醉,就把家裡留下的水果,搬出一些,送到桌子上來。桂英靠在椅子上,用手撐了頭,看到楊媽搬上水果來便笑道:「你以為我喝醉了嗎?」楊媽道你臉上帶了酒色,怎麼看不出來,今天晚上,你準是很高興。」桂英聽說,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復又笑道:「天下事,總不能兩全,我也只好麻麻糊糊地了。」楊媽掀了門簾子,伸著頭向外看了一看,然後低聲道:「老太太今天都叫起王先生來了,這樣一說,你大喜的日子就近啦!」桂英聽說,又是一笑。楊媽看了她這種情形,料得果然是喜期近了,也就不必多問。
自這日起,桂英也就一天比一天地忙,王玉和也就一天兩天地到白家來上一趟,不必談什麼喜事的話,只聽王玉和商量著,在什麼地方賃房,買些什麼傢俱,什麼時候就先搬東西過去,在一旁聽了許多話,便可知道桂英是哪一天出閣了。忙著到了最後的三天,王玉和已經不來了。桂英家裡也開始辦理喜事。起初幾天,桂英臉上,還不免帶些愁容,這一星期來,她卻是很高興,臉上不時帶著微笑。最後三天,王玉和雖不來,桂英卻悄悄地每天要出去幾趟,向王玉和打一個電話。楊媽看著覺得桂英和王先生的感情,一定很好,將來結婚以後,這生活不知道要甜蜜到什麼程度呢。
到了喜期的日子,王白兩家,都是借了飯莊子辦喜事,一早白家的人都到飯莊子去了,只留楊媽一人在家守門。一直到了晚上,朱氏、大福和幾位親戚,都回家來了,朱氏向楊媽道:「你姑奶奶今天到那邊去了,沒一個親人,你姑爺斯斯文文的,又不懂住家過日子的事,這三天,你到那邊去伺候幾天,等你大姑娘混熟了,你再回來。」楊媽在家裡悶了一天,正恨不得一腳就踏到喜堂上去,看看新郎新婦是如何的情形,現在朱氏叫她到王玉和家去,還趕得上新婚之夜,心裡非常之高興,立刻就到屋子裡去,攏了一攏頭髮,找一朵通草扎的紅海棠花兒,插在耳朵鬢髮上,然後換了一件新褂子,就僱車到王家來。
一到大門口,便見大門樓上,點了一盞球式電燈泡,照耀著兩扇紅漆大門,釘著黃銅環子,非常華麗,走到裡面,小小的四合院子,一律朱漆廓柱,綠漆格扇,糊著雪也似的窗紙,非常好看。主面屋子裡,又是麻雀牌,又是骨牌,又是開話匣子,聲音鬧成一片,玉和穿了長衣馬褂,笑嘻嘻地在正面屋子裡陪著客。楊媽一腳跨進門,便向玉和請安道喜,玉和情不自禁地,卻笑著向她作了一個揖,客人都鬨然大笑,有的道:「玉和今天是高興極了,見人就矮三級。」玉和笑道:「不是那樣說,因為我們這番婚事,一大半是這位大嫂幫助成功的,今天新人進房,我可不能將媒人拋過牆。」說著,引著全場人又大笑起來。
楊媽看了大家這樣歡喜,也覺得這回婚事,是非常圓滿的了,到了新人屋子裡,只見滿屋都是白漆的傢俱,和那糊得雪亮的屋子,真個是沒有半點灰塵。屋子正中,垂著宮燈式的電燈罩,對了白漆鏡臺上一對高二尺的龍鳳喜燭,互相照映。上面一張白漆銅床,罩了白色珍珠羅紋帳子,兩盞紅紗罩的銅擎電燈在牆上斜伸出來,照著紫色的錦被,繡花的枕頭,別有一種風味。
桂英穿了粉紅色的衣服,頭髮上束著一條紅色絲帶,臉上笑嘻嘻地,喜氣迎人,周圍坐了四五個珠圍翠繞的女客,簇擁在床角邊,和桂英談話。楊媽一進門,還不曾向她道喜,桂英立刻站了起來向她笑道:「我算定你該來了。」楊媽請安道:「大姑奶奶,大喜呀!」一個女客道:「你真改口改得快呀,馬上就叫起姑奶奶來了。」楊媽笑道:「這兒是王宅呀!我若照著在家裡那樣稱呼,可有點不大合適呀!」桂英眼睛瞟了她一下,微笑道:「這兒是王宅?」說著,聲音卻是很低,楊媽道:「我這話沒錯呀!要不是王宅,我還用不著道喜呢。諸位瞧呀,我們姑奶奶今天可樂大發了。平常瞧見我們姑奶奶在戲臺上扮新娘子,不過那一回事,今天瞧見我們姑奶奶真是新娘子了,彷彿就又是一個人。」桂英笑道:「你不要信口胡謅,我怎麼會又是一個人了呢?」女賓從中起鬨道:「本來另是一個人呀,從前是白老闆,如今是王太太了。」大家哈哈大笑,桂英正在得意之秋,卻也不免隨著大家一同笑了起來。楊媽也不知是何緣故,跟著裡面高興,進進出出的侍候,直到一點鐘,還不見疲倦。
這個時候,女賓都已走了,外面屋子裡,一桌打麻將的人和幾位看牌的,只是宣言要戰到天亮。玉和只是笑著,不贊成,也不反對。有幾個男賓,索性惡作劇起來,要把牌桌子拾到新娘子房裡去打,楊媽見最後的四圈牌已經完了,就忙著打手巾帕,倒茶遞菸捲,笑道:「諸位老爺都請回府去安歇吧,時候不早了,哪位先生自己有車,哪位先生僱車,有車的吩咐車伕點燈,沒車的,也讓我去僱車去。」她說著話,還帶了向人請安。這些客人說笑幾句,借雨歇臺,各人也自走了。